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柊清从未知晓,在他看似平静的童年里,花时音曾默默为他承担了多少秘密。
从他八岁那年第一次不受控地爆发出[空无]的力量开始,花时音的实验室就成了记录这股神秘力量的秘密基地。她戴着厚厚的防护手套,在满是仪器的房间里小心翼翼地记录数据——[空无]出现时祝柊清的心率变化、情绪波动的阈值、力量爆发后周围环境的异常反应,甚至连[空无]消失后祝柊清残留的记忆碎片,都被她仔细地记在泛黄的笔记本上。
每次实验都需要刻意引导祝柊清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这是花时音最不愿看到的。
她见过祝柊清爆发后蜷缩在角落、浑身沾满黑水的模样,见过他醒来后茫然询问“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的眼神,更见过他偷偷把沾了黑水的衣服藏起来、怕被老赵和祝沁雪发现的小心翼翼。她无数次在深夜对着实验数据流泪,却只能咬着牙继续——她必须找到控制[空无]的方法,否则这股力量迟早会吞噬祝柊清。
可她也不知道,祝柊清其实早就知晓了这一切。
他在某次路过实验室时,无意间听到了花时音和助手的对话,知道了自己体内藏着一股危险的力量,知道了花时音在为他寻找救赎。他摸着自己左眼偶尔泛起的凉意,想起八岁那年毁了半个城市的灾难,心里像压了块巨石——他觉得自己背上了千万条生命的罪恶,绝不能让悲剧重演。所以每次花时音以“做游戏”为由带他去实验室,他都假装懵懂地配合,哪怕黑水粘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哪怕情绪爆发后头痛欲裂,他也从不说破。
实验结束后,花时音总会带他去街角的甜品店,买他最爱的草莓蛋糕作为“奖励”。看着祝柊清吃得满嘴奶油的模样,花时音总会笑着揉他的头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担忧。祝柊清也会笑着把蛋糕上的草莓递给她,心里默默想着:再忍一忍,等妈妈找到方法,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直到祝柊清十岁那年,花时音终于决定不再用“童话”欺骗他。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坐在祝柊清的床边,借着窗外的闪电,第一次跟他提起了“异能”“[慈爱]”与“[空无]”。她轻轻抚摸着祝柊清的头发,声音温柔却沉重:“柊清,你体内的力量很特殊,它既可以保护你,也可能伤害你。妈妈一直在找控制祂的方法,但现在还需要你的配合。”
祝柊清攥着被子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花时音,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妈妈,我不怕。我会配合你的。”
花时音看着他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那你长大之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要成为像[慈爱]一样厉害的人!”祝柊清立刻回答,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这样我就可以保护妈妈、保护爸爸、保护沁雪,还可以保护很多很多人,不让他们像八岁那年一样受伤。”
花时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即将落下的眼泪咽了回去:“你会的。终清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可她心里清楚,最新的实验报告显示,祝柊清的灵魂已经与[空无]深度融合,根本无法剥离,唯一能维系他生命的,只有当年[慈爱]无意间留下的那一丝力量。更让她揪心的是,[空无]正在悄悄吞噬祝柊清的记忆,他已经开始忘记一些不重要的小事,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柊清,”花时音握住他的手,语气格外认真,“关于你体内力量的事情,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能告诉沁雪,也不能告诉老赵,知道吗?”
祝柊清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们拉钩!”他伸出小拇指,和花时音的手指勾在一起,小小的约定里,藏着两个人沉甸甸的心事。
从那以后,祝柊清开始有意识地“捡人”——他遇到了流浪的季怀允,把他带回了家;遇到了被欺负的林柳歌和林依洛,帮他们摆脱了困境;遇到了孤独的梦湘、范默,还有失去家人的楚恒晴和宋臻。他借着老赵的关系,悄悄建立了一个小组织,为那些和他一样拥有特殊能力、或是被异能伤害过的人提供帮助。他从不和季怀允、祝沁雪提起这个组织,也从不解释自己偶尔消失的原因——他怕自己的秘密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遇到了神父。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祝柊清跟踪一个可疑的男人来到废弃工厂,却意外撞见了神父和一群亡命之徒的聚会。神父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泛着绿光的瓶子,正对着那群人说着什么。祝柊清躲在集装箱后面,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恶意,比[空无]的力量更让他恐惧。
“小兔子,偷看别人办事可不是好事哦。”神父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一丝戏谑。祝柊清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知道神父是不是在说自己,只能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神父轻笑一声:“算了,兔子养肥点才好吃。我们走。”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祝柊清才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期苑这个组织,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
可他没意识到,频繁引出[空无]的力量,已经让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自言自语,上一秒还在和祝沁雪笑着聊天,下一秒就会突然沉默,眼底泛起黑水;他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对着空气大喊“别过来”,吓得祝沁雪哭着找老赵;他甚至开始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和季怀允约定好一起去公园的时间,比如老赵交代他买的东西。
那年祝柊清十二岁,季怀允十岁。
季怀允在学校学到了用鲜花制作干花书签的方法,心心念念想给即将过生日的祝柊清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放学后,他特意绕路,在一条老巷的尽头,找到了一家被绿意包裹的小花店。
店门口,一盆植物正绽放着令人心动的紫色花朵。它的花瓣纤薄而富有光泽,层叠交错,形态优雅,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晚霞与梦境之间的瑰丽紫色。
“小朋友,很喜欢它吗?”一位慈祥的老奶奶从店内走出,注意到了这个在花前驻足许久的男孩。
季怀允用力点头,小手在口袋里捏紧了仅有的几枚硬币——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不知道够不够买下一朵盛开的鲜花。
“它叫铁线莲。”老奶奶的声音很温柔,“别看它的花朵这么繁华娇嫩,它的枝蔓却像铁丝一样强韧,很有力量。所以它的花语,是‘高洁的心’和‘精神之美’。”
季怀允听得似懂非懂,但“高洁”和“精神之美”这两个词,让他立刻想到了祝柊清——在他心里,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老奶奶引着他看向花盆旁的支撑架:“你看,它自己站不直,需要依靠架子才能向上生长,追寻阳光。但它一旦攀附住,就会变得非常坚韧,风雨也不容易把它吹倒。”
“像哥哥一样……”季怀允小声嘀咕。在他眼里,祝柊清也是他的支撑,虽然哥哥自己似乎总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如果你喜欢,可以买一株小苗自己种。”老奶奶建议道,“它会年年开花,陪伴你很久。”
季怀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看了看那盆繁茂的植株,还是摇了摇头,怯生生地问:“奶奶,我……我只想买一朵,做成书签,可以吗?”
了解了男孩的心意后,老奶奶和蔼地笑了。她转身从店内取出一小盒精心压制的干花:“这些是之前制作的铁线莲干花,比鲜花的保存时间更长。你可以选一朵。”
季怀允小心翼翼地选了一朵形态最完整、紫色最正的干花,郑重地将所有的硬币都交给了老奶奶。老奶奶只收了一枚,将剩下的塞回他手里:“这一枚,就当是‘美的代价’了。快回去吧,孩子。”
回到家,季怀允翻出最宝贝的卡纸,开始动手制作。他想把铁线莲干花完美地封存起来。这需要用到熨斗和透明的压膜,他知道这是被禁止的危险行为,但为了那份“完美”的礼物,他决定冒险。
他找来了硬卡纸,用彩笔在上面画了小小的太阳和星星,然后把干花放在中间,想找东西压平。他想起学校里老师用的压花机,可家里没有,最后只好偷偷拿出熨斗——他知道祝柊清平时不让他碰这些危险的东西,可他太想给祝柊清一个完美的礼物了。
熨斗比他想象中重很多,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熨斗举起来,刚碰到卡纸,就听到祝柊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怀允,你在干什么?”
季怀允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熨斗掉在地上。他慌忙关掉熨斗,把书签藏在身后,假装没事人一样说道:“没、没干什么,我就是在整理东西。”
祝柊清没有再追问,季怀允趁机抱着书签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不知道,此刻的祝柊清正靠在门框上,头痛得快要炸开——眼前一会儿发黑,一会儿泛青,耳边全是嘈杂的笑声和哭声,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却控制不住。他的左眼又开始流黑水,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擦也擦不掉。[空无]的力量正在疯狂侵占他的意识,他只能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怕吓到季怀允。
第二天是祝柊清的生日,季怀允拿着做好的书签,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祝柊清的房门——他太紧张了,甚至忘了敲门。他看到祝柊清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低低地笑。
“哥……”季怀允小声叫了一声。
祝柊清的笑声瞬间停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来做什么?”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空无]的低语,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冰冷。
季怀允愣住了,手里的书签差点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打扰了祝柊清,以为自己的礼物不够好,所以哥哥才会不高兴。他的脸瞬间涨红,声音也开始发抖:“哥,生日快乐……我、我给你做了个书签……”
祝柊清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边全是[空无]的嘶吼,手里的黑水已经滴在了地上。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低声吼道:“滚出去……滚出我的身体……”他的声音太模糊、太小了,季怀允只听到了“滚出去”三个字。
季怀允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最后只能把书签放在门口,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抱着被子,把脸埋在枕头里,小声地哭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笑着和他说话的哥哥,今天会这么凶。十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精神失控,只知道自己满心欢喜准备的礼物,被哥哥嫌弃了。
而祝柊清,在季怀允走后,彻底被[空无]的力量控制。他在房间里挣扎了一整晚,直到天快亮时才恢复意识。他浑身是汗,头痛欲裂,走出房间想喝水,却不小心踩到了门口的书签——紫色的铁线莲干花压在硬卡纸上,上面还画着小小的太阳,一看就是季怀允的手笔。
祝柊清这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我到底干了什么……”他捡起书签,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心里满是愧疚。他想立刻去找季怀允道歉,可刚走到季怀允的房门口,就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季怀允送了他一个书签作为生日礼物,却忘了自己对季怀允说过的话,忘了季怀允委屈的眼神。
第二天早上,祝柊清像往常一样做了早餐,喊季怀允吃饭。可季怀允只是匆匆说了句“不用了”,就背着书包跑了出去,连头都没回。祝柊清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
从那天开始,祝柊清和季怀允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以前总是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现在却很少说话;季怀允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跟在祝柊清身后“哥哥哥哥”地叫,祝柊清也忘了要和他道歉。
夹在中间的祝沁雪很疑惑,她试过问祝柊清,可祝柊清总是一脸茫然地说“我不知道啊”;她试过问季怀允,可季怀允只是沉默,一句话也不说。这种奇怪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八年,直到祝柊清二十岁那年。
那年季怀允十八,祝沁雪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