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轮 第22章 21七月十五

“季老师……”祝柊清又在装可怜了，季怀允淡定地错开视线，喝了口咖啡。

“这次是真的不行……”

“上次你都没有跟我们一起去玄山……这次只有我们两个，绝对好玩的。”

“这不是玩不玩的原因……”季怀允不好解释，于是祝柊清撇嘴嘟囔：“我都问过学校你那天没课没事，约你出来比登天还难……”

“……”季怀允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什么事情非要挑在农历七月十五？”季怀允调出日历看，祝柊清还在装可怜。

“就是在这个时候才好玩嘛……”

他要是往前推个七八天，季怀允倒也知道是七夕，但农历七月十五，一个鬼节，他又要作什么妖？季怀允愁得一个头比两个大，祝柊清能主动约他，他其实是乐意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但问题是另一件事他也推不了，根本无法分身。

不过季怀允大概能猜到祝柊清想要干什么了。

“鬼节时日，百鬼夜行——你是收到邀请函了？”季怀允直接戳破窗户纸，祝柊清意外地眨了眨眼：“……你是历史教授吧，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不是，我偶然从书中了解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去，你不会怕鬼吧？”祝柊清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他，试图使用激将法，而季怀允只是凭借某种力量压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不怕。因为我那天真的不能陪你。”

“不能说？”

“……不能说。”

装可怜对这位二十四岁的心理教授季老师效果为零，祝柊清原以为这招屡试不爽。他又撇了嘴，是真的很不开心。

他往后缩着身子，右眼半眯盯着对方衣领与脖颈之间隐隐约约的细绳，心情又莫名好了些，不过表面上没显现出来：“行吧……”

又一次“挤走”了这个粘人精，季怀允头后仰着深深叹了口气。他瞪着天花板，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出祝柊清的脸。他不是对付不了这种“左脸皮撕下来贴右脸皮——一边脸皮厚一边不要脸”的人，但对象是祝柊清的话，他就狠不下心这么做。

“哎哟。”

门口又传来祝柊清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闷闷的响声。季怀允扭头看去，发现那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你怎么样？”季怀允忙走上去扶起眼冒金星的祝柊清，对方站不起来，只能瘫坐在门口：“哈哈，没事，老毛病了。”

这可不是苦肉计——虽然他自己也挺想用这招的。

祝柊清表面上干笑着，但季怀允知道他的状况不太好。他出门的一瞬间，右眼就腾地一黑，再加上左眼被包住，整个世界瞬间陷入黑暗，于是重心不稳，来了个标准的平地摔。

季怀允见他表情有些呆滞，瞳孔微微涣散，心中不安，只能先把人领回屋：“站得起来吗？看得见我吗？”

祝柊清眼前还是黑的，他尝试站起来，又很快放弃，索性赖在地板上：“腿疼。”

“……抱歉。”季怀允卷起祝柊清的长裤，不意外地看见膝盖擦破了皮，有血液渗出。他想也没想就打横抱起祝柊清走回屋，对方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语气多了一丝下意识的慌张：“破皮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是没摔过……”

“闭嘴，听话。”

祝柊清没见过季怀允这么凶的样子，一时间乖乖闭了嘴。

祝柊清又坐回刚离开不到半分钟的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才隐约看得见轮廓。季怀允拿了医药箱过来上药，消毒的时候，祝柊清痛得动了动，腿下意识地往回收了一点。季怀允看了他一眼，轻轻捏住对方的小腿，又把腿拽了回来。

祝柊清的腿又细又白，甚至算得上病态，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摔伤、划伤疤痕，看得人心惊。季怀允小心翼翼地给伤口缠上纱布，这才松了口气。

祝柊清一直盯着自己不停转圈圈的大拇指，气氛过于安静。季怀允想到自己刚才的态度，颇为愧疚：“抱歉，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嗯……”祝柊清看了一眼打了蝴蝶结的包扎，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想你变了好多，但我又记不清具体变哪里了。”

季怀允心脏猛地停滞一拍，抬眼看向他。

“好像变高了，变壮了，变成熟了，还变得会照顾人了……”祝柊清摇着头，像个碎碎念的说书先生。季怀允突然觉得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悲伤，但又觉得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仿佛要印证他的想法，祝柊清突然贱兮兮地笑了一声：“你该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季怀允闻言只是低头收拾医药箱：“你是如何把两个毫无关联的事情串在一起的？”

“怎么就毫无关联了？”祝柊清不爽地反问，还伸出手指头“分析”：“你看，喜欢一个人，肯定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吧。”

“嗯。”

“那学会照顾人，点亮居家技能，变得成熟可靠，这些不算吸引人的点吗？”

“……是。”

“那喜欢一个人，肯定要吸引对方，让对方注意到自己，对自己产生兴趣啊。”

“……”

“而且你长得不赖，学历、工作又好，我觉得没人追你，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离谱。”

季怀允闭嘴听他瞎掰。

“难道不是吗？”祝柊清又反问了一句，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

——我该记得什么？

祝柊清突然卡住，他最近总是这样，一触及往事就会断片。于是他闭了嘴，又问了一次：“难道不是吗？”

“我接受你的夸奖，但我不认同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季怀允挑了挑眉。

说了这么多，只得到这样一个回复，祝柊清白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我送送你。”

“不用。”祝柊清先前还缠着人家出去玩，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摆摆手就往门口走：“我还没有弱到几步路都要人陪，谢啦！”

——但你确实看上去很弱……

这话季怀允没敢说出来，他只能望着祝柊清离去的背影，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抱他时的余温。

转眼间就到了农历七月十五，祝柊清大晚上坐在楼下公园的小石椅上，晚风带着凉意，无聊地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和他一起等着。

夜色已深，公园里空无一人。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风偶尔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秘密。长椅空荡荡的，铁质的扶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的路灯孤独地亮着，吸引了几只飞蛾在周围盘旋。整个公园沉浸在一种静谧之中，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中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更添几分寂寥。

他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按照一般的电影、小说情节，“百鬼夜行”这种听起来就十分盛大的事件，应该不会在谁家楼下的公园里举行。可偏偏有一只小麻雀，从黑漆漆的树丛里径直飞向祝柊清，小巧的爪子刚落在他肩膀上，身上的羽毛、血肉就全部脱落，只剩一副鸟骨架立在那里，还发出了清晰的人声：“大人，欢迎。”

下一刻，祝柊清面前的景物骤然燃起玫红色的大火，整个空间被烧得剧烈扭曲变形，仿佛只是被随意揉捏的橡皮泥。不一会儿，各种各样的鬼怪就整齐地从火焰中走出来——先是孩童的鬼魂，再是僵硬的僵尸，活像古时接新娘的盛大队伍。接着，四匹骨马拉着一辆陈旧暗红的马车，顺着火焰缓缓停在他面前。

那马车破破烂烂的，上面的红漆脱落了大半，木头也朽坏得厉害，看着下一秒就要散架。但祝柊清毫不在意，径直上了车。

车外和车内简直是天壤之别——里面装饰得高贵华丽，柔软的长座椅上铺着丝绒垫子，小桌板上摆着精美的点心，一尘不染，宛如电视剧里大家闺秀外出时坐的轿子。祝柊清就喜欢这种柔软的座位，他毫不拘束地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味道还挺甜。

祝柊清上车后，马车慢慢动了起来，“嘎吱嘎吱”的木轮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但活着的人谁也听不见。

队伍再次进入被火焰扭曲的空间，很快就消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轿子走得很稳，堪比坐高铁。大晚上的，祝柊清吃了东西就容易犯困，小眯了一会儿，就感觉轿子停了下来。

祝柊清掀开帘子向外看——他已经远离了人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又极像古时人间繁华的模样：挨在一起的木屋、窗外挂着的灯笼、无数小贩在街边吆喝……只不过行走其中的不是人，而是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都是鬼怪们重游人间的日子。人们多在这天祭拜先祖或闭门不出，于是这一天就成了鬼怪们肆意玩耍的好时候。而“百鬼夜行”，就是他们最盛大的庆宴。

鬼界的话事人会专门邀请各大“知名人物”出席，一同欢庆，相当于人间过年时春晚邀请嘉宾陪百姓跨年。

远处有一座和山一般高大的宫殿，那是各个鬼怪首领居住、商议事务的地方。一条长长的河流占据了祝柊清视野的一角，无数花灯飘荡在黑水之上，点亮了晦暗的夜。祝柊清下了轿子，停在一处气派的宅院门口，拉车的鬼怪们乘着火焰消失了，与此同时，有人出来迎接他。

“大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走了出来，她虽老态龙钟，步履却很稳健，脸上带着笑容：“您来了。”

如果能忽略她衣袍下不断扭动的藤蔓，乍一看，她就只是一位普通的慈祥老妇。祝柊清也笑着点头：“劳烦楚姥亲自出来。恒晴回来了吗？”

“早到了，哈哈哈哈……”楚姥看上去十分高兴，话音刚落，一群年轻女子就从屋里走出来，向祝柊清恭敬问好：“大人好。”

随后，她们又挽住楚姥，笑着打趣：“楚姥一把年纪还健步如飞，一听说‘慈爱’大人要来，瞬间年轻得我们都追不上啦。”

祝柊清被请到屋里喝茶。楚恒晴早就从人间回来了，她穿着长长的轻纱裙，气质温婉，活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楚恒晴是楚家最小的孩子，因此很受姐姐、姨婆们的照顾。她原本在一旁坐着，见祝柊清进来，立即站起来行礼：“大人好。”

祝柊清又笑着对她点了点头：“都说了，你是组织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按平常的样子就好。”

“好的，清哥。”楚恒晴乖巧地点点头。

楚家只有女性，上到楚姥，下到楚恒晴。或许是因为有某种植物力量的滋养，反正祝柊清没兴趣过问这种奇异渊源。

楚恒晴天生阳气重，可她身为鬼怪一员，这种“不阴不阳”的体质让她既受不住人气，也受不住鬼气，差点因此殒命。幸好当时祝柊清路过，帮了她一把，还解决了困扰楚家多年的难题，于是他成了楚家的贵客。楚恒晴并不知道祝柊清的真实身份，在他帮自己之前，姐姐们就一直管他叫“大人”。

祝柊清一开始是为了方便照料，把楚恒晴拉到了自己的组织，结果她一下子就迷上了人间的书籍。等身体稳定后，她自愿留在人间，祝柊清便正式让她加入了组织。

由此看来，楚恒晴并不是那种濒死时依靠异能被祝柊清拉进组织的人。她的主要工作是整理组织公寓三楼图书馆里的图书，这份工作看似无聊，她却乐在其中。再加上她能操控藤蔓，做事效率事半功倍，祝柊清对此也很满意。

楚姥又拉着祝柊清聊天，从人间趣事聊到鬼界变化。虽然她们尊称他为“大人”，但态度十分亲切，像在迎接归家的游子。

这一聊就聊到了宴会即将开始的时间。楚家作为鬼界的大家族，也要去宫殿参加宴会，祝柊清正好顺路一起去。只不过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引得楚恒晴侧目。

“清哥。”楚恒晴凑到他身边，小声问：“你又摔了？”

祝柊清心想着，瞒不过这位“小医师”的火眼金睛，只得苦笑着点头。楚恒晴立刻蹲下来，对着他的腿轻轻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散开，祝柊清腿上的疼痛感瞬间消失了。

“还是老样子，只能暂时麻醉止痛。”她递给祝柊清一瓶药膏：“记得回去擦，顺便能消疤。”

“谢啦。”祝柊清对她眨了眨眼，又拜托道：“再帮我在宴会上安排个角落的位置呗。”

“没问题。”

“对了，清哥。”楚恒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严肃起来：“还记得我们之前遇到的连环杀人案里的黑衣人吗？我在这里看到他的魂魄了，但是已经支离破碎，根本无法交谈。我还查到，他是一个名叫‘期苑’的组织的人。而且我听说，今天的宴会上，期苑的一个很有实力的上位者也会来。”

祝柊清顿时来了兴趣，转头看向她：“谁？”

“我得到的消息也不是很清楚。”楚恒晴沉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只是说，那个人的代号名为——”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