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一发下来,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窃窃私语声像角落里的霉菌,悄悄蔓延。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的分数上,而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最后那个角落,飘向那张被主人随手弹到桌角、此刻正微微卷起一角的试卷。
无限接近满分。
除了物理。
小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能清楚地看到前排几个同学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有人甚至忍不住微微侧身,试图看清那张卷子上具体的分数。
物理老师,也就是上午那位严厉的、对祝言睡觉行为明显不满却最终没说什么的中年女老师,此刻站在讲台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她手里捏着一份试卷,指尖用力到泛白。目光死死盯在最后一排,胸口起伏着,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怒火。
“这次周考,大部分同学发挥正常,有进步,也有退步,自己好好反思!”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更让人心惊,“但是,有个别同学,态度极其不端正!”
她扬了扬手里的试卷,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物理卷,总分一百,有人考了九十八,九十五,也有人考了三十,二十!”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讽刺,“但是,我教书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有同学敢交白卷!一个字不写,连选择题都空着!零分!”
……
“嗡——”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看到祝言近乎全科满分的成绩时更加轰动。
零分?物理交白卷?
在所有人都埋头苦读、为了一分两分拼死拼活的重点高中,在周考这种重要的、计入平时分的考试里,交白卷?
这已经不是嚣张,简直是**裸的挑衅!对规则的挑衅,对老师权威的挑衅,甚至……是对这座县城里大多数人视为唯一出路的学习的嘲讽。
无数道目光,震惊的,愕然的,幸灾乐祸的,不可思议的,齐刷刷射向祝言。
而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他换了个姿势,背靠着墙,一条长腿随意伸到过道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正漫不经心地转着。
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划出银色的弧线,像某种无声的、游刃有余的游戏。
对于物理老师的怒火,对于全班的哗然,对于那一道道几乎要把他刺穿的目光,他恍若未闻。
物理老师的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她猛地将那份试卷拍在讲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祝言!”她连名带姓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给我站起来!解释一下,你的物理卷是怎么回事?!”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红发的少年。
祝言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讲台上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
他没有站起来。
只是用那种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缓缓开口:
“不会。”
两个字,清晰,简短,砸在死寂的教室里,像两颗冰雹。
“不会?”物理老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选择题也不会?填空题也不会?连公式都写不出来一个?你其他科接近满分,你告诉我物理不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祝言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
“老师,”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让人火大的平静,“您出题超纲了。”
“什么?”物理老师一愣。
“最后一道大题,涉及的内容,是高二下学期选修3-5的动量守恒综合应用,目前教学进度,还没到那里。”
祝言不紧不慢地说,甚至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我不会,很正常。”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物理老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一时竟找不到词。
迅速拿起讲台上自己的教材和教案,翻到相关章节,又拿起祝言的卷子,看向最后那道被她用红笔打了一个巨大叉、批了“零分”的大题。
题目是她从一本竞赛辅导书上找的变形题,难度确实偏高,考察的知识点综合性强,但仔细拆解,所用核心公式和思维方法,并未超出本学期已学范围,只是对动量守恒的理解和应用要求更高,确实隐约涉及了一点下学期更深的内容作为背景。
但这绝不是交白卷的理由!更不是一字不写的借口!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物理老师脸涨得通红,显然被这种近乎诡辩的理由气得不轻,“就算最后一题有争议,前面那么多基础题呢?你也不会?一个字都不写?”
祝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眼神分明在说:是,我就是不写,你能怎样?
这是一种无声的、更彻底的蔑视。
物理老师被他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了。
她教了二十几年书,带过无数学生,成绩好坏、调皮捣蛋的都有,但从未见过如此狂妄、如此不把老师和课堂放在眼里的!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手指着祝言,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你不会是吧?行!从今天起,我的物理课,你爱上不上!我的作业,你爱交不交!期中考试,期末考试,但凡你物理能及格,我当着全班的面给你道歉!你要是及不了格,就给我滚出我的课堂,爱上哪上哪去!”
掷地有声的怒吼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个被冒犯的老师的全部尊严和怒火。
所有人都被这近乎决裂的宣言吓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祝言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嘲讽的波动。
他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被他弹开的、近乎满分的卷子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那个醒目的“1”。
仿佛物理老师的暴怒,物理课的驱逐,那个刺眼的“零分”,以及随之而来可能的一切后果,都与他无关,甚至不值一提。
物理老师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瞪了他最后一眼,像是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秒,猛地转过身,拿起粉笔,用力在黑板上写下下一道题的题目,粉笔几乎要折断。
“看什么看!都看自己的卷子!”她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们继续讲题!”
教室里重新响起翻动试卷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兴奋和窥探欲,在沉默中发酵。
近乎全科满分的天才,也会有一门交白卷的零分。
嚣张到敢跟班主任呛声的转校生,连老师的面子也丝毫不给。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活得如此旁若无人,如此……不计后果。
小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试卷。
总分不高不低,年级排名用红笔标在右上角:127。
一个在庞大的、人数众多的县一中里,毫不起眼的中等偏下名次。往前看,是黑压压一百多人,往后看,也是黑压压一片。
不会有人特别注意,不会有人为她考得好一点而惊讶,也不会有人为她考得差一点而惋惜。
就像一滴水,汇入人海,悄无声息。
她想起祝言卷子上那个龙飞凤舞的“1”,想起他被随意弹开的试卷,想起物理老师暴怒的宣告,想起他平静说出的“不会”,和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漠然。
一个高高在上,触不可及,却偏偏有一门刺眼“零分”的年级第一。
一个小心翼翼,努力挣扎,却只能在中下游徘徊的年级一百二十七。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不仅仅是那一百二十六个名次,也不仅仅是那令人窒息的总分差距。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两个永不交汇的世界。
小西捏紧了手里的笔,笔尖在卷面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因为那杯柠檬水而产生的尴尬和难堪,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微不足道。
在这个人眼里,她连同她那杯四块钱的柠檬水,连同她所有的窘迫、胆小、和那可怜的自尊心,大概都和他物理卷上那片刺目的空白一样。
不值一提,甚至懒得浪费笔墨。
丁笑桐又凑了过来,这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某种莫名的崇拜:“我的天……物理零分……还敢那么跟老师说话……太猛了吧!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小西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祝言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支笔,在指间转了起来,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疏离。
深秋的风吹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无言的叹息。
小西收回目光,低下头,用力在物理卷子一道做错的题旁边,画下一个重重的问号。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很轻,很快就被教室里老师讲解题目的声音,和其他同学低低的议论声淹没了。
无人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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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