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允张了张口,喉间还残留着未说出口的温柔,祝柊清却突然像被烫到一般推开了他。他低头盯着季怀允衣袖上那片深色的黑水痕迹,瞳孔骤缩,随即摆出一副夸张的、像是抓包了丈夫犯错的模样,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我怎么抱着你!他这是在干什么啊?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说着,他伸手去擦季怀允衣袖上的痕迹,动作急促又慌乱,擦了两下还觉得不够,竟顺手啐了口唾沫继续擦。擦到一半,他又猛地抬头瞪向季怀允,语气带着几分控诉:“你怎么没推开他!刚才明明有机会的!”
季怀允看着他这幅炸毛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当然知道,刚才占据祝柊清身体的是[空无],可面对那张与祝柊清一模一样的脸,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他故作严肃地移开目光,一本正经地说谎:“没来得及。”
两人的争执声中,被遗忘在一旁的巴沙纳缓缓从地上坐起。她原本干枯的红发此刻愈发黯淡,脸上布满了纵横的泪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悔恨。她匍匐在沙地上,双手用力抓着黄沙,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巴澜夜……巴澜夜……为何你会在这里?为何不让我就那样死去……”
祝柊清听到她的声音,终于停下了对季怀允衣袖的“清洁工作”,转头看向巴沙纳,皱了皱眉:“这老太婆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她在这里趴着吧?”
季怀允扫了一眼巴沙纳,目光落在她那几乎失去光泽并且重新变白的头发上,语气平淡:“交给叶儿和巴拓笙处理吧。他们是巴斯特的人,比我们更清楚该如何处置。”
此时,月亮已经向西挪动到了天边,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拂晓将至。沙漠的夜风渐渐平息,空气中残留的战斗余味也被清晨的微风吹散,只留下一片寂静与安宁。
第二天一早,叶儿就急匆匆地找到了两人的住处。她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未眠,但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非常感谢你们愿意帮助巴斯特!”她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感激,“现在巴斯特急需修复,村民们还处于恐慌中,我本不想这么快打扰你们,可还是忍不住想来道谢……”
“哈啊——”祝柊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通宵战斗加上只能睡在简陋的睡袋里,让他的精神状态格外萎靡,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也带着淡淡的青黑。相比之下,季怀允则依旧神采奕奕,仿佛昨晚的战斗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而已。”祝柊清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沙哑,“如果还缺人手帮忙修复村庄,随时可以找我们。”
“不行不行,已经太麻烦你们了。”叶儿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巴拓笙和村里的男人们已经在帮忙清理废墟、修复房屋了,巴沙纳也被看管了起来,等所有事情结束后,她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对了,在此之前,我想代表巴斯特的大家,给你们一份谢礼。”
“哦?是什么好吃的吗?”听到“谢礼”两个字,祝柊清瞬间来了点精神,眼睛亮了亮——在沙漠里待了这么久,他早就吃腻了压缩饼干和干硬的饼,此刻无比想念热腾腾的饭菜。
叶儿神秘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或许对你来说,这份谢礼会比吃的更吸引人。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拿。”
两人跟着叶儿来到澜宫,宫殿里的光线比之前明亮了许多,阳光透过修复好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走到宫殿中央,叶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两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柔而郑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说着,她伸手掀开了一直披在身上的青色长袍,一头如河水般清澈的蓝色长发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紧接着,她的眼眸也发生了变化——一只眼睛变成了温暖的琥珀黄,另一只则变成了深邃的宝石蓝,与祝柊清在记忆中看到的巴澜夜一模一样。
“我叫巴澜夜——并非巴澜夜的轮回,而是本人哦。”
“唉?”祝柊清彻底愣住了,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看看叶儿的蓝发,又看看她的异瞳,再想想之前叶儿对五神故事的熟悉程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一开始就觉得你和巴澜夜有点关系,可没想到你就是巴澜夜本人!”
“哦?你们一开始就发现了?怎么知道的?”巴澜夜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好奇地问道。
季怀允的目光落在巴澜夜发间那朵依旧鲜艳的玫瑰上,语气平静地解释:“因为你的花。巴斯特地区严重缺水,村民们日常用水都很困难,你院子里的花盆也大多干燥开裂,可无论是你戴在发间的玫瑰,还是昨天送给我们的草药,都异常新鲜,显然不是用普通的浇水方式就能维持的——只有拥有神力的人,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让植物保持生机。”
“没错。”巴澜夜伸手轻轻抚了抚发间的玫瑰,眼神里满是温柔,“巴斯特的绿色太少了,每一点生机都值得好好珍藏。”
祝柊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指着巴澜夜身后那个巨大的沙漏,疑惑地问道:“可传说中,你在最后镇压沙虫的时候,献祭了自己的心脏啊!而且你也没有轮回,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存在?”
巴澜夜走到沙漏前,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壁,仿佛在与一位故人对话。“你说得对,我确实献祭了自己的心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但我并没有真正死去——澜宫本身就蕴含着强大的神力,它保全了我心脏的基本功能,让我在没有实体心脏的情况下,也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行动。”
“没有心脏……”祝柊清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是站在你的心脏里?”一想到自己正身处一位神明的“心脏”之中,他就觉得格外局促,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巴澜夜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你还是和往常一样可爱啊……不用紧张,澜宫不会伤害你们的。”
季怀允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往常”,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巴澜夜说的“往常”,是指什么时候?是指祝柊清与巴澜夜的记忆产生共鸣时,还是指更早的时候?
不等季怀允细想,巴澜夜突然转头问道:“对了,那只小沙虫,还在你们手里吗?”
季怀允抬起手,只见一只比之前大了一圈的小沙虫正缠在他的手指上,闭着眼睛睡得正香,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蠕动。祝柊清凑过去看了看,有些吃醋地嘟囔:“唉,为什么它现在这么黏你啊?明明我才是第一个发现它的!”
巴澜夜从季怀允的手指上轻轻取下小沙虫,托在手心,解释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这只小沙虫与其他沙虫不同——它是巴卜勒。”
“可是你之前说,沙虫是巴那克的毒香滋生的,而且每一条沙虫都含有巴卜勒的力量啊!”祝柊清更疑惑了,挠了挠头,“为什么这只就是巴卜勒本人?”
“如果说其他沙虫是巴卜勒的皮肉与血液所化,那这一只,就是他的心脏。”巴澜夜轻轻抚摸着小沙虫的身体,眼神里满是怜惜,“它蕴含着巴卜勒完整的记忆与神力,所以那天你唱歌时,它才会产生共鸣,唤醒了巴卜勒的记忆,也让你看到了过去发生的一切。”
“原来如此!”祝柊清恍然大悟,随即又得意起来,拍了拍胸脯,“不愧是我!音乐之神都能被我的歌声打动,我的实力不用多说了吧?”
季怀允在一旁配合地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称赞:“嗯,唱得很好。”
祝柊清被他这敷衍的态度逗得翻了个白眼,却也没真的生气——他早就习惯了季怀允的性子。
巴澜夜带着两人走到沙漏后面,那里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花纹,与澜宫墙壁上的壁画风格一致。“门后,就是我要送给你们的谢礼。”她说着,指尖泛起淡淡的蓝光,轻轻触碰石门。
石门缓缓打开,一股柔和的蓝光从门后涌出,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扭曲的空间入口,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哇哦!礼物!快让我看看是什么!”祝柊清兴奋地喊了一声,不等两人反应,就一头冲进了蓝光之中。
季怀允无奈地笑了笑,对巴澜夜点了点头,也跟着走进了蓝光里。
穿过蓝光的瞬间,季怀允感觉眼前一花,等视线清晰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纯白的空间中——这里空无一物,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
就在他疑惑之际,一个身影从白色中缓缓浮现。
那人与季怀允长得一模一样,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有着一头如瀑布般垂落的银白色长发,一根赤红色的发带松散地捆在一缕白丝上,发丝在空气中轻轻飘动,仿佛带着淡淡的光晕;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绿相间的长袍,衣摆拖在地上,如同融化的冰雪;衣领间挂着一排金黄色的流苏,随着右耳下挂着的红流苏成了唯二的暖色。
他手中撑着一把浅青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绣着细小的兰花图案,整个人宛如从雪中走出的谪仙,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与疏离,却又在眼尾那颗痣的点缀下,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季怀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慈爱]。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空无]会一次次把自己认作[慈爱],为什么巴澜夜会对自己格外关注。
“[慈爱]大人。”巴澜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走进了这个空间,对着那人微微躬身致意。
季怀允连忙开口:“我不是[慈爱]。”——此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之前祝柊清被误认成[空无]时的感受。
“您现在不是。”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如绿宝石般璀璨的眼眸,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指了指季怀允的胸口,“但您的身体里,已经拥有了[慈爱]的力量。”
季怀允从怀中取出那枚血骨锥——那是祝柊清送给他的谢礼,也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物品。此刻,血骨锥正散发着微弱的绿光,与那人身上的气息隐隐呼应。
“这枚血骨锥,是他送给我的。”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一件普通的护身符,直到后来才知道,它里面蕴含着[慈爱]的力量。”
“这力量,本就源于您。”巴澜夜恭敬地说道,“您现在还受限于时间的约束,可能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因果。虽然窥探他人的过去颇为冒犯,但我觉得,您需要知道一些真相。”
她说着,抬手一挥,纯白的空间突然变得漆黑,紧接着,一块巨大的光屏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如同电影屏幕一般。光屏上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正是季怀允与祝柊清相识后的种种经历——从过去山的相遇,到期苑的纠葛,再到巴斯特的冒险。
“祝柊清先生在过去山送给您血骨锥时,曾说它是‘保平安的纪念品’,但您可能不知道,这枚血骨锥并非普通的神器。”巴澜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为光屏上的画面做着解说,“它是初代玄山山神[慈爱]赐福的宝物,蕴含着强大的守护之力。后来现在的玄山山神将它送给了祝柊清先生,而他,又将它转送给了您。”
光屏上的画面切换,出现了季怀允加入期苑的场景——那时的他,眼神比现在更加冷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您因为一些原因加入了期苑,但在百鬼夜行之前,祝柊清先生曾私下告诉您,他不希望您与期苑的人继续共处。”
季怀允的思绪瞬间回到了那个夜晚——祝柊清确实曾找过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让他远离期苑。当时他以为祝柊清只是撬墙角,现在才明白,祝柊清或许早就知道了血骨锥的秘密,也知道了他与[慈爱]的联系。
“后来,在您与期苑第四席战斗受伤后,祝柊清先生便将自己体内所有的[慈爱]力量,都转移到了您的身上。”
“他……”季怀允的喉间有些发紧,眼前浮现出当时两人在沙滩上聊天的场景——祝柊清笑着说“以后我保护你”,语气轻松,却藏着他从未察觉的心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保护祝柊清的那一方,却没想到,祝柊清早已为他付出了这么多。
“或许您还没有发现,现在的祝柊清先生,体内只剩下心脏与左眼处还残留着[慈爱]的力量,其余的力量都已转移到了您的身上。”巴澜夜继续说道,“也正因为如此,[空无]出现的频率才会越来越高——他需要您的陪伴,需要您的力量来维持平衡。”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他?”季怀允急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不在乎自己是否拥有[慈爱]的力量,只在乎祝柊清的安全。
巴澜夜带着歉意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也不清楚。您对未来的渴望远超对过去的留恋,而您的未来,已经跳出了时间的掌控,我无法预知。不过您不必担心,您对时间的操控能力会随着力量的觉醒而逐渐增强,由您开拓的未来,或许会比我预知的更加美好。”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容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您有一次机会可以回到过去,您最希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