“乌兰珠。”
她睁开眼。
“把奶喝了吧。”
乌兰珠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
“喝了才有劲。有劲了,等开春,三哥教你骑马。”
乌兰珠抬起头,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炯炯有神。
“真的?”
“真的。”
乌兰珠从他怀里坐起来,端起那碗奶小口地喝,一直喝到碗底朝天。
她把碗放下,又靠回他身边。
“三哥,你不走了对吗?”
“不走了。”
“那你每天都来看我好不好?”
“嗯。”
乌兰珠点点头,把脸埋进他胳膊弯里。
呼延灼低头看着她。
她蜷在那里,小小的一团,瘦得让人心疼。
她的头发枯黄,打着结,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但她靠在他身边,像是靠着一座山,安心地闭着眼。
他想起之前离开时,她追着他的马跑,跑了几步就跌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他想回头,但送他的人催着马不停蹄。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眉头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帐内光线越来越暗,那一缕从烟孔透进来的光渐渐变成橘红色,又渐渐消失。
天黑了,老嬷嬷从外面进来,点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把毡帐照得朦朦胧胧。
“三王子,您……您还没用饭吧?老奴去给您弄点吃的……”
呼延灼摇摇头,指了指怀里的乌兰珠,示意别吵醒她。
老嬷嬷点点头,又悄悄退出去。
呼延灼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乌兰珠睡得很沉,偶尔皱皱眉头,偶尔嘟囔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缩着。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袍子,攥得很紧。
夜越来越深,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把毡帐吹得轻轻晃动。
呼延灼望着那盏小油灯,望着那团跳动的火苗。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之前被囚禁时那些数不清的白天和黑夜,那时候他也曾这样坐着,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只有变得强大能护得住亲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乌兰珠。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梦。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比白天暖了一点。
“三哥在。”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油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跳了几跳,帐内很快陷入黑暗。
呼延灼就那么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接下来的日子里,呼延灼没有急着做什么,他每天早起去给父王请安,然后去二哥那里坐坐,偶尔帮着处理一些文书。
那些公文照会呼延钧看得头疼,他接过来,一目十行,三两下就理清了头绪。
呼延钧对这个弟弟很是满意。
更多的时候,他都在乌兰珠那里。
乌兰珠的身体比刚回来时好了一些,能下床走路了。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但碍于身体原因没说两句便气踹吁吁,于是呼延灼让她不要说了。
他就坐在她旁边给她讲他在中原的事,讲那些高高的城墙、拥挤的街道、穿绸缎的妇人们。
乌兰珠听得入神,偶尔问一句,“那里的人都不骑马吗?”
“骑,但骑得少。”呼延灼说,“他们出门坐马车,或者坐轿子。”
乌兰珠皱起眉头,“那多慢啊。”
呼延灼笑了,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舒展笑颜。
乌兰珠看着他忽然说,“三哥,你以前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呼延灼没说话。
“你以前笑起来眼睛会弯。”乌兰珠说,“现在不会了。”
呼延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回答。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越来越冷。
冬天要来了。
那天傍晚,呼延灼从乌兰珠的帐里出来,正要回自己帐里,被一个传令官拦住。
“三王子,可汗召见您。”
他跟着传令官走进王帐,帐内只有父王一个人。
“来了。”
呼延烈没有抬头。
“儿臣叩见父王。”
“坐吧。”
呼延灼愣了一下,在一旁的毡垫上坐下。
呼延烈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他,“看看。”
呼延灼接过展开,是敕连送来的照会,措辞客气但透着微妙的敌意。
大意是感谢北狄此前对和亲事宜的支持,但两国交往,当以信义为本,若北狄不能约束族人言行,敕连不排除重新看待双国之间的关系。
落款是尉迟迦的私印。
呼延灼看完,把文书递回去。
“看懂了?”呼延烈盯着他。
“看懂了,他们还在为那件事不满,但不想撕破脸,所以用这种话敲打。”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呼延灼沉默了片刻,“儿臣以为,此事不宜硬顶,也不宜一味示弱。”
“敕连要的是面子,父王可以回一封国书,表明北狄对敕连的尊重,同时强调两国交好对双方都有利。至于儿臣的事…儿臣可以亲自去向敕连赔罪。”
呼延烈掀了一下眼皮,“你去?你不怕他们把你扣下?”
“儿臣去,他们反而不会扣。”呼延灼说。
“儿臣是北狄王子,亲自登门赔罪,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若扣下儿臣,反倒显得小气。再说了,儿臣在大靖待了许久,知道怎么和这些人说话。”
呼延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你变了。”呼延烈忽然说。
呼延灼没有接话。
“关你两个月,倒是关出点东西来了。”呼延烈收回目光,把那份文书扔到一边。“你大哥要有你一半的脑子,我也不用操这些心。”
呼延灼依旧没有说话。
“去吧。”呼延烈摆摆手。
“不过,这事不急,等开春再说。冬天路上不好走,你也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跟敕连人说话。”
“是。”
呼延灼起身退出王帐,外面已经全黑了,风刮得呜呜响。
他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压下来,像是要下雪。
他想起父王最后那句话,你大哥要有你一半的脑子。
这话是在警告他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吗?
可他早就动过了。
从那顶破毡帐里出来的第一天,他就动过了,大哥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二哥坐不上去。能坐上去的,只有他。
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乌兰珠,为了那些像乌兰珠一样在角落里默默活着的人。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等,得忍。
得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刚刚被放出来、战战兢兢想立功赎罪的可怜虫。
他裹紧袍子,朝自己的帐走去。
雪终于落下来,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
第二天一早,他去给父王请安,传令官说可汗身体不适,让各王子各自理事。
他转头去了二哥那里,呼延钧正在对着一份羊皮卷发呆,见他进来像见了救星一般。
“三弟,你来帮我看看这个,南边来的,说什么贡品的事,我看不懂。”
呼延灼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北狄南部一个小部落的进贡清单,写得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贡品数量比往年少了三成,理由是今年雪灾,牲畜损失大。
“二哥,这个简单,让他们补一份受灾说明,按惯例减半收取就行。”呼延灼说。
呼延钧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呼延灼没戳穿他。他只是把羊皮卷放下,随口问,“二哥,大哥最近在忙什么?”
呼延钧若有所思,“大哥……大哥在喝酒吧,前天他那边的人来要酒,说是又喝完了。”
“又喝完了。呼延灼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已经要了三次酒。”
王庭配给他的酒都是有定数的,他这是喝完了自己的,开始喝别人的。
呼延灼心里冷笑一声,父皇倚重的大哥,不过是个酒囊饭袋罢了。
他起身告辞,走出二哥的帐,朝乌兰珠那边走去。
乌兰珠今天精神好一些,能坐起来靠着皮毛堆。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三哥!”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乌兰珠说,“嬷嬷说等开春了,我就能出去骑马了。”
“好。”呼延灼在她旁边坐下,“等开春,三哥教你骑马。”
乌兰珠点点头,又看着他,“三哥,你最近在忙什么?”
“没什么,就是帮二哥看看文书,偶尔去给父王请安。”
乌兰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哥,大哥并不喜欢你。”
呼延灼没有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了。”乌兰珠的声音很小。嬷嬷也说,“大哥跟他的手下喝酒时,骂过你。说你是个…是个贱/婢生的,凭什么回来。”
呼延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比之前有了点肉。
“没事,三哥不介意。”
乌兰珠看着他,“三哥,那你…你会离开吗?大哥要是赶你走怎么办?”
“那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呼延灼在心底冷笑。
乌兰珠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边。
帐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风吹过毡帐的缝隙,带进来一丝寒气,他往里挪了挪,挡住那丝风。
雪下了三天,大地变成一片白茫茫。
第四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走出父王的王帐时,他碰见了呼延赫。
呼延赫喝得满脸通红,走路摇摇晃晃,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喝得差不多了。
看见呼延灼,他停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哟,三弟!”他打了个酒嗝,“这大冷天的,去哪儿啊?”
“自然是给父王请安。”
“请安?请什么安?”呼延赫嘿嘿笑了两声,“父王又不见你,见了也是骂你。你说你回来干什么?在外面待着多好,省得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