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酒店时,夜色已深。洗完澡的季怀允裹着浴袍走出浴室,刚擦到半干的头发还在滴着水,却一眼看见祝柊清抱着胳膊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多半是要聊关于“期苑”和他身份的事了。
“坐,我有事要跟你谈。”祝柊清抬眼看来,语气沉沉的,让季怀允的心不由得揪紧。
他攥着毛巾的手紧了紧,慢慢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的一角,刚要开口解释自己与期苑的纠葛,祝柊清却突然裹着薄被,像条圆滚滚的毛毛虫似的,“啪”地一下扑到了他腿上。
季怀允下意识地伸出手护住他的后背,生怕他一个不稳摔下去,语气里满是诧异:“你……”
“嗯……”祝柊清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柔软的被子裹着他,真像条白白胖胖的蛆虫,还满足地扭了扭身子,咂了咂嘴。“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季怀允的指尖轻轻挑了挑他微湿的发尖,带着刚洗过的清香。见祝柊清没有拒绝,他索性大着胆子,一下下揉着他毛茸茸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慵懒的小猫。
然而祝柊清却突然转了半个身子,脑袋依旧枕在他腿上,声音闷闷的:“没有?没有那我就要说了。”
说完,他又迅速趴回去,脸颊贴着季怀允的大腿,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
季怀允心里的石头始终悬着,可祝柊清趴在他腿上之后就没了下文,只留下均匀的呼吸声。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他七上八下,格外难受。但看着对方安静伏在自己腿上的模样,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浴袍打在皮肤上,又像是一种隐秘的折磨。他终究还是放柔了语气,轻声问:“睡着了?”
“不是。”祝柊清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几分慵懒,“我突然忘了我要说什么了,需要你再摸摸我,我才能想起来。”
季怀允忍不住轻笑一声,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继续耐心地拨弄着。祝柊清舒服地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只被顺毛的小兽。
“啊……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未老先衰,提前患上老年痴呆了……”祝柊清小声抱怨着,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季怀允的心猛地一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指尖依旧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凝重:“是因为[空无]吗?”
“很有可能。”祝柊清被摸得有些犯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空无]完全出现的次数极少,我能记得的,加上这次也就三次。每一次祂出现,都会带走我一点记忆,导致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但好在还不至于彻底失忆。”
季怀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尖锐的恸然蔓延开来。他不敢深想——祝柊清就是这样忘了他们之间大部分的往事?忘了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夜,甚至忘了六年前自己那场仓促的离去?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回忆,或许早已在祝柊清的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不过还好,我没有忘掉你们,没有忘掉我为什么还活着。”祝柊清突然翻身,一扭一扭地躺在了他的腿上,仰起脸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我没忘记你叫季怀允,是我遇到过最棒的孩子。”
明明他们俩的年龄只差两岁,祝柊清的语气却像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仿佛下一刻就会脱离这世间,化作虚无。季怀允怔怔地看着他含笑的眼眸,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地砸在祝柊清的手背上。
“哎呀哎呀,怎么哭了?”祝柊清连忙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语气里满是慌乱,“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掉眼泪。”
季怀允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哭了。在祝柊清面前流泪,实在太过丢脸,可那些积压了六年的思念、担忧与恐惧,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一串串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嗯……不哭了啊。”祝柊清把他轻轻抱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格外温柔。季怀允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祝柊清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必悲伤,我的命运本就如此。”祝柊清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透过衣物传到季怀允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早在二十六年前,也就是我还没出生,待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当时我只有六个月大,死亡来得很突兀,连医生都查不出原因。得知我死后,我妈妈彻底崩溃了,她花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决定放弃我,可就在手术前,我又诡异地复活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空无]找上了我。”
祝柊清的目光飘向墙壁,眼神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些遥远的过往,像极了从前两人窝在被窝里讲睡前故事的模样:“这件事一直很奇怪,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人活着就好’——我妈妈就是这么说的。就这样,我平安活到了八岁,也是在那年,我第一次遇到了[慈爱]。”
季怀允趴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个听话的听众,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十八年前,我妈妈被当地的黑恶势力威胁,逼她交高额的保护费,还逼她保密,否则就杀了她和我。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妈妈总是愁眉苦脸,家里的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那天他们上门要钱,我们拿不出来,他们就举着刀威胁我妈妈。”祝柊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害怕极了,只觉得有巨大的情绪在体内炸开,然后[空无]就控制了我的身体。”
“S市9.8级大地震,死伤无数,震源中心更是无人生还——那都是我的错,也是我第一次察觉到,体内藏着一种多么可怖的力量。我们被压在废墟底下,濒临死亡的时候,妈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慈爱]祈祷,求他救我一命,她自己却被垮塌的水泥板砸中,立即死亡,再也没醒过来。”
“[慈爱]保全了我的心脏——这颗本该在十八年前就停跳的心脏,就这么被祂留在了[现在],让我免于死亡。连带我的左眼,也染上了祂的气息。祂只赐了我一瞥,留下一句‘好好活着’,就消失了。后来救援队赶来,救出了我和同样被困的祝沁雪,我们一起被送到了B市,被一个有钱人收养。”
季怀允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好奇地看着他。
“虽然一直跟你们说是‘有钱人’,但我从来没告诉你们她的真实身份。”祝柊清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怀念,“她叫花时音,是一位研究异能的科学家,不过做得很隐蔽,连她的丈夫老赵都只知道她是搞生物研究的。是她让我明白什么是异能,让我知道[慈爱]与[空无]的存在,也是她引着我走上了现在的道路。可惜四年前,她死于肝癌,没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和老赵,名义上是养父子,其实更像是兄弟。因为我体质特殊,当不了警察,他就专门帮我组建了现在的组织——既给了那些和我们一样拥有异能的人一个容身之处,也让我们能有机会解决世上那些诡异的异能事件。说来也巧,老赵知道异能的存在,却不知道他妻子一直在研究这个;花时音知道S市地震蹊跷,出于好心收养了我们,后来才发现,那场灾难的源头竟然是我。”
“她生前一直想找出消除[空无]的方法,我也跟着她做了无数次实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空无]已经在我体内根深蒂固,无法彻底清除,用[慈爱]的力量压制,是最好的办法。不过也无所谓了,我这一生活得不算差,有你们这些伙伴,还有……”
“你。”
祝柊清拉起季怀允的手,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我都说了这么多我的秘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点消息?”
季怀允知道躲不过去,像个被抓住把柄的小孩,眼眶又红了几分,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要听什么……”
“你为什么加入期苑……喂!季怀允!你作弊!”祝柊清的话还没说完,季怀允突然抓起他先前掀开的被子,用力将他推倒在床上。现在的祝柊清身上不仅盖着一层被子,身上还压了个季怀允,活像被重物压住的小兽。
“你做什么?”祝柊清庆幸自己是在床上,不然这一下怕是要被撞得吐血。他撩开脸上的被子,看着季怀允把脸埋在自己的衣服上蹭来蹭去,模样又委屈又好笑,忍不住调侃,“……你是狗吗?在蹭什么?”
“没什么……”季怀允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祝柊清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仿佛要靠这气息汲取力量,才能说出那些藏了许久的话。
“六年前,我突然获得了异能,神父很快就找上了我。”他的声音闷闷的,透过布料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他说他可以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只要我愿意加入期苑。但我了解到他的野心后,并没有认同他的做法——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只有在不伤天害理的情况下,我才会帮他做事。”
“后来的事我跟你说过,我被母族接回M国,学了心理学,回国后当了大学教授。没想到回国还不到两个月,就在路上碰见了祝沁雪,然后……见到了你。”季怀允一边说,一边继续在他身上蹭着,像在寻求安慰。
祝柊清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追问:“那你获得异能的方式呢?”
季怀允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不能说?那你要从期苑那里获得什么?”祝柊清又问。
季怀允依旧只是蹭了蹭,脸颊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过来,带着一丝滚烫。
再蹭下去,祝柊清都要怀疑季怀允是拿他的衣服当纸巾擦眼泪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不想说就不说啦,放手好不好?衣服都要被你蹭湿了,全是眼泪。”他拍了拍季怀允的头,试图把人推开。
季怀允却纹丝不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我再抱一会吧,一会就好……”
祝柊清拗不过他,只好任由他抱着。
困意渐渐袭来,他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各种画面,有S市的废墟,有花时音温柔的笑容,有伙伴们的脸庞,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了季怀允湿漉漉的眼眸上。
“我大概是真栽在这小子身上了吧……”他在彻底坠入梦乡前,忍不住这样想。
等季怀允终于平复好心情,抬起头时,才发现祝柊清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小心翼翼,又正大光明地看着他了。
他轻轻躺在祝柊清身边,指尖虚虚地描摹着对方的侧脸,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眼角边。他用指腹极轻地摩挲着那片皮肤,生怕吵醒熟睡的人。
“[空无]……”他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坚定。如此一来,期苑和神父的计划,终究无法实现他们的目的。祝柊清必须走向[慈爱],因为唯有[慈爱]的力量,才能将他牢牢留在[现在],留在自己身边。
“[慈爱]啊,你又身处何方……”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祈求。
就在这时,祝柊清突然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季怀允的腰,将呆愣的他整个人笼在怀里,像只八爪鱼似的紧紧附在他身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令人心悸的暧昧。
季怀允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个偷尝禁果的小偷,轻手轻脚地感受着这十六年来他无比渴求的温暖与亲近。“晚安。”他凑到祝柊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生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祝柊清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身边空荡荡的,心里莫名有些不习惯。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躲避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海滩特有的耀眼阳光。
“还睡?太阳都出来了。”吃过早饭的季怀允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
床上的人瞬间开始“扭曲挣扎”,四肢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含糊的抱怨:“我好困啊,你让我再睡一会儿嘛……昨晚聊到那么晚……”
季怀允依靠着强大的定力,才没在看到祝柊清乱飞的四肢时笑出声。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诱惑:“啊,那好吧。本来还想着,楼下餐厅的早茶很不错,有你喜欢的虾饺和烧卖,既然你要睡,那这早茶我就一个人独享了。哎呀,刚出锅的虾饺,闻着就好香啊……”
听到“虾饺”“烧卖”这两个词,祝柊清立刻停止了“变异”,以季怀允都没看清的速度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这个我就不困了!早茶在哪?快带我去!”
季怀允静静地看着他蹦蹦跳跳地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口冲,忍不住失笑。祝柊清的衣服穿得有些随意,领口大开,肩颈处露出一大片常年不见天日的白皙皮肤,季怀允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状似随意地问:“你的手怎么样?昨天战斗的时候好像又用力过度了。”
祝柊清一边飞快地套着外套,一边甩了甩右手,手腕上的绷带还缠着,隐约能看到一点渗出的血迹。“还好啦,就是有点酸,过几天应该就能去拆了——不过没到时间,医生会让拆吗?”
“那你就用实力告诉医生,你已经好了。”季怀允拿起他的鞋子,递到他面前。
祝柊清叼着一个刚蒸好的小笼包,闻言立刻放下包子,对着空气比划了两拳,模样认真又滑稽。季怀允看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