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那边已经乱成一团。本就不甚坚固的土坯房屋在剧烈的震动下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有人被压在倒塌的墙壁和房梁之下,生死不知。
巴拓笙动作敏捷地冲进废墟,徒手搬开一块沉重的岩石,下面露出一个灰头土脸、正惊恐哭泣的小男孩。
“别怕。”他放柔了声音,虽然依旧有些僵硬,但还是小心地将孩子救了出来。一个造型朴拙但行动灵巧的木偶立刻上前,接过了孩子。“这个木头娃娃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木偶抱着还在抽泣的孩子,迅速朝着巴托斯的方向撤离。小男孩趴在木偶肩上,泪眼朦胧地回望了一眼那头在月光下异常显眼的银白长发,小声啜泣着说:“谢谢……哥哥!”
“来吧!亲人们!朋友们!往这里走!这里安全!”另一边,巴托斯站在一片他利用神力强行稳固下来的、不受地震影响的巨大空地上,声音洪亮地指挥着疏散。他双臂挥舞,脚下的土地仿佛与他融为一体,形成一个可靠的避难所。
叶儿则穿梭在惊惶的人群中,不断救出被掩埋或受伤的人,她手中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轻轻拂过伤者的伤口,血便止住了,痛苦也减轻了不少。“别哭,别哭,妈妈一定会来找你的。”她温柔地安慰着与家人失散、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们。
不一会儿,平地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数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惊吓,人们在恐惧中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亲人。叶儿忙碌中清点着人数,眉头越皱越紧:“唉?阿婆呢?”她找了许久,始终没有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穿着白袍、沉默寡言、牵着骆驼渡人的守宫老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条超级沙虫终于完全抬起了它的头颅!当它的全貌暴露在月光下时,所有看到它的人,包括远处正在战斗的季怀允和祝柊清,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它的体型大到超乎想象,狰狞的口器张开,仿佛一口就能吞掉头顶的整片星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大半个村庄!
“听说你之前杀了很多沙虫,真的假的?”祝柊清被季怀允小心地放下来,他仰头看着季怀允紧绷的侧脸,声音有些发颤。
“嗯。”季怀允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死死锁定远处的巨兽,“但都没有这只……这么离谱。”他能感受到那沙虫体内蕴含的、由两种神器残力混合而成的狂暴能量。
季怀允的眼眸在他的注视下,悄然染上了一层深邃的青绿色,如同蕴藏着无尽生机的森林,又带着神性的威严。
“你要自己一个人对付它?”祝柊清看出他的意图,心中一紧,“要不要我帮你啊?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他不想让季怀允独自面对这样的怪物。
季怀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不出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援助。好好待在这里,别乱跑。”说完,他深深看了祝柊清一眼,转身便要独自走向那片死亡阴影。
“唉……”祝柊清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又暖又急。让他就这么干等着?绝对不可能!他刚好……也想验证一下贺雨君给他的那份关于[空无]的绝密档案的真实性。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抚上脸上缠绕的绷带,低声念道:“[空无]。”
随着他的话音,绷带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松散、滑落。一股冰冷、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处,仿佛在自言自语:“喂,给你一次出来放风、尽情玩的机会,要不要?”
虚空中,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却是不会说话。
黑色的、如同粘稠石油般的物质开始在祝柊清脚下的阴影中漫溢,[空无]的力量正在透过祝柊清的身体窥视这个世界,但没有过大的反应——看上去是拒绝了。
“那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祝柊清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决断。
下一刻,祝柊清周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还有些跳脱的眼神变得深邃、冰冷,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他轻轻跺了跺脚,身体便违背重力般缓缓漂浮起来。细碎的、如同星辰碎片般的黑色光点开始在他身边环绕、闪烁,让他整个人仿佛与后方深邃的夜空融为了一体。
远处,那条超级沙虫疯狂地扭动着它山峦般的身体,所过之处,房屋如同积木般大片大片地倒塌,沙地被犁出深深的沟壑。然而,诡异的是,无论它如何冲撞,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澜宫的核心区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保护着那座古老神殿。
“怎么会这样?”远处一座沙山之上,狂风吹开了站立者的宽大白袍,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疯狂的老妇人的脸——正是那个失踪的“阿婆”!她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愤怒,“巴别塔在建这澜宫的时候,到底要了什么花招?!”
她,正是巴那克的轮回转世——巴沙纳。作为巴那克的继承者,她无时无刻不燃烧着对巴斯特、对其他神明的憎恨,多年的潜伏与筹备,就是为了今日的复仇与毁灭!
“我的造物啊!拼尽你的全力!摧毁一切!”她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尖声命令道。
就在此时,沙虫庞大的身体上突然接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攻击它!然而,沙虫的甲壳实在太过厚实,烟雾散去后,除了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迹,竟似乎无事发生。
巴沙纳居高临下,看见了地面上那个渺小却散发着令她厌恶气息的身影——季怀允。她嗤笑起来,声音沙哑刺耳:“我认得你!你身上有[慈爱]那令人作呕的力量!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呢?你依旧杀不死我的完美造物!今天,我就要让整个巴斯特为你陪葬,夷为平地!”
季怀允蹙紧了眉头,他刚才尝试用[慈爱]的力量进行净化与瓦解,却发现效果甚微。这条沙虫是由两种神器的残余力量强行糅合而成,结构诡异,防御力惊人。除非有更强大的、更具破坏性的力量,否则难以从外部击破。
而此时,巴沙纳也注意到了远处那片在混乱中显得格外醒目的、被巴托斯神力稳固的平地,上面聚集了大量幸存者。一个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先去碾碎那些蝼蚁!”她改变指令。
沙虫仰起它那丑陋的头颅,对着夜空深深一吸,接着,猛地朝着平地的方向,发出了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高频率尖鸣!
“嗡——!!!”恐怖的声波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去!
“小心!”平地上的人们惊恐地看着那致命的声波急速逼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声波在即将到达平地边缘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然减缓,最终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便诡异地消散了。反而,有一颗极其明亮、看不清具体形态的能量体,以更快的速度从平地方向反射回来,狠狠地撞在沙虫的身上!轰隆!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沙虫坚不可摧的甲壳竟然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粘稠腥臭的液体喷涌而出!
季怀允认得那攻击中蕴含的气息——那是[空无]的力量!
“这是……[空无]![空无]怎么也在这里?!”沙山上的巴沙纳终于无法保持镇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她很清楚,相较于[慈爱]在创造与治愈、控制与秩序方面的权能,[空无]更倾向于纯粹的毁灭、分解与终焉!这两种力量本质相克,但破坏力却同样惊人!
“嗨,又见面了。”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在季怀允身后响起。季怀允闻言回头,毫不意外地看见“祝柊清”正半漂浮在空中,笑眯眯地看着他,周身环绕着不祥的黑色星尘。“帅哥看着很眼熟啊,要不要跟我去吃个饭?”
“你……”季怀允的眉头皱得更紧,周身[慈爱]的力量下意识地凝聚,带着警惕。
但“祝柊清”却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轻快:“别急,别急,我不是祂。”说罢,他对着季怀允,顽皮地挤了挤左眼,那眼神瞬间又变回了祝柊清特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灵动。
“你没被[空无]控制?”季怀允惊疑不定地问。
“祝柊清”立直身子,拍了拍胸口,一脸“我很可靠”的表情:“我和祂进行了一番友好协商,达成了一个临时交易。他帮忙搞定这条大虫子,我让他出来透透气。不过你放心,我跟他约法三章了,如果他到时候敢对你图谋不轨,你千万别客气,往死里打他!我支持你!”
季怀允:“……”他已经不知道因为祝柊清这种跳脱的作风叹了多少次气了。“可是你的身体……”
“好啦,现在还有正事要办呢!”“祝柊清”见他又要啰嗦,忙指了指远处因为受伤而更加狂暴的沙虫,“先搞定这个大家伙,之后你想怎么批评教育我都可以~”他对着季怀允吐了吐舌头,随即转身,眼神瞬间再次变得冰冷空洞,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沙虫疾驰而去。
季怀允无奈,只能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担忧,紧随其后。
现在,消灭沙虫、保护无辜者才是第一要务。
巴沙纳见到[空无]的身影参战,心中警铃大作。但她还有后手!“我还有备用的小沙虫!”她咬咬牙,意念一动,命令剩余的那些普通沙虫从后方钻出,试图绕过前方的季怀允和[空无],偷袭毫无防备的平地!
然而,她的算盘再次落空。那些沙虫刚钻出沙地,就遭到了木偶军团和突然隆起的地刺的猛烈攻击!“别无视我们啊,老妖婆!”巴托斯豪迈的笑声传来,他与巴拓笙联手,将平地的后方守得固若金汤。
沙虫被[空无]的攻击彻底激怒,它张开巨口,这一次却没有撕咬,而是从中喷涌出大量粉紫色的、带着甜腻腥气的浓雾!雾气迅速弥漫,所过之处,沙地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有毒!屏住呼吸!”季怀允立刻提醒,同时挥手在身前布下一道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屏障,将毒气隔绝在外。然而毒气蔓延极快,眼看就要笼罩平地区域。叶儿、巴拓笙、巴托斯三人立刻合力,蓝色的水光、土黄色的护盾、木偶结成的阵线交织在一起,苦苦抵御着毒气的入侵。
“不用管我们!先解决沙虫!”叶儿朝着天空大喊,她的声音透过屏障传来,带着决绝。
祝柊清的指尖紧紧攥住折叠手杖的金属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至掌心。他缓缓抬起头,左眼如墨般浓稠的黑水骤然从眼角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涸的河床沙地上,瞬间将黄沙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空无]的星星们啊。”他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清亮,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低沉,仿佛从深渊中传来。
不远处的季怀允猛地回头,恰好看到祝柊清周身泛起的黑雾。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血骨锥,淡青色的光芒在指尖悄然凝聚:“愿[慈爱]赐你一瞥。”
“愿[空无]赐你永眠。”祝柊清的回应与季怀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力量的碰撞。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只吞噬他的巨型沙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巨口猛地张开,如瀑布般的黑水从它口中喷涌而出。那黑水带着刺鼻的腐臭,落在地上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所触之处的黄沙瞬间溃烂,渗出暗红色的脓液,而脓液又很快被黑水二次腐蚀,化作一滩冒着泡的黑泥。
“呵,这样简单的攻击,根本无法杀死沙虫。”巴沙纳悬浮在半空中,强装镇定地冷笑,可紧握的双手却暴露了她的紧张——她虽继承了部分巴那克的力量,却远不及当年的神明,面对祝柊清此刻爆发的力量,心底早已泛起寒意。
祝柊清抱着双臂,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以为,[空无]的力量,就只有这么普通的黑水?”
话音未落,那只巨型沙虫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口猛地抬起,一道极为刺眼的白光从它口中射出,如利剑般朝着巴沙纳劈去。巴沙纳瞳孔骤缩,仓促间调动周身的毒香气息形成屏障,却被白光瞬间击碎。她狼狈地侧身躲闪,半边衣袖被白光扫中,瞬间化作飞灰,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空无]的星尘们啊。”祝柊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左眼的黑水流淌得更急,周身的黑雾也愈发浓郁。
此时的沙虫,已然成了一台喷射死亡的机器。它的巨口中不仅喷着腐蚀一切的黑水,还夹杂着泛着绿光的毒液与粉紫色的毒雾,这些剧毒物质裹在血与脓的腐烂混合物中,朝着四周飞溅。
巴沙纳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的不甘愈发强烈——她无法战胜祝柊清与季怀允,便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毫无防备的叶儿。
“既然杀不了你们,那便让这巴斯特的最后血脉陪葬!”巴沙纳嘶吼着,指尖微动,藏在沙丘后的数十只沙虫突然钻出,如潮水般朝着叶儿涌去。
可就在沙虫即将扑到叶儿面前时,无数只木质木偶突然从沙子里钻出,与一团凝聚成形的沙土一起,朝着沙虫猛烈击打。木偶的手臂挥舞着,沙土化作坚硬的石块,将沙虫的身体砸得粉碎。
“别无视我们啊。”巴拓笙的声音从木偶群后传来,他不知何时挣脱了季怀允的部分控制,正操控着木偶与沙土抵御沙虫,银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你想毁灭巴斯特,也得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叶儿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巴拓笙,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自己的弟弟,终于醒悟了。
祝柊清的轻语像是一道终结的咒语,随着话音落下,那只巨型沙虫的身体突然从内至外开始泯灭。它的皮肤先是化作细小的光点,紧接着是肌肉与骨骼,一点点散作星尘般的尘土,融入夜色中。那些飞溅的剧毒物质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晚安。”
巴沙纳失去了沙虫的支撑,身体从半空中坠落。她闭上眼,以为自己会摔在坚硬的沙地上,粉身碎骨。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睁开眼,竟在深邃的夜空中看到了一抹如海般的蔚蓝长发——那是她无数次在传说中听闻的模样。
“巴澜夜……”巴沙纳的声音带着颤抖,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追寻的力量,一直想要复刻的“毒香”,在真正的神明面前,不过是可笑的闹剧。
“耶![慈爱]!我们赢啦!”祝柊清周身的黑雾瞬间消散,左眼的黑水也停止了流淌,他像是突然变回了往日的模样,异常兴奋地朝着季怀允跑去,直接抱住了他的胳膊,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季怀允心中一沉——他知道,祝柊清从不会叫他“[慈爱]”,这个称呼的出现,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交易即将来临。可看着祝柊清此刻雀跃的模样,他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嗯,我们赢了。”
祝柊清的左眼还残留着未干的黑水,冰凉的液体沾在季怀允的衣袖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靠在季怀允的胳膊上,兴奋的语气渐渐变得低沉,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慈爱],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