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花时音,内心早已被日益加剧的焦虑和无力感所吞噬。她敏锐地察觉到,祝柊清体内[空无]的力量如同蛰伏的凶兽,不仅没有因为年岁增长而平息,反而呈现出越来越强的活跃迹象,那股冰冷、虚无、渴望吞噬一切的气息,时常在不经意间从少年周身逸散出来。
而当年[慈爱]留下的那点用于平衡和封印的力量,在长达数年的拉锯战中,已然如同风中残烛,光芒愈发黯淡,快要压制不住[空无]那本质上的侵蚀性与破坏力了。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像守护着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祝柊清身边,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深藏的恐惧。
为了不让期苑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以及其他可能对[空无]力量垂涎的危险势力找到祝柊清这根“导火索”,她不得不做出那个痛苦的决定——带着祝柊清和尚且上学的祝沁雪,悄无声息地离开那个他们温暖的家。
祝柊清来得及和并肩作战的季怀允,及组织里那些信任他的同事们,做一次正式的道别。
所有的联系都被迫切断,如同斩断自己的手足,只为换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坐在那辆驶向未知远方的汽车上,祝柊清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那个熟悉的街角、那棵老槐树、以及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的“家”,心里像是被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冷冰冰的,满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感——都是因为他体内这个不受控制的怪物,大家平静的生活才被彻底打碎,被迫踏上逃亡之路;都是因为他,季怀允才会用那种复杂又疏离的眼神看他,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亲近仿佛一夜之间崩塌;都是因为他,花时音妈妈才会如此憔悴辛苦,眼底总是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紧紧攥着手里那枚季怀允曾偷偷塞给他的、印着铁线莲的旧书签,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第一次,如此鲜明而深刻地痛恨起自己与生俱来的、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力量。
祝柊清的二十一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亲友的祝福。他是在一间四壁空空、只有惨白墙壁的狭小房间里度过的。那房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色彩与声音。
除了花时音,没有人见过他那时的模样。他有一部手机,是以前记忆尚存时,用来拍照记录生活中点滴趣事的宝贝。可在这里,放眼望去,除了令人窒息的白色,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值得按下快门的瞬间。他连打开手机的**都失去了,那小小的屏幕,只会映照出他更加苍白空洞的脸。
祝沁雪每次想念哥哥,央求着要见他,花时音都只能强忍心酸,用“哥哥生了很严重的、会传染的病,需要绝对静养”的理由一次次推托、安抚。只有偶尔,在祝柊清因药物或疲惫沉沉入睡时,花时音才会悄悄打开房门一条缝,让祝沁雪隔着厚厚的玻璃窗,远远地、贪婪地看一眼哥哥沉睡中依旧紧蹙眉头的侧脸。
祝沁雪扒着冰冷的窗沿,看着房间里那个日渐消瘦、脸色苍白、仿佛一碰即碎的哥哥,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她一直以为,哥哥是因为小时候既要照顾调皮的她,又要分神关心沉默的季怀允,过度劳累才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努力地学习,课余时间拼命打工,小小的心里暗暗发誓:等哥哥病好了,我一定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赚很多很多钱,让哥哥再也不必辛苦,过上世界上最幸福的日子。
或许是不懈的努力和精心的照料终于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空无]的力量进入了某种暂时的蛰伏期。在花时音呕心沥血的守护下,祝柊清的情况竟然真的渐渐出现了好转的迹象——[空无]的气息很少再不受控制地涌现,他也能像普通人一样规律地进食、安稳地睡眠,甚至偶尔精神好的时候,可以和花时音进行一些简短的、不涉及敏感话题的聊天。虽然眼神依旧缺乏光彩,但至少,他像一株濒死的植物,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弱的水分,勉强活了下来。
从九岁那场灾难性的力量暴走,到二十一岁这年情况初步稳定,这场漫长而残酷、以祝柊清整个人生为赌注的“实验”或者说“囚禁”,持续了整整十二年,终于勉强画上了一个不算圆满、但至少保住了性命的句号。
祝柊清重新回到了看似“正常”的生活轨道,可以走出那间白色的房间,接触外面的世界。只是,他的记忆依旧支离破碎,如同被打乱的拼图。
那些关于实验的具体细节、关于那个神秘组织的片段、关于季怀允更早的陪伴与后来的疏离……所有这些关键的碎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无论他如何努力回想,始终模糊不清,无法串联成完整的画面。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就在祝柊清刚刚重获自由一年后,一直如同守护神般存在的花时音,却被查出了肝癌晚期,发现时已经回天乏术。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瘦得脱了形,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以及那些记录着她毕生心血、关于[空无]力量特性、控制方法以及相关危险性的厚厚研究记录,郑重地交给了守在床前、眼圈通红的祝柊清。她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气息微弱地说:“柊清,妈妈……不能再陪着你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这些记录……很重要,里面有妈妈能想到的、所有关于如何与那股力量共存的方法……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勇敢地……去做你想做的人,不要……被它束缚……”
祝柊清抱着那摞沉甸甸、几乎能压弯他手臂的研究记录,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他把这些记录搬回了和老赵、祝沁雪共同的家,视若珍宝。然而,由于记忆的严重缺失和那段被隔离经历造成的情感隔离,他对这些记录的“重要性”认知很快变得模糊,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架的最里层,虽然不占太多物理空间,却承载着花时音一生的挣扎、守护与无声的爱,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蒙上了时光的尘埃。
此刻,在澜宫那扇古老的石门之后,独立的空间里,祝柊清怔怔地看着光屏上如同纪录片般冷静播放的一切。
他久久没有说话,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巴澜夜的幻影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没有用任何言语打扰他消化这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残酷真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过了很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祝柊清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变得异常沙哑干涩,他问了一个似乎与自身遭遇无关的问题:“你……是如何看待巴别塔对你的那份……感情的?”
巴澜夜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那双异色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化为一种清晰的决断,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是恶。一种极端自私、最终酿成大祸的恶。他将自己所谓的爱,凌驾于所有人的生命与安宁之上,得不到回应,便心生怨恨,不惜拉上整个世界为他扭曲的情感陪葬。这样的爱,早已变质,充满了占有欲和毁灭性。即使没有巴那克临死前那恶毒的诅咒,我也绝不会回应这份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扭曲的感情。”
“那……巴拓笙呢?”祝柊清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现在的他,作为巴别塔的轮回,但又似乎……有所不同。”
提到这个名字,巴澜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实而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她眼中的神性,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现在,是我的弟弟叶拓笙。在他被巴别塔那沉重的宿命和执念彻底吞噬、完全变成那个疯狂的‘巴别塔’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引导他,让他从过去的欺骗和自我构建的悲剧中走出来。”
她的语气充满了希望和信念,“你看,这次巴斯特面临危机,他选择站出来保护民众,和叶儿并肩作战。这就是他向善迈出的第一步,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走出不一样的未来。”
“一定会的。”祝柊清低声重复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样式简单的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季怀允为他戴上时的郑重神情。他想起了季怀允多年无声的守候,想起了花时音临终前不舍的眼神,想起了祝沁雪毫无保留的依赖,想起了老赵沉默的关怀……所有他爱的、以及爱着他的人,构成了他此刻存在的意义。
“毕竟,[现在]亦是开始。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改变和弥补的机会。”他像是在对巴澜夜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祝柊清抬眼看向她。“其实我从一开始听见你名字的时候我就感觉很熟悉,我们之前见过吗?”
巴澜夜静默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有的,您的印象不是太深可能是因为您不是以这种形态想起来的,再加上……时间的元素。在巴斯特还是一片原始的土地的时候,您就和[慈爱]大人一起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从此之后巴斯特才有了五神并且信仰[慈爱]的。”
“这样啊……”祝柊清反而没有什么震惊疑惑的表情。
送别之时,巴澜夜收起了神祇的形态,恢复了叶儿那朴素而坚韧的模样。她和已经卸下鬼面、神情复杂的巴拓笙一起,并肩站在沙漠与绿洲的交界边缘,目送着祝柊清和季怀允所乘的车辆,逐渐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漫天黄沙与地平线交织的远方。
“你一定要记住,和期苑彻底划清界限,知道吗?那里面的水太深,只会把你拖回过去的泥潭。” 巴澜夜又不放心地揪住了巴拓笙的耳朵,语气里充满了姐姐式的担忧和不容置疑的告诫。
“知道了知道了姐……轻点,疼!”巴拓笙疼得龇牙咧嘴,求饶道。或许是情绪激动,又或许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眼下那道如同伤疤的第三只眼缝微微颤动,一颗圆润莹白、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珍珠,竟不受控制地凝结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脚下滚烫的黄沙中,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那珍珠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竟与远在千里之外、某座阴暗教堂深处,神父手中把玩的那颗珠子,无论在形态还是气息上,都别无二致。
“巴别塔之泪……果然是蕴含生死奥秘的好东西。”神父独自坐在空旷教堂最前排的长椅上,指尖优雅地捏着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珍珠,就着从彩绘玻璃透进的、被切割得光怪陆离的光线细细欣赏,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笑容,“这次既意外得到了巴斯特地区可能存在的线索,又顺利拿到了这颗蕴含神力的珠子……真是一举两得,运气不错……”
而此时,祝柊清和季怀允正行驶在返回城市的公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沙漠逐渐过渡到零星的绿植,再到成片的田野。季怀允一路都异常沉默,紧抿着唇,侧脸线条在车窗玻璃透进来的、不断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和低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方向盘光滑的皮质表面,眼神望向远方,焦距却似乎并不在路上,而是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徘徊,显然沉浸在沉重的思考之中。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祝柊清看着季怀允依旧心事重重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道:“在那个石门后面……巴澜夜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我感觉你从澜宫出来之后,就一直……怪怪的,心事很重的样子。”
季怀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走到祝柊清面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祝柊清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痛,有怜惜,有长久压抑的委屈,还有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然后,在祝柊清惊讶的目光中,他轻轻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将额头靠在了祝柊清略显单薄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她说了很多……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关于你……小时候经历的,那些我不知道的……痛苦。”
“关于我的?” 祝柊清愣住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光屏上看到的那些画面——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生日那天,因为力量失控前的烦躁和对自身命运的恐惧,对前来送礼物、满眼期待的季怀允说出的那些伤人的重话;想起季怀允默默离开时孤寂的背影,以及后来悄悄放在他房间门口的那枚承载着安慰与不变心意的铁线莲书签;想起自此之后,两人之间长达八年之久的、如同冰封般的冷淡与隔阂。那些被他遗忘、或者说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此刻在巴澜夜力量的引导和季怀允的反应下,清晰地、残忍地浮现在眼前,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季怀允当年为什么会突然变得疏远而克制,那不是厌恶,而是少年笨拙的受伤和不知所措的远离;他也终于知道,这份源于误解和命运的委屈,被季怀允默默地、独自藏在心底最深处,藏了这么多年。
“那个……关于十二岁生日那天的事情,”祝柊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拍了拍季怀允微微颤抖的脊背,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很抱歉……真的。我那时候……状态非常糟糕,身体里的东西在躁动,我很害怕,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是故意要对你发那么大的脾气,说那些混账话的……后来,后来我还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让你一个人……委屈了这么久……”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季怀允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额头顶着祝柊清的锁骨,手臂紧紧地、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抱住了祝柊清的腰,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他想起自己当年那个夜晚,是如何抱着被子躲在角落里,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想起后来无数个日子里,看到祝柊清时那种想靠近又不敢、只能远远望着的胆怯和心酸;想起最终分别时,那句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的“再见”。
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早已发酵变质的委屈和难过,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宣泄的出口,可强烈的自尊和长久以来习惯的隐忍,让他不想让祝柊清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狼狈的一面,他只能把所有的哽咽和泪意都强行咽回肚子里,化作肩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可以……就这样抱抱我吗?”季怀允的声音在祝柊清的耳畔响起,压抑到了极致,带着一丝几乎破碎的颤抖,“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祝柊清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他不再犹豫,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被命运无情改变时那样,用尽全力地回抱住季怀允,一只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般,一下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季怀允身体的僵硬,能感受到他压抑的、紊乱的呼吸,也能感受到那份藏了多年、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却又无比坚韧的爱意。
季怀允把头深深埋在对方温暖而真实的颈窝处,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最终还是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和积累了十余年的悲哀,尽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