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营
后院那棵百年古树下,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正低头整理着药草。他干枯蜡黄的手上青筋蜿蜒,手背零星散布着几处褐色的老年斑,如同枯树皮般粗糙。
“林医师!”一声洪亮的呼唤打断了他的动作。
抬头望去,只见陆离和陆舟语正从训练营的方向走来。
“你小子可有几天没来了”林医师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的厚重。
然而,走近的陆离脸上却没有往日的笑意,反而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虑。
林医师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能让这小子露出这般神色的,恐怕也只有陆舟语了。
他心领神会,未再多言,只是面色凝重地拉过陆离身后的陆舟语,坐在院中的椅子上闭目凝神,专注地为她把起了脉。
......
“怎么样?”陆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林医师的眼睑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神色凝重:“寒疾……可是愈发严重了?”
陆舟语抽回胳膊,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不碍事的,我已经扛了它多年,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却让陆离心如刀绞。每次寒疾发作,她都冷得蜷缩成一团,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林医师,这寒疾到底要怎样才能根治?”陆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这个问题他已问了无数遍。
林医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陆舟语,沉声问道:“阿语,寒疾发作之时可还有其他症状?”
“并未。”陆舟语摇头。
林医师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复杂。他低声喃喃:“你的寒疾已治疗多年,按理说即便无法根治,也不该加重。我给你的灸疗药草皆是至阳之物,不该如此……”他顿了顿“除非......”
陆离察觉到林医师的犹豫,急忙问道:“除非什么?”
林医师看了两人一眼,欲言又止。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什么,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除非服用过幽离草”
“幽离草?”陆离和陆舟语异口同声,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据说,幽离草是百年前苍蛮族的圣物,主要用于巫蛊之术。它能让濒死之人重获生机。然而,这药草最玄妙之处,在于能转换两人的记忆,使灵魂交融,命运交织。”林医师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陆舟语身上,继续说道,“但天地万物皆有代价。服用过幽离草的人,皆会染上寒疾。此症发作时,寒气自骨髓深处蔓延,如冰刃刺骨。初时,寒疾尚可缓解,可随着时间推移,发作愈发频繁,寒气也愈发深重,最终将人拖入无尽冰狱,直至生机耗尽。”
“这世上竟有如此奇物?可有法子医治?”陆离忍不住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林医师点头,声音低沉,“据说百年前,苍蛮族凭借此草救治伤重士兵,让咱们北翼国的军士吃尽苦头。好在当时的国主英勇,率十万精兵直捣幽离草的种植地,一把火将其烧了个精光,这才打压了苍蛮族的气焰,将他们驱逐至关外。不过,北翼军也损失惨重,最终只有两千人活着回城。至此,世上再无幽离草,而关于幽离草的记载也在那场大火中烧纸殆尽”
“照您这么说,幽离草百年前就已绝迹,阿语怎可能用过?”陆离眉头紧锁,眼中的期待逐渐褪去。
“这正是奇怪之处。”林医师的眉头拧成一团,像几根打了死结的麻绳,“可她的症状为何如此相似?”
见两人愁容满面,陆舟语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气氛:“或是我的体质特殊,对寒气格外敏感,才迟迟不见好转。行了,天快黑了,药草再不收可就受潮了,林医师岂不是白忙一场?”
林医师闻言,猛地站起身:“哎呀,老夫的药草!”他一把揪起陆离,“臭小子,别愣着,快来帮忙!”
这老头虽年迈,手劲却大得惊人,揪得陆离龇牙咧嘴:“哎哟,您轻点!我帮您干活,您那茉莉花可得……”
话未说完,林医师已抓起一把药草朝他丢去:“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
看着两人打闹,陆舟语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然而,那笑容转瞬即逝,仿佛被什么沉重的思绪压了下去。她的目光微微闪动,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陆舟语和陆离并肩坐在林医师后院的草坪上,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陆离手中把玩着一朵刚刚采摘的茉莉花,花瓣洁白如雪,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奴隶营里那么多花,你为什么非要摘林医师的心头好?”陆舟语侧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无奈。
五年前,林医师曾为陆舟语诊治寒疾,特意配制了用来驱寒的灸疗药草。然而,那药草的味道实在难闻,每次使用时,陆舟语都会恶心许久。
陆离不忍看她如此难受,便想出了在药草中加入鲜花以中和气味的法子。可陆舟语始终不明白,他为何偏偏选中了林医师用来制茶的茉莉花,宁愿挨骂也不肯换别的花。
听到陆舟语的疑问,陆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随即故作轻松地笑道:“当然是因为这花好闻啊!”
陆舟语翻过身,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好闻?你确定?如果真的好闻,为什么林医师泡的茉莉花茶,你从来不喝?”
陆离一时语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别过头去,低声嘟囔道:“那茶……太苦了。”
陆舟语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心中却隐隐觉得,陆离如此或许藏着什么她尚未知晓的秘密。
她不再说话,就和陆离两人一起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那轮明月出神,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七年和陆离的点点滴滴。
还有每次她说起外面世界时,他那双艳羡的眼睛。
一阵酸涩和不舍涌上心头,她闭上眼睛不去再想,再次睁眼时,眼中早已多了一抹决绝,她起身坐起来,看向陆离。
“对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他“这是香囊,在民间,端午时大家都会为自己的亲友缝制,寓意驱赶邪祟,保平安的”
陆离诧异起身,从她手中小心接过香囊,只见青色的香囊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拧着眉仔细辨认才发现是一个离字。他眉头忽的松展开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这......不愧是阿语缝制的,此字犹龙飞凤舞般有气势,真是妙哉!”
陆舟语看着他一脸不正经的样子并不恼,而是举起拳头锤了他肩膀一下“可是嫌弃?”
陆离假装吃痛,他捂着胸口,笑意更胜“不敢,不敢,陆女侠之作千金难买,怎会嫌弃”
“粽子熟啦,你们俩快过来”此时传来林医师的呼喊声。
看着起身走开的陆舟语,陆离小心翼翼的搓揉着香囊上那个离字,动作轻柔,似怕将它弄坏。
他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涌出一抹暖意,接着小心的然后将它放入了怀中。
“嗯~”林医师咬了一口粽子,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目光落在有些呆滞的陆舟语身上,眉头微皱“阿语,你怎么不吃?你不是一向最爱这糯米粽的吗?”
陆舟语先是看了看天空上的明月,仿佛在确认时间,之后缓缓对上林医师的眼睛”对不起“
林医师被这无厘头的一句话搞得一头雾水“不是,你这丫头......”怎料话还未说完,一阵眩晕之感直冲脑门,他试图想稳住身子,但还是倒在了桌子上。
“林医师,你......”陆离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像是挂了千金重之物,他忙对陆舟语说道“阿语,你别吃,这粽子有问题”
他说完,目光落在陆舟语那张满是内疚的脸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阿语......”他的话还未说完,奴隶营中心突然传来一阵厮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刺耳而急促。
陆舟语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陆离,你记着,等外面的风波平息后,带着林医师赶快离开这里”她的声音急促而低沉,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从此,天高路远,你可以尽情去体验这世界的美好,去享受你向往的自由”
说完,她迅速将陆离和林医师推进药柜后的暗门中,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陆离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仍死死抓住陆舟语的衣角,不肯放手“阿语,外面发生了什么?你要去哪?”他的声音虚弱而焦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陆舟语望着他,心中酸涩难忍。她要踏上那凶险万分的复仇之路,甚至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离开他,或许会让他痛苦,但总好过让他卷入这场生死未卜的漩涡。
陆舟语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揪住,疼痛与不舍交织在一起。她别过头,不敢看陆离那双充满疑惑与痛苦的眼睛。她狠心抽出衣角,朝着奴隶营的中心走去,背影决绝。
陆离的手无力地垂下,眼前的世界随着她消失的身影逐渐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