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擢礼部郎中秦砚为议和副使,即日赴北疆玉门关……”
秦砚的脑海里又闪过前几日太监宣读圣旨的场景。
他年方二十九岁,品级不高不低,寒门出身,凭一手锦绣文章和踏实事功考入进士,在礼部熬了六年资历,以处事稳练闻名。
他无显赫家世,无党羽依附,在朝中是个“孤臣”。
派这等人物去谈注定要割地赔款的议和,成了是分内应当,砸了是顶罪首选,再合适不过。
秦砚平静地接旨谢恩。
母亲眼圈红着默默替他收拾行装。
他对母亲只说了一句:“此去奉命行事未必凶险,但归期难料。家中…一切小心。”
次日清晨,他在吏部领取了告身、旌节,在兵部拿到了关防文书和一份薄薄的、语焉不详的谈判要略。
主使南安王是位庸庸碌碌,几乎从不开口的宗室郡王,只算是来撑场子的,实际的担子压在秦砚和另一位正使——内廷司礼监出身,神色阴郁的程太监肩上。
程太监在出发前,特意“提点”他:“秦大人,皇上和朝廷的意思,咱家路上慢慢说。”
使团规模不大,车马二十余,护卫禁军三百。出了京城北门,喧嚣渐远,官道两旁景色从繁茂渐至荒凉。
秦砚大部分时间坐在马车里,反复翻阅那些陈旧的前线简报和敕连风物记载,用朱笔一点点勾勒,批注。程太监偶尔凑过来瞥一眼,不置可否。
越往北,气氛越异样。驿站越来越简陋,提供的食物渐渐从精细变得粗糙起来。
沿途可见零星南逃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惊恐麻木。
一名禁军老卒低声告诉秦砚,前些日子,有小股敕连游骑曾渗透到百里之外劫掠。
使团加快了速度,在进入真正战区前最后一个大城时,刺史设宴款待了他们。
席间,刺史几杯酒下肚,拉着秦砚大倒苦水:粮草如何被征调一空,壮丁如何死伤逃亡,城中如何人心惶惶…
末了,他醉眼朦胧地看着秦砚:“秦大人年轻有为,此去……真能谈成和平?让边民喘口气?”
秦砚放下酒杯,只道:“下官奉旨行事,尽力而为。”
七日后,使团抵达距离玉门关尚有百余里的最后一座军镇。
镇将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接到通报后,只派了个校尉来引路,安排使团住进一处空旷简陋的营垒,态度恭敬却疏离。
营中士兵们远远看着使团的旌节,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压抑的愤懑。
夜里,秦砚被隐约的哭声惊醒。披衣起身,走到院中,见是几个使团里的杂役聚在角落里低泣,说明日就要进真正的前线了,怕再也回不去。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安慰,转身回了屋。
有些恐惧,乃是言语无法平息的。
第二天,使团继续向玉门关进发。路上开始出现烧毁的村落。
午后,前方尘头大起。一小队黑衣黑甲的骑兵如旋风般驰来,约有五十骑,人人精悍,马鞍旁挂着弓弩和染血的刀。
他们在使团队伍前数十步骤然勒马,激起一片尘土。
为首一名年轻将领,面甲掀起,目光如电扫过使团队伍,在秦砚和程太监的车驾上略作停留,最后定格在那副显眼的旌节上。
他并未下马,只在马上略一抱拳,声音硬邦邦的:“末将奉杨大将军令,前来迎候天使。前方已清路,请使者随我来。”
说完,也不等回话,调转马头,当先引路。
他麾下的骑兵则自动分成两列,将使团队伍夹在中间,说是护送,更像押解。
程太监在车里低声哼了一下:“杨峥的兵,好大的架子。”
秦砚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那些浑身散发着剽悍与疲惫气息的边军骑兵,又看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日光。
怀里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国书,即将触碰到的,是血与火炙烤过的土地,是无数亡魂萦绕的边关,更是两个筋疲力尽,却仍互相虎视眈眈的国家之间的关键信物。
领兵的年轻将领始终策马在前,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直到玉门关那巨大而残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才稍稍放缓速度,与秦砚的马车并行了一段。
“使者,”他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没什么敬意,但也不算失礼,“关内已备下行辕。大将军军务繁忙,稍晚些会来见使者。”
“关内规矩,入夜后不得随意走动,各处岗哨有权射杀不明身份者,请使者及随行人员务必遵守。”
秦砚掀起车帘,看向对方:“有劳将军。还未请教将军尊姓?”
“不敢当,末将姓陈,忝居游击。”年轻将领答得简短,随即补充道,“关内不比京城,条件简陋,饮食粗粝,望使者海涵。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太监那辆更华丽的马车,“敕连的探子无孔不入,为防万一,请使者身边的人也谨慎言行。”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程太监在车内冷哼了一声。
秦砚面色不变,点头道:“多谢陈将军提点,我等自当谨慎。”
朝廷使团的车驾迤逦而来,旌节仪仗在边塞苍茫的天色下颇为显眼。
杨峥下马立于道旁。身后三百骑齐刷刷下马,动作划一。使团车驾渐近,直至十丈外缓缓停下。
南安王与秦砚、程太监先后下车。
杨峥上前三步,按军中见钦使之礼,单膝触地,抱拳垂首,声音清晰洪亮:“臣,镇北将军杨峥恭迎大使,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三位恕罪!”
他身后的三百将士,随之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摩擦之声如一阵闷雷滚过。
南安王脸上露出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虚扶道:“杨将军快快请起吧!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陛下在京城,时常念及将军与边关将士辛劳。”他语速不快,拿捏着宫内大珰的腔调。
秦砚跟在程太监侧后方半步,亦拱手还礼:“杨将军请起,诸位将士请起。”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峥和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卒。
杨峥谢恩起身,姿态恭谨,但背脊挺直如枪。他侧身引路:“关内已备下行辕,粗陋简陋,委实怠慢。”
回关的路上,杨峥亲自在前引马,落后使团车驾半个马身。
进入玉门关,景象更为直观,尽管已尽力整理,但战争的创伤随处可见,空气中还弥漫着烟火气味。
使团被安置在关内位置相对安全,规制最高的一处宅院,虽尽力布置仍显粗朴,胜在整洁坚固。
安顿稍歇后,程太监便命人请杨峥来见,言及要传达圣意并商议议和细节。
这次会面,杨峥解了佩剑只身前来。在堂中再次向程太监与秦砚行礼后,方才在下首坐定。
程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一份誊抄的圣旨副本,开始传达皇帝关于议和的总体方略:以战促和,以和止战,保境安民,玉门关绝不可失,岁币、互市等可酌情商议。
杨峥垂目静听,面色沉静如水。直到程太监说完,他才拱手道:“陛下圣明,朝廷苦心,末将等边关将士,感念肺腑。必当恪尽职守,为天使议和之后盾。”
程太监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道:“杨将军深知大体,咱家甚是欣慰。只是这议和,非一蹴而就。将军久在边陲,熟知虏情,依你之见,那尉迟迦,此番是真有意和谈,还是缓兵之计?”
闻言,秦砚也抬眼看向杨峥。
杨峥略一沉吟,答道:“回公公,据末将观察及前方接洽回报,尉迟迦确有休战之意。敕连人马久战亦疲,粮草转运愈艰,内部部落或有龃龉。”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然豺狼之性,贪得无厌。其所谓和谈,必是挟战胜之威,索要厚利。且战场之事,瞬息万变。”
“即便双方使者坐在一处,前线一兵一卒之异动,一城一地之得失,皆可能使谈判天翻地覆。”
他看向程太监,又看了看秦砚:“故末将斗胆建言,谈判桌上,请使臣据理力争,寸土寸金。
“而关外防线,末将必令将士们握紧刀枪,不给任何可乘之机,亦不使其误判我军虚实,以至漫天要价。”
他这番话隐晦地点出前线不会因为谈判而松懈,反而可能因谈判而更需要展示力量。
程太监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眼神动了动,最终点头:“将军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咱家与秦大人此来,便是要与将军同心协力,将这难事办好。陛下有言,‘玉门关之事,杨卿可临机决断’,将军但有所需,或察觉虏情有异,还望及时通传,我等也好预作应对。”
这是将必要的协调权交给了杨峥,也是认可了他刚才提出的战备不辍的原则。
“末将领命。”杨峥起身,肃然应道。
转眼间到了谈判之日。
辰时初刻,杨峥亲率五百精锐骑兵护送秦砚与程太监抵达。
同一时间,尉迟迦之子尉迟敛也带着同等数量的敕连精骑出现在另一侧。
敕连长老商量一番,最终决定把谈判这个重任委于王朝新星尉迟敛。
双方骑兵在军堡外两百步各自勒马,隔空对峙,只有双方各十名护卫,跟随使者进入堡内。
秦砚今日穿了正式的绯色官袍,程太监则是内廷显贵的服饰。杨峥一身寻常铁甲,按刀立在秦砚侧后方半步。
尉迟敛率先踏入正堂。
他比秦砚小了几岁,身形魁梧,披着皮甲,外罩象征王族的狼皮大氅,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倨傲。
他身后跟着两名敕连贵族打扮的中年人,以及一名眼神精明的文士模样者。
双方在长桌两侧落座。
程太监作为正使,坐在中间,秦砚居左,杨峥立在秦砚身后右侧。尉迟敛居中,两名贵族左右,文士坐在最外侧。
没有寒暄。
尉迟敛目光直接落在程太监身上,用略带口音的汉语开口,声音洪亮:“我父汗有言,既欲谈和便拿出诚意。你们大靖,想怎么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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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