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柊清被发现的时候,情形着实有些滑稽。
他被半埋在冰冷的沙子里,只露出胸口以上的部分,像个被不小心种在沙漠里的奇怪植物。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摆烂似地躺得极其平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副安详就寝的模样。唯一不和谐的是,一只通体灰白、手指粗细的小沙虫正趴在他耳边,坚持不懈地发出“哇……哇哇……”的叫声,像是在急切地诉说着什么。
“噗——咳咳,不好意思……”他的形象实在过于出人意料,叶儿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侧过头去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肩膀微微耸动。
“哈喽!看这里!”祝柊清听到动静,费力地甩了甩露在沙子外面的那只手臂,试图引起注意,“我在这里!欢迎来到世界第八大奇观——‘祝柊清沙漠奇观’现场!”
季怀允动作最快,他几步跳下干涸的河床,来到祝柊清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却还在笑的人,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怎么……做到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与沙地里只露出个脑袋的祝柊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祝柊清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在进行一项重要的生态研究——扮演沙虫,体验它们的日常生活。你看,连本地沙虫都认可我了,正在对我进行欢迎仪式呢。”他话音刚落,耳边的小沙虫配合地又叫了两声:“哇哇!”
季怀允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只聒噪的小虫子,眼神微冷。
“好吧好吧,开玩笑的!”祝柊清立刻怂了,生怕季怀允一个不爽就把这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小家伙给灭了,“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来在叶儿家睡得正香,这小家伙跑来咬我……呃,准确说是蹭我,估计是把我当磨牙棒了。然后我们进行了一番深入灵魂的交流——主要是我唱了首歌,它似乎很欣赏。于是它就把我领到了这里,说有好东西给我看。结果刚到这儿,它不知怎么突然就把我吞了!然后我就……就像看了场全息电影一样,看到了巴澜夜经历的那些事。等‘电影’放完,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半埋在这儿了,它还在我耳边哇哇叫,估计是想把我挖出来但力气不够。”
他语速飞快地解释完,然后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朝着季怀允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臂,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阿允,你人最好了,一定不会见死不救,把我从这个沙坑里捞出来的,对吧?”
巴拓笙对眼前这近乎打情骂俏的场景毫无兴趣,冷着脸别过头去。反而是叶儿,看着季怀允虽然一脸无奈却还是弯腰伸手的动作,以及祝柊清那自然而然的依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好奇,低声喃喃:“原来……他们还是一对啊……”
季怀允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无法对这样的祝柊清硬起心肠。他俯身,一手绕过祝柊清的后背,另一手探入沙中托住他的腿弯,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人连同沾满的沙粒一起抱了出来。那只小沙虫也机灵地顺势缠上了季怀允的手腕,像个灰白色的手环。
“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季怀允将祝柊清放下,替他拍掉身上的沙子,语气转向严肃,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巴拓笙,“巴那克之香,应该还在你手里吧?不打算交出来吗?”因为有叶儿在场,季怀允的语气虽然冷硬,但比起之前少了几分杀意,不过也绝称不上和善。
巴拓笙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答:“不在。”
“那香在哪里?”叶儿急切地追问,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担忧和后怕,“如果香落在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再一次大规模催生出沙虫,又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死去的!”她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拧巴拓笙的耳朵。“我不管你有什么计划,你现在必须拯救这片土地!”
巴拓笙吃痛地皱紧了眉,但还是坚持道:“真的不在我这里!我没说谎!”
“他没说谎。”季怀允感知了一下,对叶儿确认道,“听听他怎么解释吧。”
巴拓笙揉了揉发痛的耳朵,不情不愿地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不愉快的记忆:“确实如那个……刚才埋在沙子里的人所说,我是巴别塔的轮回转世。当年,在成功……推动五神相继陨落后,我把剩余的巴那克之香藏在了巴别塔那个盛放眼泪的陶罐里,和里面残存的几颗巴别塔之泪放在一起。我以为万无一失,但……但我如今回去找的时候,陶罐还在,里面的香和泪珠……却都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被季怀允半扶着的祝柊清插嘴问道,“那你是怎么控制那些沙虫的?”他想到之前遭遇的攻击,“难不成……控制沙虫的另有其人?”
“我不明白!”巴拓笙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困惑和烦躁,“除了巴澜夜和巴别塔本人,不应该再有第三个人在当时知道巴那克之香的具体藏匿位置!我所控制的那些沙虫,本身也是对巴那克之香影响依赖较浅、更容易被我的傀儡技艺操控的一批。”他心疼地看了一眼周围沙地上那些被季怀允摧毁的沙虫残骸,这些可是他耗费了不少心力才聚集起来的家底,转眼间就快死光了。
就在他们讨论香的下落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披着宽大白袍的佝偻身影,正如同鬼魅般在夜间的沙路上游荡。他在经过叶儿那间空无一人的房子时,脚步微微停顿,浑浊的眼睛透过袍子的缝隙朝里望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鬼鬼祟祟地加快脚步,迅速融入了更深的沙漠黑暗之中。
“嘶……”祝柊清吸了口凉气,想到了另一个关键点,“那巴别塔当年哭了那么多珍珠……我是说,巴别塔之泪呢?也一起不见了?”
巴拓笙闭了闭眼,眼下那道如同伤疤的第三只眼缝微微抽动:“巴别塔之泪……在当时巴澜夜献祭自身、结合五神器压制沙虫时,已经用掉了绝大部分力量。剩下那点微末的残余,也和巴那克之香一起……消失了。”
“我的天啊哥们!”祝柊清忍不住发出感叹,“你可是巴别塔的轮回啊!就不能……再哭点出来吗?说不定还有用呢?”
“哭不了!”巴拓笙没好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自嘲,“就算我能哭,那眼泪也不过是普通的水,怎么可能比得上蕴含生死法则的巴别塔之泪?威力天差地别!”
“可是……那是能逆转生死的神物啊!”祝柊清惋惜地咂咂嘴,“那么多就这么没了,也太可惜了。”
叶儿听着他们的对话,眉头紧锁,总结道:“那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不是就是去找回失窃的巴那克之香和可能尚存的巴别塔之泪?”她的眼神变得坚定,“必须阻止那个先我们一步拿到东西的人!不能让他实现毁灭巴斯特的疯狂想法!”
“可是沙漠这么大……”祝柊清看着眼前一望无际、在月光下如同银色海洋的沙丘,感到一阵无力,“我们该怎么找?那两样东西可能比沙子也大不了多少。”他实在没办法想象要花多大精力在这茫茫沙海中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巴拓笙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除了我的木偶可以分散开来帮忙搜寻外……我还有一个人选可以求助。”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带着浓浓睡意、打着哈欠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哈……欠……小笙老弟,大半夜的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干什么哇?扰人清梦是要遭报应的,小心待会儿沙虫钻出来咬你屁股!”
季怀允挑了挑眉,看向声音来源。而祝柊清看清来人的脸后,直接惊呼出声:“是开车送我们来的那个大叔!”
只见白天那个开车技术狂野、载着他们在沙海中漂移的司机大叔,正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痞笑着朝他们走来,随意地挥了挥手:“哟,是你们啊小情侣,这么晚了还在沙漠里约会?挺有情调嘛。”
“你不要告诉我……”祝柊清看看大叔,又看看巴拓笙,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位大叔也是……某位神明的轮回?”
“正是。”巴拓笙面无表情地介绍道,“这位是巴托斯,巴斯特的轮回转世。他现在的工作是开车把像你们这样的游客送到巴斯特来旅游。”
“嘿嘿,”巴托斯——或者说轮回后的巴斯特——自豪地挺了挺胸,眨了眨眼,“白天你们一路平安,没惊扰到沙虫,可不是运气好,全靠我超绝的开车技术,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沙虫的巢穴活动区!”
“他对巴斯特地区的地形、沙层结构,甚至沙虫的一些潜在活动规律,都比任何人都熟悉。”巴拓笙翻译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
“那是自然!”巴托斯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我就是巴斯特!这片土地就是我,我就是这片土地!”
“啊哈哈……”祝柊清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欲言又止,“不过你们那时候……不是……” 他想起了幻境中巴斯特的陨落与巴别塔的关联。
“哦,你说那事儿啊,”巴托斯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语气豁达得令人吃惊,“我已经原谅他了。说起来,当时我和巴别塔算是正当对决,公平较量!就是那时候双方都没什么力气了,他的木偶就很成功地占了上风。啧,现在想想,那也是一场很爽快的战斗!比起跟那些恶心巴拉的虫子打,痛快多了!”
祝柊清内心惊叹:天哪,这是个心多大的巴斯特啊!他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位棕发、气质沉稳如山的大地之神,还以为会是个憨厚老实、甚至有些固执的角色,没想到轮回转世后性格变得如此……豪爽且好斗?这世界可真小,关系网也真够乱的。
叶儿看着这三位勉强算的上是故人重逢、虽然关系微妙但暂时达成一致、甚至有点“齐乐融融”的场景,不由得笑着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宽慰和希望。
或许,这次的危机,真的能够化解。
然而,这短暂缓和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突然间,毫无预兆地,整个大地猛烈地震颤起来!轰隆隆——!如同地底有巨兽翻身,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声从地壳深处传来,震得人脚底发麻,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季怀允反应极快,一把扶住踉跄的祝柊清,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澜宫的方向。他感受到一股极其庞大、充满恶意的能量正在那个方向急速凝聚、苏醒!
“有一条沙虫……”巴托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作为大地之神的转世,对土地的感知最为敏锐,“正在接近澜宫!它的体型……比以往出现的任何一只都要大!大得多!大大大大大大……” 他“大”了半天,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话都没说完,异变再起!
他们脚下的沙漠猛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地面剧烈倾斜!众人猝不及防,除了季怀允和巴托斯勉强站稳,其他人都差点摔倒。巨大的动静彻底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远处村庄里传来人们被惊醒的惊呼和哭喊声,与地壳断裂的恐怖声响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灾难的交响乐。
所有人恐惧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远处——只见澜宫附近的沙地如同沸腾般拱起,一节如同山峦般巨大的、覆盖着坚硬甲壳的、正在蠕动的沙虫身体,破沙而出!仅仅是露出的一小部分,就已经庞大到令人窒息!
“我嘞个老天鹅!!”祝柊清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紧紧抱住了身旁的季怀允,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这、这哪来的这么大的地方放这么大的虫子啊!这不符合生物学!”那只一直缠着季怀允手腕的小沙虫也被这恐怖的同类吓得瑟瑟发抖,死死缠紧了他的手指。乍一看,季怀允活像一个在剧烈地震中依然屹立不倒的、还带着两个挂件的超级支架。
叶儿远远望着那只仅仅露出一部分躯体就堪比小山的沙虫,心瞬间凉了半截,脸色苍白如纸。
“巴那克之香……”巴拓笙死死盯着那只还在沙地中翻动、尚未完全露出头颅的恐怖巨兽,声音干涩,“有人……不仅找到了香,还找到了残存的巴别塔之泪!他用眼泪的力量复活并融合了大量沙虫的尸体,再用巴那克之香将它们炼化、催生成如今这条……怪物!”他作为曾经的创造与傀儡之神,一眼就看出了这条沙虫的本质——它就是一个用无数沙虫残骸粗暴拼接、再用邪恶力量强行糅合而成的缝合怪!但到底是谁,有能力、且有如此疯狂的动机这么做?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阻止这条超级沙虫的破坏!“叶儿,你带巴拓笙和巴托斯先去救人!”季怀允当机立断,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疏散村民,尽可能减少伤亡!”
“好!”叶儿立刻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恐惧。
“包在我身上!”巴托斯拍了拍胸脯,大地之神的责任感瞬间回归。
叶儿看向季怀允和祝柊清,眼中充满歉意和恳求:“那边……就拜托你们了!真是抱歉,破坏了你们的……旅行。”
“没关系,”祝柊清看着那条光是蠕动就引得地动山摇的巨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本来……也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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