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几节课,七班的气氛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心不在焉的躁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无论愿不愿意,都像被磁石吸引般,若有若无地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祝言维持着早自习结束时那个趴睡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休眠的、但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那头红发是这死寂火山口唯一鲜明的标识。
老师们的反应各异。语文老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讲课。数学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老师,只是多看了两眼,也没管。
英语老师是位严厉的中年女士,在讲台上点了两次“某些同学”,见毫无反应,脸色沉了沉,但最终也只是抿紧了嘴唇,用力敲了敲讲台让大家集中注意力。
没人去叫他,也没人敢去。
小西如坐针毡。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盯着课本,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瞥。
那抹红色在她视野边缘,像一个灼热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昨天的狼狈和今天早晨那惊心动魄的登场。
她甚至能感觉到,偶尔有探究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扫过教室,然后在她身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又迅速移开。
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温度,却足以让她后背的肌肉绷紧。
丁笑桐倒是异常兴奋,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凑过来,用气声分享她最新观察或听到的八卦。
“看到没?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我听隔壁班的说,他家里背景硬得很,不然学校能让他这么横?”
“小西,你说他到底为啥转学啊?首都多好啊,跑咱们这破地方来受罪……”
小西一律以含糊的“嗯”、“不知道”回应,只希望这难熬的上午快点过去。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所有人都像松了一口气,纷纷起身往外走。祝言终于动了。他直起身,抬手按了按后颈,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耐。
然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旁若无人地站起身,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对贴在墙上的课间操队列图看都没看一眼。
“他不做操?”有人小声嘀咕。
“你管他呢,老班都管不了。”
小西混在人群中下楼,站到七班指定的位置。深秋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下意识地在稀疏拉拉集合的队伍里寻找那个醒目的身影,没找到。
他果然没下来。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动作机械而重复。小西跟着节奏抬手、踢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学楼。
三楼,他们教室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
他一个人在教室里干什么?还在睡?还是……
“看什么呢!”
旁边的夏先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别看了,人都没下来。怎么,对‘火烈鸟’感兴趣了?”
“没有!”小西立刻否认,声音有点大,引来旁边几个同学的侧目。
她脸一热,低下头,动作也慌乱起来,差点同手同脚。
夏先容“啧”了一声,没再打趣,只是若有所思地又瞥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课间操结束,人流涌回教学楼。
小西和夏先容、丁笑桐一起上楼,在二楼楼梯口分开。刚走到七班后门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哄笑和议论声。
“……真的假的?这么怂?”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县医院输液室,昨天下午!那谁,温愿西,就咱们班那个,戴眼镜,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个……”
小西的脚步猛地顿在门口,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她当时手里拿着杯柠檬水,结果那转校生,就祝言,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正好跪她面前了。你们猜怎么着?”
一个略带尖细的、属于班里一个很爱传八卦的男生的声音,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把柠檬水藏身后去了!我的天,你是没看见祝言当时那个表情,笑死我了!他肯定以为人家要抢他那杯四块钱的柠檬水!”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爆笑响起。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祝言就站起来,特别无语地问她,是不是觉得他会抢她那杯柠檬水……我的妈,尴尬得我脚趾都抠出三室一厅了!”
“温愿西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逗!”
“这误会大了去了,祝言看起来像缺那四块钱的人吗?”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啊,不过祝言居然没发火?就问了句?”
“发什么火啊,估计都懵了吧,遇上这么个奇葩……”
议论声肆无忌惮,仿佛她这个当事人根本不存在,或者,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取笑的对象。
小西站在后门外,脸色由红转白,手指紧紧抠住了冰冷的门框。她想立刻转身逃走,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可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哄笑声、议论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耳膜生疼。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声音骤然小了下去,像是被什么突然掐断了。
小西僵硬地抬起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原本聚在一起说笑的几个人,正神色尴尬地散开,各自回到座位,眼神飘忽,不敢看门口。
而那个刚刚被他们反复提及、作为笑料中心之一的另一个当事人,正从教室前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水珠,显然是刚从楼下小卖部买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都没看那几个刚刚还在哄笑的人,也没看僵在门口的小西,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仿佛刚刚听到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又或者,那些关于他的议论,根本不足以引起他丝毫情绪波动。
他走到座位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窗外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然后放下水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后门的方向。
小西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那道视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然后移开了。
但就在那极短的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嗤笑。
很短促,很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嘲弄。
是针对那些议论他的人?还是针对……她这个“误会”了他,并因此成为笑柄的、胆小的、可笑的同桌?
小西分辨不清。
她只觉得那一声轻嗤,比刚才所有明目张胆的哄笑,都更让她难堪,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教室,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引来周围几道目光。她把脸埋进摊开的课本里,耳朵烧得厉害,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丁笑桐凑过来,小声问:“小西,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他们刚才说的……是真的啊?”
小西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丁笑桐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了教室。
这节是物理课。
小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还有祝言那声轻嗤。
羞耻、尴尬、委屈、愤怒……
种种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来自教室不同角落的、若有若无的视线,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她。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或许还有更多的、她不敢深想的嘲弄。
她像一只被突然暴露在聚光灯下的、惊慌失措的小动物,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浑浑噩噩地熬到中午放学。
小西没有等夏先容和丁笑桐,铃声一响,就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她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穿过嘈杂拥挤的食堂,一口气跑到教学楼后面那个很少有人来的、堆放废旧桌椅的小角落。
这里安静,背风,有几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的呜呜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抬起头,是夏先容。
她手里拿着两个用塑料袋装着的包子,还有一杯插着吸管的、塑料杯装的柠檬水。
“就知道你躲这儿来了。”
夏先容在她旁边坐下,把包子和柠檬水递给她,“没去食堂?给,凑合吃点。”
小西没接,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饿。”
“不饿也得吃。”夏先容把东西硬塞进她手里,“为那点破事儿,不值当。”
小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夏夏,你都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现在全校……不,至少半个年级都知道了。”
夏先容咬了口自己手里的包子,语气平静,但眼神有点冷,“王皓那大嘴巴,在论坛上发了个帖,绘声绘色,跟说书似的。标题还特损,叫什么《惊!转校生医院下跪求柠檬水不得,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小西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论坛……那个校内几乎人人都会去逛的小型论坛?
“我……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哭什么。”
夏先容啧了一声,用肩膀撞了撞她,“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个误会吗?他祝言都没说什么,轮得到那帮人嚼舌根?”
“可是……好丢人……”小西哽咽着,眼泪流得更凶,“他们都笑我……他……他肯定也觉得我很可笑……”
“他?”夏先容挑了挑眉,语气有些不屑,“他要是真觉得你可笑,早当众给你难堪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让人在背后议论?我看他压根没把那事儿放心上,纯粹是那帮人自己戏多。”
是这样吗?小西想起他刚才在教室里那声轻嗤,心里更乱了。
“行了,别想了。”
夏先容把吸管插进柠檬水杯里,递到她嘴边,“喝点,你最喜欢的。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气坏自己不值得。论坛那帖子,我已经举报了,管理员应该很快会删。”
小西接过柠檬水,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她小口啜饮着,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熟悉的、微弱的安慰。
“夏夏,”她看着手里黄色的液体,声音很低,“我真的……只是当时太紧张了,脑子一抽……”
“我知道。”
夏先容打断她,语气难得柔和了些,“你什么样我不知道?就是胆子小,想太多。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小西,“那个祝言,你以后离他远点。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跟他沾上,准没好事。今天这事儿就是个教训。”
小西用力点头。不用夏先容说,她也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离那个“火烈鸟”远远的,最好再也不要有任何交集。
“快吃吧,包子要凉了。”夏先容催促道。
小西这才拿起已经有些凉了的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下午的课,小西一直心神不宁。
她不敢看论坛,但能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眼神的异样。那些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更多了些看热闹的、戏谑的成分。
祝言下午倒是没再睡觉,但也没听课。他要么低头摆弄手机,要么看着窗外发呆,一副与课堂格格不入的游离姿态。
仿佛早上那场风波,以及论坛上甚嚣尘上的帖子,都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老班阴沉着脸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他把试卷重重摔在讲台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全班,尤其在祝言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着怒气:
“开学才两天,有些同学的心思就已经不在学习上了!校规校纪是摆设吗?课堂是菜市场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没点数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老班对视。
“校内论坛,是给你们学习交流、向老师提问用的!不是给你们传播谣言、恶意中伤同学的!”老班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几个胆小的同学一哆嗦。
“今天中午,论坛上那个关于新同学的、极其不实的帖子,已经删除了!发帖人,以及跟风传播、恶意评论的同学,我已经都知道了!念在是初犯,这次不公开点名,但必须写一千字检讨,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再有下次,一律按校规严肃处理!”
老班凌厉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尤其在王皓和几个平时爱八卦的男生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那几个人吓得脸色发白,头埋得更低了。
“还有你,祝言。”
老班的目光转向最后一排,语气复杂,似乎想说什么重话,又忍住了,最终只是硬邦邦地说,“注意你的言行举止!这里是一中,不是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下次再无故迟到、课堂睡觉,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一律按旷课处理!”
祝言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连头都没回。
老班被他这态度气得胸口起伏,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开始分发上周的周考试卷。
小西拿到自己的卷子,看着上面不算理想但也还过得去的分数,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老班提到了“不实的帖子”,算是为这件事,勉强做了个澄清。
但这澄清有多少人信?那些背后的议论和嘲笑,真的会因此消失吗?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他。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
老班把卷子放在他桌上时,动作很重,带着明显的不满。但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卷面,然后手指一弹,将那薄薄的试卷弹到了桌角,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
小西看到,那试卷最上方,用红笔打着一个醒目的、接近满分的分数,以及一个龙飞凤舞的“1”。
年级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