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岸有棠 第4章 电话那头

周六早上八点，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林晚棠从温暖的被子里缓缓伸出手，摸索着床头柜上正嗡嗡震动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清晰显示着“妈妈”。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名字，足足看了三秒，随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清了清嗓子，这才按下接听键。

“喂，妈。”

“棠棠，还没起床呢？”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清晨独有的轻快愉悦。

“醒了，刚醒。”林晚棠坐起身来，倚靠在床头。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吃早饭了没？”

“还没，等会儿吃。”

“早饭可千万不能省，对身体不好。你冰箱里应该还有鸡蛋吧？煮两个，再热点牛奶……”

“知道了妈，等会儿就煮。”林晚棠打断了妈妈的话，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和我爸吃了吗？”

“吃了，你爸早上锻炼回来，我熬了小米粥，蒸了包子。”妈妈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试探地说道，“棠棠啊，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林晚棠轻轻捏了捏眉心，回答道：“挺好的，就那样。”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一些，“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拼命，身体最重要。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硬撑着。”

“够的，妈你别操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隐隐听见细微的电流声，还有电视的声响——应该是爸爸在看早间新闻。

“对了，”妈妈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昨天你大姨来家里了，聊起了她家晓雯，你还记得吧？就是比你大一岁的那个表姐。”

林晚棠心里“咯噔”一下。晓雯，她当然记得。去年大学毕业，家里安排她在某单位做文员。她的朋友圈里经常晒单位的食堂、免费的体检，还有“朝九晚五不加班”的幸福日常。

“记得，怎么了？”

“她考上公务员了。”妈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羡慕，是骄傲，还是其他什么，林晚棠分辨不清，“就上个月的事，笔试面试都通过了，下个月就正式上岗。听说是在市里的某个局，工作清闲，福利也不错。”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凝视着地上那块光斑，看着灰尘在其中飞舞，一颗又一颗，密密麻麻。

“大姨还说，晓雯那个单位，一个月到手能有六千多，还有食堂，吃饭不用花钱。年底奖金也不少……”妈妈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急促，好像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机会倾诉出来，“最重要的是稳定，不用担心失业，女孩子嘛，稳定点比较好。”

“妈，”林晚棠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的工作也挺稳定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虚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电视的声音停止了，应该是爸爸关掉了。林晚棠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妈妈拿着手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爸爸坐在旁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稳定就好，稳定就好。”妈妈重复了两遍，然后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爸昨天去菜市场，看见有卖你爱吃的糖炒栗子，想着给你寄点过去，又怕路上坏掉……”

“别寄了妈，我这儿也能买到。”

“外面买的哪有家里的好，你爸特意挑选的，个大，还甜。”妈妈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棠棠啊，妈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那边，太辛苦了。要是太累，就回家来，家里永远有你的一口饭吃。”

林晚棠的鼻子陡然一酸。

她紧紧咬住嘴唇，用力到能尝到血腥味。不能哭，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妈妈听出来。

“我不累，妈，真的。”她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在这儿挺好的，同事对我也很好，领导也很器重我。就是……就是忙了点，但年轻人忙点很正常，能学到不少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放心了一些，“那你忙归忙，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你看你晓雯表姐，每天准点下班，回家还能陪你大姨散步……”

“妈，”林晚棠再次打断，“我这边还有点事，等会儿要出门。先挂了啊。”

“哦，好，好，那你忙。记得吃早饭啊！”

“知道了，妈再见。”

“再见，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林晚棠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都没有动。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7分34秒。时间很短，但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她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唯有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晓雯，表姐晓雯。比她大一岁，从小学习成绩就不如她，高考仅考上一所普通二本。大学四年，她的朋友圈里全是吃喝玩乐的内容。毕业时，家里托关系为她找了个不错的单位，如今又考上了公务员。

她一个月能拿到六千多的工资，食堂免费，工作清闲，朝九晚五。

而她呢？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扣完房租只剩一千六。天天加班，还总背锅、被扣钱，只能吃最便宜的外卖，连同学婚礼的份子钱都拿不出来。

凭什么？

这三个字冒出来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心里骂自己：林晚棠，你怎么如此小心眼？表姐考上是人家有本事，你嫉妒什么？

可是，她真的忍不住。

被子里的空气愈发闷热，她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天花板上的裂缝依旧在那儿，冷冷地注视着她。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照片。

点开一看，是糖炒栗子。装在塑料袋里，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林晚棠点开，妈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你爸非要拍给你看，说让你馋馋。等你回来，妈给你炒一大锅，管够。”

语音播放完毕，自动播放下一条。是爸爸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好意思：“棠棠，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没钱了就说。”

内容很短，只有两句。

林晚棠盯着那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复些什么，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说什么呢？说“我很好，别担心”？可她现在一点都不好。说“我想回家”？可她回不去。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熊在点头，配字“知道啦”。

发送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浮肿，脸色苍白，黑眼圈重得仿佛被人打了两拳。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冰，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刷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是妈妈发来的。

她手忙脚乱地吐掉嘴里的泡沫，擦了把脸，调整好表情，确保自己看起来“状态不错”，这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妈妈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爸爸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但眼睛一直往镜头这边瞟。

“棠棠，吃早饭了没？”妈妈凑近镜头，仔细端详着她，“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可能刚醒。”林晚棠把手机拿远一点，让光线显得柔和些，“妈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啊。”

“我有什么不好的，天天在家闲着。”妈妈笑着，眼角的皱纹堆了起来，“你爸非让我开视频，说想看看你。”

镜头转向爸爸。爸爸有点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就看看，看看。”

“看到啦，我好着呢。”林晚棠笑着，眼睛弯成月牙，“爸你好像瘦了？”

“瘦什么瘦，昨天称还重了两斤。”爸爸摆了摆手，但嘴角上扬着。

“对了，你小姨让我问你，最近怎么样。”妈妈又回到这个话题，“我说你工作忙，但一切都好。她还说，要是你想考公务员，可以问问晓雯，她不是刚考上嘛，有经验。”

林晚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用了妈，我现在工作挺好的，暂时不考虑考公。”她说道，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而且考公多难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不一定行。”

“怎么不行？我女儿又不比别人差。”爸爸突然插话，声音很认真，“你要是想考，爸支持你。家里不缺你这口饭吃，你安心复习就行。”

“爸……”林晚棠喉咙发紧。

“你爸说得对。”妈妈接过话头，声音也温柔下来，“棠棠，妈知道你在外面辛苦。但妈就你一个女儿，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平平安安，稳稳当当的。你要是累了，就回家，啊？”

林晚棠咬住嘴唇。镜头那边，妈妈的眼睛里闪着泪光，爸爸也红了眼眶。

她猛地别过脸，假装在擦头发：“知道啦，你们别操心。我这儿真挺好的，领导还说下个月给我加薪呢。”

“真的？”妈妈的声音亮了起来。

“嗯，真的。”林晚棠说谎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所以你们别担心，等我加薪了，带你们出去旅游。”

“旅游什么旅游，你赚钱自己留着花。”爸爸说道，但语气里透着高兴。

又聊了几句，妈妈催她吃过早饭，她挂断了视频通话。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庞。笑容依旧挂在嘴角，可眼神却空洞无神。

她久久地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随后抬手，用力揉了揉脸，将那虚假的笑容揉散。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半袋挂面、两个鸡蛋，还有一瓶快过期的老干妈。她煮了面，卧了个荷包蛋，舀了一勺老干妈拌进面里。

面有些坨，鸡蛋煮老了，老干妈也太咸。

但她依旧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也很认真。

吃到一半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婷婷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截图。

点开一看，是晓雯的朋友圈。九张图片，正中间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红头文件，还盖着公章。配文写道：“上岸了，感谢所有，未来可期。”

下面有一堆点赞和恭喜的评论。共同好友留言：“恭喜姐妹！求经验！”

晓雯回复：“回头私你～”

林晚棠盯着那张截图，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汤的热气升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了一下。

重新戴上眼镜，截图依旧在那里。红头文件、公章，还有那行字：“上岸了”。

她退出聊天框，点开晓雯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就是刚才那张截图，再往下翻，有单位食堂的午餐，四菜一汤；有下班后的晚霞，配文“准时下班看到的天空”；还有周末和同事聚餐时灿烂的笑容。

一条又一条动态，全是安稳，全是岁月静好。

林晚棠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直到手指发酸。然后她退出朋友圈，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接着继续吃面。此时面已经凉了，坨成了一团。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起，塞得喉咙发紧，塞得眼泪夺眶而出，砸进碗里。

她没有去擦眼泪，任由它往下流。反正没人看见，反正这个十平米的房间，能容纳她所有的狼狈。

吃完面，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抹了桌子。然后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重新点开那张截图。

她看了很久。

随后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公务员考试报名时间”。

跳出来的页面，和昨晚看到的一样。但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

报名条件：18 - 35周岁，本科及以上学历……

笔试科目：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

考试时间：国考每年11月底，省考每年4月……

她往下翻，翻到备考经验贴。一篇又一篇，标题十分吸睛：“三个月上岸攻略”“零基础如何备考”“行测80分不是梦”……

点开一篇，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字。行测分为五个模块，言语理解、数量关系、判断推理、资料分析、常识判断。每个模块又有细分，包括题型、技巧、答题时间……

她看得头晕目眩。

退出这篇，又点开另一篇。这篇讲的是申论，什么归纳概括、综合分析、提出对策、公文写作……又是一堆专业术语。

她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太难了。她心想。这么多内容，怎么学得完呢？而且她还要上班，还要加班，还要背黑锅，还要被扣钱。

可是……

可是晓雯考上了。那个从小各方面都不如她的表姐，考上了。

可是妈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神情，爸爸泛红的眼眶。

可是她银行卡里不到三千的余额，下个月要交的房租，同学婚礼拿不出的份子钱。

可是凌晨两点空荡荡的公交站，和独自蹲着哭泣的自己。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昨晚截的那张图，白底黑字，密密麻麻全是考试信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公务员考试教材”。

跳出来一堆搜索结果。某公、某图、某笔……各种套餐，有基础班、强化班、冲刺班，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她点开销量最高的那套，标价298元，包含行测和申论两本教材，还有十套模拟卷。评论区里有人说“书不错，希望今年能上岸”，有人说“纸质一般，但内容全面”，有人说“已下单，求过”。

她盯着那个价格，298元，差不多是她一周的饭钱。

手指悬停在“立即购买”按钮上，许久都没有动作。

窗外传来孩子的欢笑声，还有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声音。周末的中午，小区里十分热闹。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光斑缓缓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落在她手边的手机上。

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购买页面。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三秒过后，她睁开了眼睛，手指轻轻按下。

“支付成功。”

页面跳转，显示订单已生成，预计三天后送达。她凝视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随后，她退出软件，打开微信，找到晓雯的头像。

她轻点头像，输入文字：“晓雯，恭喜你考上啦！真厉害！”发送出去。

几乎就在同时，晓雯回复道：“谢谢妹妹！你也加油！”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林晚棠盯着那行回复，微微露出笑容。接着，她关掉聊天框，打开工作群。

群里，王姐@了所有人，写道：“周一上午九点开会，所有人务必准时参加，并带上上周的项目报告。”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打字回复：“收到。”发送完毕。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瞬间涌进房间，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清脆的笑声在空中回荡。远处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这座城市广袤而繁华，蕴含着无数种可能。而她刚刚，为自己选定了其中一种。

这是最平凡、最艰难，但也是最有可能让她“稳稳当当”的选择。

她站在阳光里，伫立了许久。然后转身，回到桌边，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周一要交的项目报告。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哒，哒，哒。

那声音好似心跳，又宛如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