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海怪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颤抖,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猛地转头望向自己的后方。众人下意识地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只见南极星岛的正上方,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水正在剧烈扰动,如同活物般包裹着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空气瞬间变得黏稠压抑,仿佛暴雨将至前的沉闷,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一个生灵的头顶。季怀允攥紧了拳头,连同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清了黑水中央那人的模样——依旧是祝柊清的脸庞,却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下一片漠然。祂身着一袭流动的暗蓝色礼服,衣摆如同夜色般翻涌,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星芒宝石的华贵手杖,杖头的光点与周身时不时闪过的细碎光亮交相辉映,宛如将整片星空都披在了身上。
“祝柊清!”季怀允失声喊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焦灼。
“清哥!”林柳歌等人也跟着惊呼,眼中写满了震惊与担忧。
“……[空无]。”
那人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对周围的呼唤充耳不闻。祂缓缓抬起右手,身旁悬浮的光点瞬间凝聚成数支星辰般的箭矢,带着划破空气的锐响,猛地朝着海怪射去。“轰!轰!轰!”连续的轰鸣声响彻夜空,海怪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其中一只鱼头就被箭矢炸得粉碎,黑色的血肉坠入海中,将原本猩红的海水染得愈发深沉。
“啊啊啊啊!”海怪发出凄厉的嘶鸣,残存的两只鱼头疯狂摆动,它挣扎着举起巨爪,划出数道锋利的水刀与汹涌的浪头,朝着空中的[空无]扑去。
“……聒躁。”那人明明没有开口,清冷的声音却直接回荡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话音未落,祂的身形已然闪至水墙之外,安静地悬浮在空中,微微闭着右眼,神色平静得仿佛在闭目小憩。可那些呼啸而来的水刀与浪头,连同那道围困着南极星岛的水墙,都在眨眼间化作一滩滩浓稠的黑水,顺着空气的缝隙悄然消散。与此同时,祂紧闭的左眼涌出更多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如同在无声地哭泣。
“[空无]……[空无]……你为何会找上这里?”海怪不甘心地嘶吼,残存的金色瞳孔里满是怨毒与恐惧。
那人的身形顿了一下,似乎真的在努力回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空洞无波:“我不知道……”
祂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最终落在季怀允身上,“但你说的对,我不是[慈爱],也不是祝柊清,我是[空无]。”
话音刚落,祂身旁的星辰光点骤然增多,密密麻麻地环绕在周身,宛如璀璨的银河在夜空闪耀。
“而且我也知道,我必须杀了你。”
“神父,[空无]引出来了。”
远处的密林深处,两道身影正隐匿在树影中。一个戴着鬼面的人立在身着黑袍的神父身旁,低声汇报道
“做得不错,陆。”神父死死盯着空中那道被星辰与黑水环绕的身影,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抑制不住伸手去抓的冲动,“我们的母神已然降临,现在只需让他永久地留在世上……我的[空无]。”
季怀允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即便有再多的猜测,也从未想过神父想要召唤的“母神”竟是[空无],更没想过祝柊清的本体就是这传说中象征湮灭的存在。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愿[空无]赠你永眠。”
空中的人缓缓敛下眼眸,左眼的黑水汹涌而下,仿佛在为即将消逝的生命啼哭。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爆炸与轰鸣,海怪庞大的身躯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化作无数细小的粉尘,随着海风悄然消散。而祂神色平静,只是低垂着眼为逝者默哀。
“晚安。”
那人没有再看海怪消逝的方向,当众人还沉浸在“海怪被瞬间秒杀”的震惊中时,祂缓缓转过身,朝着林依洛等人的方向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漂亮却冰冷,毫无温度:“……该到你们了吧。”祂的左眼缓缓睁开,却是一大片空虚的黑色,其中翻涌的情绪,早已不是众人熟悉的那个祝柊清所能拥有的。
所有人瞬间警戒起来,手都按在了各自的武器或异能发动的位置,可面对连海怪都能轻易秒杀的[空无],反抗似乎显得格外无力。
“不过你……”那人的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便出现在季怀允面前,速度快得让人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季怀允没有丝毫躲闪,只是平静地仰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担忧。
“你长得倒是和[慈爱]那货很像。”[空无]伸出手指,轻轻捏住季怀允的下巴,细细打量着,皮革手套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让周围众人的呼吸都在此刻停滞,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对季怀允动手。
季怀允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在他眼中,眼前的人从来不是什么令人畏惧的[空无],只是那个总是把危险扛在自己身上的祝柊清。
“而且……你的这个,有[慈爱]的气息。”[空无]的目光落在季怀允胸前,伸手拎起那枚血骨锥,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锥身,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是……”
祂的话还没说完,血骨锥突然散发出几点柔和的绿光,如同萤火虫般落在祂的手背上。
“这……!”[空无]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甩开手想要后退,季怀允却立刻伸手拉住了祂的手腕。紧接着,季怀允微微踮起脚尖,伸出另一只手,绿色的光点轻轻抚上他左眼还在流淌黑水的眼眶,在他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该醒来了,祝柊清。”
“我……”祝柊清的身体猛地一颤,左眼瞬间睁开,原本翻涌的黑色液体戛然而止。他身旁的星辰与黑水如同潮水般退去,手中的华贵手杖也化作光点消散。
他茫然地转过头,看着身后只剩下半截身子、正在逐渐风化的海怪残骸,又看向面前众人或震惊、或担忧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我……我……”他语无伦次,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没有。”季怀允握紧他的手,将他轻轻拉入怀中,另一只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温柔地擦去他左眼残余的黑水——纱布被腐蚀了一大块。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保护了大家。”
“……真的?”祝柊清埋在季怀允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不确定,偷偷抬起头看向他。
“嗯,真的。”季怀允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安抚的吻,同时悄悄将口袋里那枚在[空无]出现时摘下的鬼面藏得更深了些,“你看,他们在为你欢呼。”
一旁的林依洛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拉着身旁的林柳歌,高声喊道:“祝柊清!祝柊清!”
树下的梦湘、范默和楚恒晴也跟着高喊起来,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祝柊清!”
宋臻立在一旁不语,只是默默往这个方向盯着。
玉兔们更是兴奋地蹦跳着,用它们特有的叫声齐呼着他的名字,声音洪亮得仿佛要把整个南极星岛震得晃动起来。
无数声“祝柊清”回荡在夜空,将“[空无]”的阴影彻底驱散。
他不是[慈爱]的附庸,不是[空无]的容器,他只是祝柊清,一个总爱逞强、心太软的烂好人而已。
季怀允紧紧抱着在怀中微微啜泣的祝柊清,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当然,也只是他季怀允一个人的祝柊清而已。
事情的发展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从他们踏入大海、登上南极星岛,到最终打败鲛人、相拥而泣,不过短短三个小时。可这三个小时里,他们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激战,在震惊与危机中无数次逃脱,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仿佛将一生的惊险都浓缩在了此刻,过往的画面都在眼前飞速回播。
玉兔锁作为玉兔一族用先辈骸骨与怨魂凝结的遗物,最终被归还给了玉兔们。现任的玉兔族长对着众人深深鞠躬,再三感谢他们的无私帮助,语气里满是恳切:“若不是月亮即将升起,我们必须随月返回天界,真想留你们住上五天五夜,好好招待一番,再为你们立碑颁奖!”说着,便指挥着兔子们搬来几车包装精美的月饼,硬是塞进了众人手中。
“对了,木老在吗?”临走前,祝柊清突然想起那位在洞穴中讲述秘辛的老兔子,开口问道。
玉兔们的表情瞬间凝滞,现任族长低下头,声音带着悲伤:“木老早在玉兔锁被炼制之初,就为了守护嫦娥仙骨,自愿融入了神器之中,连带着当时守护在他身边的几只小兔子,也无一生还……”
“是吗……”祝柊清看向那只依旧守在盆地边缘的巨兔,它的身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伤痕,却依旧挺直身躯,眼神坚定。他苦笑一声,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沙滩后,林柳歌戳了戳祝柊清的胳膊,指了指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月饼:“清哥,这些月饼该怎么办啊?我们也吃不完。”
祝柊清摸着下巴想了想,转头看向季怀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的管家有超能力吗?比如瞬间传送什么的?”
季怀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嗯?你是想……”
于是,正在办公室值班的老赵,在中秋节即将过去的深夜,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他疑惑地打开门,只见几大箱月饼整整齐齐地堆在门口,箱子上还贴着一张便条。
老赵拿起便条,上面是祝柊清龙飞凤舞的字迹:“老赵,这是玉兔亲手做的月饼,从月亮上带回来的,绝对正宗好吃,给兄弟们尝尝啊——清。”
“……这臭小子。”老赵无奈地摇了摇头,拆开其中一箱,拿起一块月饼尝了尝。桂花的清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口感软糯香甜,确实是从未吃过的美味。他立刻朝着局内喊道:“老陈!叫兄弟们来吃月饼,月亮上下来的好东西!”
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但经过一场大战,众人早已又累又饿。于是,祝柊清拍板决定:“走,吃宵夜去!”
烧烤摊的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笑着问道:“几位来点什么?我们家的烤串和海鲜都很新鲜!”
祝柊清直接大手一挥,语气带着几分“公报私仇”的爽快:“不用看了!把你们家的红烧鱼、清蒸鱼、剁椒鱼头、酸菜鱼……所有带鱼的菜全部上一份!再烧两盘青菜解腻!”他咬了咬后槽牙,补充道:“我要鱼死!”
众人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在此刻烟消云散。
快乐的宵夜时间结束后,祝柊清拉着季怀允的手,神秘兮兮地说:“走,带你去个地方,见个熟人。”
季怀允挑了挑眉,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却还是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好。”
两人沿着沙滩缓缓走着,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细沙,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果然,在不远处的礁石旁,一道身影正躺在沙滩上,任由海水漫过身体,一动不动。
“哟,素月嫦娥——不对,鲛人都没了,该叫你停缨了。”祝柊清笑着挥了挥手,换来停缨一个毫不客气的中指。
“你来干什么?”停缨缓缓睁开眼,看着两人在自己身旁坐下,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来看我怎么死的吗?”
“吃枪药了?说话这么冲。”祝柊清耸耸肩,毫不客气地回怼,“我还是更喜欢一开始你装出来的温文尔雅的样子。”
“你到底要干什么?”停缨不耐烦地皱起眉。
“嗯……如你所说,目送你一程。”祝柊清望着远处的海面,语气平静下来。
“真是恶劣。”停缨翻了个白眼,却没有赶走他们。
她甩了甩身后漂亮的鱼尾,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与海水交相辉映。季怀允看着那条鱼尾,轻声开口:“很漂亮的尾巴。”他顿了顿,问道:“为什么要厌弃它呢?”
“喜欢的话就拿去吧,我才不想要。”停缨蜷起鱼尾,露出痛苦的神色,声音里满是自嘲,“它象征着鲛人的劣根性,代表我们永远无法像你们一样,自由自在地在陆地上行走。”
“你对于‘有一双腿’,似乎十分执着。”季怀允的目光在那珠光色的尾巴上停留片刻,缓缓说道。
“鲛人一生都在向往陆地。”停缨望着远处的海岸线,眼神里满是憧憬与落寞,“大海中的世界固然美好,但我们也期待亲眼去看看陆地上的山川河流,看看人类是如何生活的——我们需要腿,需要一个被平等看待的身份。”
“可你的做法太过极端。”祝柊清蹙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为了所谓的‘腿’,杀害嫦娥,炼制玉兔锁,牺牲了无数玉兔和鲛人,值得吗?”
“可没有腿,我们会被你们当作异类!”停缨突然挣扎着坐起来,两人这才发现她的后背有一条长长的血痕,深可见骨。她苦笑着,泪水从眼角滑落,“你们会把我们赶出陆地,或是抓起来做实验!”
“我们的天空是你们的大地,‘朋友’,这种天生的差距,你永远不懂。”
祝柊清和季怀允都沉默了。他们无法否认停缨话语中的无奈,却也无法认同她极端的手段。
“若是玉兔锁没有失窃,今夜的鲛人都能拥有一双腿,走上土地。”停缨望着渐渐远去的月亮,声音带着一丝缥缈,“它们可以亲眼看看人类是如何过中秋节的,看看地上的灯火有多明亮……”
“……但玉兔们便无法见证这一切了。”祝柊清轻声接道。
“是啊,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停缨的声音越来越轻,[空无]的力量正在逐渐侵蚀她的身躯,她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与海岸上的细沙缓缓融为一体,“鲛人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她轻轻唱起了鲛人古老的歌谣,歌声悲伤而悠扬。浅白的月光洒在她消散的地方,仿佛也在目送这个执着了几百年的种族悄然离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季怀允握紧祝柊清的手,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任由海浪拍打脚边的细沙,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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