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太监端着架子,清了清嗓子:“大汗明鉴。我朝皇帝陛下,怀柔远人,不忍边民再受战乱之苦。故遣我等前来,共商永罢干戈,各守疆界之良策。首要者,自是双方即刻罢兵,各退一步,恢复战前态势……”
“战前态势?”尉迟敛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战前,玉门关外三百里,河套以北,是谁的牧场?如今又是谁的马蹄踏在上面?”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你们想谈和,可以。
“若要拿回战前?那是做梦。”
程太监脸色微变。
秦砚适时接话,语气平稳:“少汗此言,是欲以既成事实为谈和之基?”
“事实就是,我们的勇士用血换来了这些土地。”尉迟敛盯着秦砚,“要谈,就从这个事实开始谈。不然,何必浪费时间?”
气氛瞬间紧绷。杨峥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凸起。
对面的敕连贵族也眼神不善。
秦砚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缓缓展开,是简易的边境地图:“既如此,便谈疆界。玉门关,乃我朝西陲锁钥,绝无可能相让。此乃底线。”
他用手指重点敲了敲地图上玉门关的位置。
尉迟敛瞥了一眼地图,哼道:“一个关城而已。我们要的是关外草场。玉门关可以留给你们守门。”
“关城与草场相连。”秦砚语气依旧平稳,“若草场尽归贵部,玉门关即成孤城,何以自守?此非议和,乃逼我自弃门户。”
“少汗,和谈须双方皆能安枕,而非埋下来日争端。”
尉迟敛眯起眼,打量了一下秦砚,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默如山的杨峥,忽然道:“那你们拿什么换这些草场?光是嘴皮子说罢兵?”
“互市。”秦砚吐出两个字,“于边境指定几处,贵部可用马匹、皮毛,换取所需之盐、茶、布帛,乃至部分铁器。”
听到铁器,尉迟敛和他身边的贵族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掩去。
敕连缺乏稳定的铁矿来源和高级冶炼技术,优质铁器一直是重要战略物资。
“不够。”尉迟敛摇头,“草场广阔,足以养育我敕连万千部众。区区互市,岂能等价?”
程太监此时插话,带着一种忍痛割爱般的语气:“陛下或可酌情,赐予岁币,以示安抚友邦之意。”
“岁币?多少?”尉迟敛追问。
“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岁岁供给。”程太监报出数字。这是出发前,朝廷给定的浮动上限。
尉迟敛与左右贵族低声用敕连语快速交谈了几句。那文士模样的谋士也凑近说了什么。
片刻后,尉迟敛转回头,竖起两根手指:“银二十万两,绢四十万匹。盐、茶、布帛,通过互市,按我们需要数量供给,价格需低于市价三成。铁器……包括生铁和一定数量兵器,具体种类数量再议。”
“此外,草场边界,需以黑水河为界,而非你们图上标的这条小河沟。”
要求几乎翻倍,且得寸进尺。
程太监脸色难看,正要驳斥。
秦砚却抬手止住他,看向尉迟敛:“少汗,此非做买卖,讨价还价。银绢数额,可再商议。互市价格,当遵循市价公道,岂能强行抑价?此非长久之道。”
“铁器贸易,尤为敏感,需有严格限制与监督,以免滋生误会。至于边界,”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黑水河一线,将玉门关完全暴露,断无可能。必须以我方才所划支流及原有烽火连线为界,其间设缓冲地带,双方均不驻军。”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寸步不让。每一句反驳都落在实处,尉迟敛一时语塞。
尉迟敛盯着他,忽然问:“你能做主?”
秦砚平静答道:“下官奉旨而来,所言皆在陛下授权之内。具体条款,仍需呈报陛下最终圣裁。但若超出授权范围,谈之无益。”
他既表明了权限,又预留了回旋余地,同时暗示对方要求过于离谱。
尉迟敛靠回椅背,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敲了敲,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秦副使,倒是爽快人。不像有些阉人,只会拿腔拿调。”他毫不客气地刺了程太监一句。
程太监脸色铁青。
“这样吧,”尉迟敛道,“今日初次会面,各自底线也算清楚了。银绢数额,互市细节还有边界走向,可以再谈。但我父汗有言,玉门关可以留给你们,关外三百里草场,我们必须拿到实际控制。
“这是我们的底线。至于铁器嘛……我们可以只要农具、铁锅,但数量必须足够,如何?”
秦砚与杨峥交换了一个眼神。杨峥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少汗之意,我等已知晓。”秦砚收起地图,“具体条款,容我等商议后,明日再议。但有一点须言明,在最终和约签订、用印生效之前,双方军队须维持现有对峙线,不得再有任何挑衅或推进之举。否则,和谈即刻中止。”
“可以。”尉迟敛爽快答应,站起身,“那就明日,还是此时此地。希望你们能带来更实在的东西。”说完,他不再多看程太监一眼,对秦砚略一点头,便带着手下大步离去。
堡内只剩下大靖一行人。
程太监这才恨恨低语:“呸,蛮夷果然上不得台面!”
秦砚没接话,而是看向杨峥:“杨将军,你看如何?”
杨峥目光还望着尉迟敛离去的方向,沉声道:“尉迟敛虽傲,但最后提到铁器只要农具铁锅,是试探,也是留了谈的余地。”
“关外草场,看来他们志在必得。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在银绢,互市细节上,换回足够的安全缓冲和限制。”他顿了顿,“秦副使今日的应对,颇为得体。”
要知道,杨峥难得夸人。
秦砚微微摇头:“只是据理力争罢了。真正的难题,在明日,在后日。将军,回去后,还需借将军之威,整肃关防。”
今日谈判细节传出,恐军中或有议论,需稳住民心军心。”
“末将明白。”杨峥抱拳。
·
天光灿灿之际,秦砚等人已经到了堡内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尉迟敛的脸上少了些剑拔弩张,反倒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色。
尉迟敛本人依旧坐在主位,但开口前,先端起面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马奶酒。
“秦副使,程公公。”他放下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早有耳闻你们大靖人讲和亲,是结两姓之好,化干戈为玉帛。”
“昨夜我与父汗商议良久。父汗说,草原的汉子重信诺,也重情义。”
秦砚心头微微一沉,与程太监对视一眼。
程太监脸上挤出一丝笑:“少汗所言极是,不知大汗的意思是……”
尉迟敛身体前倾,手指点了点桌面:“草场,我们可以退一步。不要黑水河,就按你们昨日画的支流为界,缓冲地带也依你们。”
“银绢,二十万两银,四十万匹绢,也可再议。”
程太监眼睛一亮,以为对方让步。秦砚却神色不动,静待下文。
“但是,”尉迟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我父汗要一位血统高贵的公主,嫁入我敕连王庭。要当今皇帝亲生之女,或至少是嫡亲兄弟之女。她将成为我父王的另一位妻子,敕连的右可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回报,除了上述让步,我敕连可与中原缔结舅甥之盟,承诺十年内不南下攻伐,并在互市铁器种类上,可以放宽到包括部分优质铁料。”
“这是父汗的诚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要陛下的亲女或嫡亲侄女和亲?
这已不是简单的资源交换,而是涉及天家颜面和皇室的尊严。
秦砚也是呼吸一滞。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用一个无辜公主的一生幸福来换取更有利的边界和所谓十年和平,这交易可谓十分屈辱。
“少汗,”秦砚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等使臣所能定夺。”
“公主和亲,涉及天家骨肉,礼仪典制,需陛下圣心独断,宗人府合议,恕我等无法即刻答复。”
尉迟敛似乎料到这个反应,靠回椅背,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无妨我知你们做不了主。所以,今日这份和约细则嘛…”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双方昨日争执后草拟的条款草案,“可以先搁置。或者你们派人,快马加鞭回去,请示你们的皇帝。”
他盯着秦砚:“但我只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后,若没有让我们满意的答复,之前谈的所有条件,包括草场、边界、互市,全部作废。我们会在战场上,拿到更多。”
从玉门关到京城,若是八百里加急,往返需近十日。而留给朝廷决策的时间有二十日左右,已经足够了。
程太监闻言看向秦砚,又看向一直沉默立于秦砚身后的杨峥。
杨峥眼帘低垂,面容如铁铸,没有任何表示。
秦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尉迟敛拱手:“既如此,请少汗容我等一月之期。一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必在此地,给贵部一个明确答复。在此期间,望双方继续遵守停火约定。”
“可以。”尉迟敛也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仿佛猎人已将猎物逼入预定的角落,“那就一言为定。静候佳音。”他不再多言,带着人离去。
回去的路上,马车内气氛压抑,程太监额头冒汗,不住念叨:“这……这可如何是好?要真公主,那万岁爷岂能答应?若不答应,这战端再起,罪过可就大了!”
秦砚闭目不语,脑海中飞速盘算。
尉迟敛昨夜与尉迟迦的商议场景虽未亲见,但能推测大概,敕连对于是索取眼前的物质利益,还是追求更长远的政治利益,必然有过争论。
尉迟迦选择了后者。这老狐狸看得更远,他要的不是一时之财,而是抬高敕连政治地位,并为未来可能的博弈埋下更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