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小西拔了针,走出县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猝不及防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瞬间将干燥的地面洇出深色的斑点,尘土的气息混合着雨水腥气扑面而来。
小西没带伞,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躲回门诊楼的屋檐下。
发烧还没好全,脑袋依旧昏沉,手背按着棉球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比生理不适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半个小时前那场堪称“社会性死亡”的遭遇。
“……水的样子吗?”
那句话连同少年那双黑沉沉的、带着荒谬和审视的眼睛,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每想一次,脸颊的热度就攀升一度。
她懊恼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门上,恨不得时光倒流。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拉起一道灰白朦胧的雨幕。街对面小卖部的招牌在雨里模糊成一团光晕。几个同样没带伞的人挤在狭窄的屋檐下,抱怨着天气。
小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夏先容:西宝,针打完了没?好点没?【摸摸头.jpg】
夏先容:这破雨说下就下,早知道该翘了最后一节自习去接你。带伞没?
丁笑桐:小西,听说你去医院了?严不严重呀?需要我们来陪你吗?【担忧】
丁笑桐:对了对了,你猜我今天在办公室听到老班说什么?咱们班要转来一个新同学!从首都来的!好像就是今天来办手续,说不定明天就能见到!【兴奋】
首都。
小西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那头张扬的红发,和那口与这小县城格格不入的清晰京腔。
不会……这么巧吧?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甩开这个可怕的联想。哪有那么倒霉,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县一中那么大,就算真是转校生,也未必分到一个班。
她给夏先容回了条“打完了,好点了,没带伞,在等雨小点”,又给丁笑桐回了个“没事,不严重,不用来”,正要收起手机,目光落在丁笑桐那条关于转校生的消息上,指尖顿了顿。
最终,她什么也没问。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屋檐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空气变得闷热潮湿。
小西觉得有点喘不过气,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在头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冲进雨里——
“温愿西!”
一声清亮的女声穿透雨幕传来。
小西抬头,看见夏先容撑着一把大黑伞,正从斜对面的街角快步跑过来。
她没穿校服,上身是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下身是条宽松的工装裤,脚下踩着一双沾了泥点的白色板鞋。
短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额角,但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子利落又酷飒的劲儿。
“就知道你没带伞!”
夏先容三两步跑到她跟前,伞面大半倾向小西,自己半边肩膀瞬间被雨水打湿。
“怎么样,还烧吗?”
“好多了。”
看到好友,小西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鼻子有点发酸,“你怎么来了?不是有自习?”
“翘了。”
夏先容说得理所当然,揽过小西的肩膀把她往伞下带了带,“老班的课,没意思。走,送你回家。哦对了,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加班回不来,让我看着你吃点好的。想吃什么?姐请你。”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滂沱的雨幕。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小西缩了缩脖子,低声说:“随便吃点就行,没胃口。”
“那怎么行,病号饭也得吃。”
夏先容侧头看她,忽然眯了眯眼,“你脸怎么这么红?又烧起来了?”说着就要用手背去贴她额头。
小西下意识偏头躲开,支吾道:“没……就是热的,闷的。”
夏先容的手停在半空,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把伞又往小西那边倾了倾。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时,夏先容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己跑进去买了退烧贴和一瓶维生素C。
“拿着,回去贴上。柠檬水那点维C够干什么。”
小西接过塑料袋,指尖碰到冰凉的小药瓶,心里暖了一下,又涩了一下。
她小声说:“谢谢夏夏。”
“谢屁。”夏先容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力道不重,“跟我还客气。”
两人最后在巷子口那家常去的砂锅粥店坐下。店里没什么人,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小西要了份清淡的青菜粥,夏先容点了份皮蛋瘦肉粥,外加一碟拍黄瓜。
粥端上来,热气蒸腾。小西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熨帖了有些抽痛的胃。
夏先容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丁笑桐跟你说了没?转校生的事儿。”夏先容忽然问。
小西舀粥的勺子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听说来头不小,家里好像特有钱,从首都最好的高中转过来的,不知道抽什么风跑来咱们这小破地方。”
夏先容撇撇嘴,语气不以为然,“估计又是个难伺候的大少爷。老班今天一下午都在跟年级主任嘀咕这事儿,脸色不太好看。”
小西没接话,只是慢慢嚼着粥里的菜叶。
“不过,”夏先容划拉着手机屏幕,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点神秘兮兮的八卦意味,“我刚在校内论坛潜水,看到有人拍了张侧影……啧,一头红毛,可真够扎眼的。论坛里都吵翻天了,说什么的都有。”
“红……毛?”小西猛地抬起头,嗓子因为紧张有些发干。
“对啊,红得跟火烈鸟似的。”
夏先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照片拍得很模糊,角度也不好,只能看到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挑背影,和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醒目的红发。
他正靠在教学楼走廊的栏杆上,侧着脸,看不清具体样貌,但身姿挺拔,透着一种懒散又疏离的气息。
论坛的讨论已经盖起了高楼。
【卧槽!真是红头发?学校不管?】
【楼上村通网?人家是转学来的,听说手续都是特批的,你管得着?】
【有一说一,这身高这侧影,感觉是个帅哥啊!】
【帅哥?染这种头发能是什么好学生?估计又是个来混日子的纨绔。】
【最新消息!人在高二七班!跟咱们同级!】
【七班?那不是……】
【好了,七班的女生有福了(狗头)】
【只有我好奇他为啥转学过来吗?从首都到这儿,图啥啊?】
高二七班。
小西盯着那几个字,觉得碗里的粥瞬间没了味道。
那是她的班。
“怎么了你?”夏先容察觉到她的异样,收回手机,“认识?”
“……不认识。”
小西飞快地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就是觉得……头发颜色是挺扎眼的。”
“何止扎眼。”
夏先容嗤笑一声,“明天早自习,七班门口估计得围得水泄不通。你做好心理准备吧,西宝,你们班要成观光景点了。”
小西没说话,只觉得喉咙发紧。
真是他。
那个在医院输液室,跪在她面前,被她当成要抢柠檬水的“火烈鸟”。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那句带着冷感又有点荒谬的质问,还有自己那蠢到家的、把柠檬水藏到身后的动作……
“我吃饱了。”
她放下勺子,粥还剩大半碗。
夏先容看了看她剩下的大半碗粥,又看了看她比刚才更红的脸,眉头皱了起来:“真不舒服?要不直接回家躺着?”
“嗯,想回去睡觉。”小西闷声说。
结账出门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空气清冷潮湿。
夏先容执意把小西送到她家楼下。
小西家在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光线昏暗。她在门口摸出钥匙,刚要开门,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丁笑桐发来的消息,一条长达十秒的语音。
小西点开,丁笑桐兴奋又压低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
“小西小西!我刚打听到了!那个转校生叫祝言!祝愿的祝,言语的言!名字还挺好听的哈!而且听说成绩巨好,在原来学校是年级前十那种!我的天,长得帅成绩好,还特立独行,这什么小说男主设定!他明天肯定来上课,我早点去学校,咱们一起去看看呀!”
语音播完了,楼道里恢复寂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雨声。
小西握着钥匙,站在自家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没有动。
祝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钥匙尖端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她慢慢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她熟练地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略显空荡冷清的小客厅。母亲不在家,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的味道。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蹲了下来。
发烧带来的眩晕感,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冰凉顺着血管流淌的感觉,炸眼的红发,少年跪在面前时错愕抬起的黑眼睛,那句“看起来像是穷到要抢你一杯柠檬水的样子吗”,论坛里模糊的侧影,丁笑桐兴奋的语音,还有那个名字——祝言。
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她昏沉的脑海里翻滚、嗡鸣。
她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
明天。
明天就要在教室里,再次见到他了。
以同班同学的身份。
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装作不认识?还是硬着头皮为今天愚蠢的误会道歉?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想想就脚趾抠地,呼吸困难。
夜雨未停,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
这个秋天,这场雨,这场病,和这个突如其来的、顶着一头红发闯入她视野的转校生,似乎预示着什么,正在悄然改变她平静如一潭死水的高二生活。
而此刻的温愿西,只是抱着膝盖,蹲在自家冰冷的防盗门后,为自己明天即将到来的、巨大的尴尬,提前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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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