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到下个周末,婷婷便开始筹备聚会了,美其名曰与好姐妹们相聚一番,地点定在了大学城附近的那家网红火锅店。林晚棠到达时,包厢里已然坐满了人。
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在桌子中央不停翻滚,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清汤那边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空气里混着牛油、辣椒和各式香料的味道,浓郁得让人鼻子发痒。
“棠棠!这儿!”婷婷站起来招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衬得肤色很亮,新烫的卷发慵懒地搭在肩上。
林晚棠挤出一个笑,走过去。包厢里七八个人,都是大学同学,半年不见,好像都变了点样子——也不是样子变了,是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人戴了看起来不便宜的手表,有人换了最新款的手机,有人说话的语气里多了点“社会人”的熟稔。
“怎么才来呀,堵车啦?”旁边的莉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嗯,下班晚了点。”林晚棠脱下外套,里面是那件穿了快三年的米色毛衣,袖口有点起球。她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理解理解,咱打工人嘛。”对面坐着的周浩举起啤酒杯,“来晚了得罚一杯啊!”
一桌人都开始起哄。
林晚棠笑着接过杯子,冰凉的啤酒滑进喉咙,带着点苦涩。她其实不太能喝,但这时候,好像不能不喝。
“哎,棠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问话的是张薇,大学时睡她下铺的姑娘,现在在一家外企做行政,朋友圈里常晒公司茶歇和团建。
“就一个小公司,做新媒体运营。”林晚棠含糊地说。
“新媒体好啊,有创意!”周浩接话,“不像我,在银行当柜员,天天对着大爷大妈,口水都说干了。”
“得了吧你,银行多稳定啊,五险一金交得高吧?”张薇挑眉。
“稳定是稳定,就是没劲儿。”周浩摆摆手,但语气里听不出真的抱怨。
话题很快转到其他人身上。莉莉在培训机构当老师,吐槽家长难缠;张薇说起外企的国际化氛围,顺便提了嘴明年可能去国外总部培训;婷婷刚转正,眉飞色舞地说起新公司的项目奖金……
林晚棠安静地听着,筷子在油碟里无意识地搅动。香油混着蒜泥,泛起细小的涟漪。
“对了棠棠,”婷婷突然转向她,“你们公司加班多吗?看你朋友圈经常凌晨发动态。”
一桌人都看过来。
林晚棠夹了片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动作刻意放慢:“还好,偶尔加一下。”
“偶尔?”莉莉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上次凌晨两点刷到你还在发工作群截图,那叫偶尔?”
“那阵子项目忙嘛。”毛肚涮老了,她捞起来,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很辣,辣得眼眶发热。
“要我说,你就该换个工作。”周浩给她倒了杯豆奶,“女孩子别那么拼,找个稳定点的,朝九晚五多好。”
“是啊,你看薇薇在外企,福利多好。婷婷现在也不错,互联网公司虽然累,但给钱大方啊。”莉莉说。
张薇摆摆手:“可别,我们那压力也大,KPI考核严着呢。”
“但你们工资高啊。”莉莉撇嘴,“我一个月到手才四千五,房租就去一半。”
“四千五?”周浩瞪大眼,“那你还不如考公务员呢,我表姐在税务局,一个月到手五六千,福利待遇好,还不加班。”
“考公哪那么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张薇摇头。
“但考上了就是铁饭碗啊,一辈子不愁。”周浩坚持。
话题又转到考公上。有人说起哪个同学报了培训班,花了三万;有人说谁谁谁考了三次还没上;有人吐槽体制内关系复杂,没背景难出头……
林晚棠听着,筷子在碗里拨弄着那片已经凉透的毛肚。红油凝固在上面,看起来有点恶心。
“棠棠,”婷婷碰碰她的胳膊,“你怎么想?考虑过考公吗?”
一桌人又看过来。
林晚棠抬起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笑:“我啊?我不行,我坐不住,还是喜欢有挑战性的工作。”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眼睛弯成月牙。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姑娘开朗又上进。
“也是,你性格活泼,体制内可能闷了点。”张薇点头。
“不过稳定是真的稳定。”莉莉托着腮,“我妈天天催我考,说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着不是事儿。”
“你妈那是担心你。”周浩说。
“我知道她担心,但……”莉莉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锅里又沸腾了,婷婷招呼大家下菜。肥牛卷、虾滑、毛肚、黄喉,红的白的堆了满桌。热气蒸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林晚棠夹了块虾滑,咬下去Q弹鲜甜。但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吞咽都费力。
饭吃到一半,婷婷提议拍照。大家凑到一起,对着手机镜头比耶。林晚棠站在最边上,笑得嘴角发酸。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照片发到群里,大家嘻嘻哈哈地保存、美图、发朋友圈。林晚棠也保存了,点开编辑,加了滤镜,又调了亮度。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过得很好。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没发。
“对了,下个月班长结婚,你们都去吧?”周浩问。
“去啊,份子钱我都准备好了。”
“听说在五星级酒店办,气派。”
“班长厉害啊,毕业半年就结婚,对象听说很漂亮而且还很有实力。”
林晚棠安静地听着。班长结婚的事她早就知道了,请柬也收到了,烫金的红色卡片,上面印着新人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恭请光临。
她还没回复。份子钱要八百,她拿不出来。
“棠棠,你去吗?”莉莉问。
“我……看情况吧,那阵子可能项目忙。”她说。
“再忙也得去啊,大学同学第一场婚礼呢。”周浩说。
林晚棠笑笑,没接话。
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上了果盘。西瓜切得整整齐齐,哈密瓜摆成花朵状。大家一边吃一边聊,从工作聊到房价,从房价聊到恋爱,从恋爱聊到未来。
“我打算干两年,攒点钱出国读个硕士。”
“我想买房,家里凑个首付,自己还贷。”
“我爸妈催我相亲,烦死了。”
林晚棠插不上话。出国、买房、相亲——这些词离她太远了。她现在只想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凑,下个季度的房租怎么交,下个月的工资会不会又少扣点“其他”。
“棠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张薇突然问。
一桌人都看向她。
林晚棠捏着叉子,叉了块西瓜。西瓜很甜,汁水丰沛,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我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的,带着点笑意,“先把手头工作做好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也是,你还年轻,不急。”婷婷拍拍她的肩。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点。大家站在火锅店门口道别,有人打车,有人等代驾,有人男朋友来接。
婷婷的男朋友开了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转身朝大家挥手:“我先走啦,下次再聚!”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痕。
“哎,婷婷男朋友对她真好,每次聚会都来接。”莉莉羡慕地说。
“人家男朋友是程序员,工资高呗。”周浩笑。
“程序员是赚得多,但掉头发啊。”张薇打趣。
一阵笑。
林晚棠也跟着笑,嘴角扬着,眼睛弯着。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怎么回?”莉莉问。
“我坐公交。”林晚棠说。
“公交这个点快没了吧?我男朋友马上到,捎你一程?”
“不用不用,我那儿离得近,几站就到了。”
“那行,注意安全啊。”
“嗯,你们也是。”
大家陆续散了。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周浩上了出租车,张薇打了专车,莉莉的男朋友也来了,是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不便宜。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
晚上的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聚会结束了吗?到家了没?”
“结束了,正在回。”她打字。
“玩的开心吗?”
“挺开心的,大家都挺好的。”她发送。
“开心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夜。”
“知道啦,妈,您也早点睡。”
林晓棠关掉手机,蹲下身来,将脸埋入膝盖。
她感到十分疲惫。强颜欢笑让脸部肌肉都僵硬了,与人交谈时需仔细斟酌言辞,还要表现出一副开心的模样,让人觉得她过得很好。但实际上呢?
其实她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付完房租剩一千六。其实她天天加班,背锅,被扣钱。其实她不敢参加同学的婚礼,因为拿不出百块份子钱。其实她连一条289的围巾都舍不得买。
泪水滑落,滴落在那条红色的围巾上。或许是这围巾太过温柔,轻轻收藏了她落下的颗颗“珍珠”。
她没出声,只是肩膀在抖。反正无人瞧见,反正夜色这般漆黑,黑得足以掩饰所有的狼狈。哭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妆肯定花了,眼线晕开,像熊猫。她从包里翻出小镜子,果然,一塌糊涂。
抽了张纸巾,沾了点矿泉水,一点一点擦。擦得很用力,皮肤都擦红了。
擦干净,补了点粉,涂上口红。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除了眼睛还有点红,但天黑,看不清。
她站起身来,提着包开始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段“漫长”的路程,终于抵达了公交站。
等待的间隙,她打开朋友圈。刚才聚会的照片已经刷屏了。
婷婷发了九宫格,配文:“和姐妹们久违的聚会,开心!”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新做的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莉莉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火锅,配文:“治愈打工人的唯有美食!”
周浩发了一张干杯的照片,配文:“青春不散场!”
张薇发的是菜品特写,配文:“生活的烟火气。”
每一条下面都有好多赞和评论。林晚棠往下翻,手指停在自己那条没发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眼睛亮晶晶的。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选择,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手指在搜索框里悬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公务员考试报名条件”
跳出来一堆信息。国考、省考、事业单位、三不限、基层经验、专业限制……
她一条条往下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尾气、灰尘、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饭菜香。远处有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暖。
车来了。那辆每晚都会等她到十一点的末班车抵达了,她迅速跑上车,找了个座位坐下。
车内乘客不多,也并不喧闹,让人感觉十分惬意。她把头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此时,手机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那条搜索页面上。
“笔试科目: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
“考试时间:每年3-4月。”
“报名条件:18-35周岁,本科及以上学历……”
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
车窗外的夜景飞快倒退,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有无数种可能。
但她突然觉得,也许她想要的,不过是一种最普通的可能。
稳稳的,不用每天担心下个月房租的可能。
不用强颜欢笑假装过得很好的可能。
公交车到站了。她扫码下车。风又刮过来,她裹紧大衣,快步往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使劲跺了好几下脚,灯才亮起。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映在墙壁上。
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房间内和她离开时并无不同。桌上依旧摊放着早晨因赶时间而随意扔放的化妆品。
她没有收拾,径直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依旧在那里,宛如一道伤疤。
她凝视着那道伤疤,久久未移开视线。随后,她摸出手机,打开刚才的搜索页面,截了一张图。
图片被保存在相册里,与聚会的照片、工作的截图、外卖订单混杂在一起。
这是一张极为普通的图片,白底黑字,满是密密麻麻的考试信息。
但她却看了许久。
接着,她翻了个身,将手机贴在胸口。
屏幕还有余温,微微发烫。
如同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簇小火苗。
虽微弱,却顽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