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是被持续的、细微的啄木鸟似的“笃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晃得她眼睛发涩。头还是沉,但身上粘腻的燥热感退下去不少。
那“笃笃”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固执的节奏。
是敲门声。
小西挣扎着坐起来,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夏先容。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连帽卫衣,短发有点乱,正百无聊赖地倚在门边,用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门板。
小西打开门。
“我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
夏先容上下打量她一眼,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豆浆,包子,趁热吃。脸没那么红了,还行。”
“你怎么来了……”小西声音沙哑,侧身让她进来。
“废话,昨天烧成那样,能放心你自己去学校?”夏先容熟门熟路地换鞋进屋,把早餐放桌上,“快点,要迟到了。你们班今天早自习是老班的,去晚了有你受的。”
小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心里一惊,赶紧冲进卫生间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些苍白,黑眼圈明显,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神采。
她快速刷了牙,用冷水拍了拍后颈,试图打起精神。
外面,夏先容已经把豆浆插好吸管,包子也拿了出来。
“赶紧吃,五分钟。”
小西坐下,小口咬着包子,味同嚼蜡。
昨晚的焦虑和尴尬,经过一夜混乱的梦境发酵,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本加厉地堆积在胸口。
“对了,”夏先容自己喝了口豆浆,状似无意地提起,“早上路过你们班,门口确实围了不少人。”
小西咀嚼的动作一滞。
夏先容瞥了她一眼,慢悠悠补充,“老班提前到了,跟门神似的杵在门口,全给轰走了。现在里面应该挺消停。”
小西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还是悬着。
夏先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看好戏的意味,“你猜怎么着?那位‘火烈鸟’同学,没来上早自习。”
小西抬起头。
“老班脸都绿了,在门口转悠了好几圈,电话估计也没打通。”
夏先容耸耸肩,“这下更有话题性了,开学第二天就翘早自习,牛逼。”
小西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更担忧。没来,意味着暂时不用面对。
但迟早得来,而且以这种“万众瞩目”的方式登场。
她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饭,被夏先容催着背上书包出门。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种泥土和落叶腐烂混合的清新又沉闷的气味。
去学校的路上,小西总觉得有人在看她,或者在看她们,小声议论着什么。她知道多半是心理作用,但还是忍不住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快到教学楼时,她下意识地朝七班的方向看了一眼。后门窗户那里似乎还聚着几个人,探头探脑。她立刻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了楼。
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回荡着各个班级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小西走到七班后门,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果然,原本该属于新同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但班里的气氛却明显不一样。一种压抑着的、蠢蠢欲动的兴奋感弥漫在空气中。
读书声都比平时小,不少人一边念着课文,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向那个空座位,或者和同桌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西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位于第四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
同桌丁笑桐立刻凑了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甜腻的果香。
“小西你来啦!好点没?”
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看到没?空着呢!真没来!我的天,老班刚才在讲台上,那脸色,啧啧,跟锅底似的。”
小西“嗯”了一声,拿出英语书翻开,试图屏蔽周围的一切。
丁笑桐却显然没打算停止分享,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小西的耳朵,用气声飞快地说:“听说他昨天办手续的时候,年级主任让他把头发染回来,你猜他怎么着?”
小西盯着书上的单词,没接话。
“他直接问,‘校规第几条写着不能染发?’把主任给问住了!咱们那破校规还真没具体写这条,只说了‘仪容仪表整洁大方’。”
丁笑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惊叹,“然后主任就搬出这条,说他头发不‘大方’。结果你猜他又说什么?”
小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
“他还说了。”
丁笑桐模仿着一种冷淡又理所当然的语气,“红色喜庆。”
小西:“……”
“哈哈哈哈哈!”
丁笑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绝不绝?直接把主任噎得没话了!最后好像是他家里人打了个电话,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所以,他那头红毛,保住了!”
小西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确实是那个在医院里,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嚣张,直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
早自习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过去了大半。老班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脸色一直沉着,时不时看一眼后门,又看一眼手表。
就在离下课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推开,而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读书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齐刷刷地低了下去,然后彻底消失。
全班四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祝言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看起来没装几本书的黑色单肩包,站在那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困倦的懒散,微微蹙着眉,好像被突然的安静打扰了似的。
那头红发,在教室白惨惨的日光灯下,愈发显得夺目,甚至有点灼眼。他校服拉链依旧没拉,露出里面纯黑色的T恤。
身高腿长,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半边光。
他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瞬间寂静的教室,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好奇、或惊讶、或兴奋的脸,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小西身上。
小西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心脏骤停了一拍,下意识地想低头,脖子却像僵住了,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或者更短。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不太相关的、偶然出现在视野里的物件。然后,他平淡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无意中掠过。
可小西却觉得,那短短一瞥里,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哦,是你”的意味。
祝言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那个属于他的、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脚步不疾不徐,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不轻不重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
他把单肩包随手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流畅,好像他才是这个教室的主人,而其他人都是误入的观众。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包括讲台上的老班,都嘴角一抽的动作——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然后,手臂交叠往桌上一趴,脑袋侧枕了上去,脸朝着窗外。
看样子,是准备补觉了。
全班:“……”
老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一阵青一阵白。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试图唤起那位新同学的“课堂纪律意识”。
祝言毫无反应,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老班又咳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些。
趴在桌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不甚耐烦地,微微偏了下头,露出小半张侧脸,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刚趴下就被吵醒的、浓重的不悦和低哑:
“话这么多,”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清清楚楚地传到教室每一个角落,“舌头不累?”
死寂。
绝对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一向严肃古板的老班,似乎都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嚣张到极点的话是什么意思,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西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住了桌肚边缘的木头,指甲掐得生疼。
她看见老班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手指着祝言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而罪魁祸首,在丢下那颗炸翻全班的惊雷后,已经重新转回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给世界一个后脑勺,和那头即便趴着也依旧嚣张不羁的、火红的头发。
几秒钟后,下课铃声尖锐地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低低的、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瞬间在教室里爆炸开来。
“卧槽……”
“他刚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牛逼……真他妈牛逼……”
“老班要气炸了吧?”
“这转校生什么来头啊?这么横?”
老班脸色铁青,狠狠瞪了祝言的后脑勺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夹着课本,脚步很重地走出了教室。
背影都透着怒气。
丁笑桐死死抓住小西的胳膊,激动得手指都在抖,用气声在她耳边尖叫:“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你听见了吗小西!他居然敢!他居然这么跟老班说话!太帅了吧!啊——!”
小西被她晃得胳膊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
帅?
她只感觉到一种近乎恐怖的、脚不沾地的眩晕。
这个人,不仅记得她,还记得昨天医院里那场尴尬。
显然没打算让这件事轻易过去,或者,他根本就是这种……随时随地、对任何人都能毫无顾忌释放恶劣本性的人。
明明是对着老班说的。
可小西却莫名觉得,那冷淡的、不耐烦的腔调,也像一根细小的针,隔着嘈杂的空气,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看着那个趴在最后一排,仿佛与周遭所有兴奋议论彻底隔绝的红色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的高二生活,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普通的、安静的、可以缩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轨道上去了
这个叫祝言的人,就像一颗被强行投掷进平静水面的、燃烧着的石头,注定要掀起无法预测的波澜
而她似乎已经不幸地,被那溅起的第一朵水花,淋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