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二十号是发放工资的日子,林晚棠对此满怀期待。大约十点半的时候,手机银行弹出一条信息,林晚棠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银行里跳出的数字,反复看了三遍。
2862.14元
她眨了眨眼睛,仔细确认小数点没看错,随后打开工资条截图——那是人事部门发来的规整Excel表格,各项内容一栏一栏列得清清楚楚。
基本工资:2200
绩效奖金:800
全勤奖:200
餐补:300
交通补贴:200
应发合计:3700
接着下面是扣款项。
迟到扣款:150(她记得那天是因为地铁故障,即便提前半小时出门,最终还是迟到了三分钟)
未完成KPI扣款:300(上个月那个项目明明是王姐临时更改需求才导致延期)
办公用品损耗:50(她仅仅领取了一本笔记本和两支笔)
其他扣款:337.86(这个“其他”究竟是什么,从来没人解释过)
实发金额:2862.14
林晚棠倚靠在工位的隔板上,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手机屏幕暗下去后,她又按亮,数字依旧分毫未变。
“小林,发工资了吧?”隔壁工位的陈姐探过头来,四十来岁的脸上挂着一副过来人的笑容,“是不是觉得钱不够花?很正常,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是这样。”
“陈姐,这个‘其他扣款’到底是什么呀?”林晚棠把手机递了过去。
陈姐推了推眼镜,匆匆扫了一眼,笑容略微收敛:“哦,这个嘛,可能是社保公积金调整,或者是扣税吧。哎呀,财务那边会算得清清楚楚的,肯定不会出错。”
不会出错。
林晚棠收回手机,指尖冰凉。她想起上个月报销的出租车费还未到账,上上个月申请的加班调休也还没获批,还有上周王姐让她垫钱购买的下午茶点心,说是部门活动经费,可发票交上去之后就没了下文。
“对了,王姐说下午要开项目复盘会,让你把上个月那个推广活动的数据整理一下。”陈姐补充道,“两点之前交给她。”
“那个活动不是我负责的,是小白……”
“小白不是请假了嘛。”陈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显得理所当然,“能者多劳嘛。”
又是这句话。
林晚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的,陈姐。”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她凝视着电脑屏幕,文档已打开,光标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嘲讽她。毕业半年,她做了多少不属于自己的工作?写不完的会议纪要,整理不完的数据报表,预订不完的会议室,购买不完的咖啡。她就像一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旋转,转得头晕目眩,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银行卡余额:3123.76
这是她的全部积蓄。扣除下个月要交的房租1200,水电燃气费大约200,通勤费300,剩下的……她打开外卖软件,翻看最近的订单,最便宜的一餐是上周三的麻辣烫,加了面、豆芽和两颗鱼丸,花费18块。
一个月就算每天只吃这样一顿,也要540。
她不敢再往下算了。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棠棠,发工资了吧?这个月钱够不够用?不够的话妈给你转点。”
林晚棠鼻子一酸。
“够的,够用!”她迅速打字,生怕慢一秒就会露出破绽,“妈你别操心,我这儿挺好的。”
“那就好。天冷了,记得买件厚衣服,别冻着。”
“知道啦,妈你也多穿点。”
放下手机,她打开购物车,里面躺着一条她看了很久的羊毛围巾,浅灰色的,标价289。她手指悬停在“删除”按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击。
就让它放在那儿吧,看看也好。
下午的复盘会上,王姐先指出活动数据不理想存在两方面问题:一是执行环节存在疏漏,二是数据分析支撑不足。
“小林啊,你这次负责的数据分析部分,数据抓取不够全面,分析维度也过于单一了。”王姐指着投影上的饼状图,语气虽温和,但话语却像刀子一般,“这直接影响了我们对执行效果的准确判断,年轻人做事要更细致些,否则很难取得进步。”
会议室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其中,有的眼神饱含同情,有的显得事不关己,还有的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林晚棠张了张嘴,本想表明这个活动从策划到执行她都未曾参与,数据是临时交由她整理的,她连活动背景都一无所知。然而,话到嘴边,她又将其咽了回去。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小请假了,总得有人背锅。她是新人,最好说话,最不会反抗。
“对不起王姐,下次我会注意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诚恳的歉意。
“态度倒是挺好的。”王姐满意地点点头,“那后续的优化方案也由你来撰写吧,周五前交给我。”
“……好的。”
散会后,林晚棠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王姐和陈姐的交谈声。
“年轻人嘛,多历练历练是好事。”
“是啊,小林挺踏实的,就是经验欠缺。”
她轻轻带上房门,将那些声音关在身后。
回到工位,她打开文档开始撰写优化方案。窗外天色逐渐昏暗,办公室的灯一盏盏亮起。隔壁部门传来欢声笑语,似乎在讨论晚上去哪里聚餐。
林晚棠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中午吃的面包早就消化殆尽,胃里空空如也,难受得发慌。
点外卖吗?算了,忍一忍吧,回家煮碗面条。
她继续敲击键盘,屏幕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写到第八条优化建议时,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大学室友群。
婷婷发了一张照片,是在新公司楼下的网红餐厅,摆盘精致的牛排,旁边还放着一杯红酒。“转正后第一顿大餐!纪念一下!”
下面一连串的“恭喜”“沾沾喜气”。
林晚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默默关掉群聊。她打开和婷婷的私聊窗口,输入:“恭喜呀!新公司怎么样?”
发送。
几乎是同一时间,婷婷回复:“还行吧,就是忙。你呢?最近如何?”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如何?
她抬头看了眼堆积如山的文件,又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零七分。窗外已经完全漆黑,玻璃上映出她苍白憔悴的面容。
她低头打字:“我也挺好的,就是有点忙。”
发送。
然后补充一句:“你先吃吧,我也要去吃饭啦[龇牙笑]”
放下手机,她继续写方案。写到第十条时,眼睛实在酸痛难忍,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主管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王姐打电话的声音:“……哎呀,李总您放心,这个项目绝对没问题,我们小林办事极为靠谱,交给她肯定不会出错……”
林晚棠端着水杯,伫立在门外。
极为靠谱,交给她肯定不会出错。
所以活儿都让她干,黑锅都让她背,功劳却总被别人领走,是这样吗?
水接满了,滚烫的开水溢出来,溅到她手上。她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刺痛感传来,手背红了一小片。
她没哭,只是盯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回到工位,她打开招聘网站,输入“新媒体运营”“文案策划”“活动执行”——这些都是她大学专业对口的岗位。筛选条件:月薪6000以上,双休,不加班。
搜索结果:0。
她把“不加班”去掉,重新搜索。
这次出来十几条,但点进去看,要么要求三年以上经验,要么写着“能承受高强度工作压力”,要么薪资面议——面议的意思,通常就是给不到6000。
她一条条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眼睛开始模糊。
不是想哭,是真的看花眼了。
关机,收拾背包。晚上九点半,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关灯,锁门,走进空荡荡的走廊。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袭来,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今天公交人不多,她甚至找到了座位。戴着耳机,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我想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
稳稳的幸福。
她想起大学时,教授在职业规划课上问:“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工作?”
她当时举手,眼睛亮晶晶地说:“想要有发展性的,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最好还能有点意义。”
同学们都笑了,教授也笑了,说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
现在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傻。
发展性?她这半年唯一增长的就是背锅的技巧和假笑的本事。喜欢的事?她连自己喜欢什么都快忘了。意义?每个月2862.14的工资,除去生存开支所剩无几,这就是意义吗?
公交到站,她跟着人流往外走。出站时经过一面广告墙,某教育培训机构的广告语格外醒目:“考公上岸,人生稳稳。”
她脚步停顿了一下。
广告上是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笑容自信,背后是某个政府机关的牌子。旁边一行小字:“一次选择,一生安稳。”
林晚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她将脸埋进围巾——并非购物车里那条价值289元的羊毛围巾,而是去年妈妈亲手织就的,大红色的,略显土气,却格外暖和。
手机再度震动,这次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林,下季度房租该交了,还是打到我卡上哈。”
她望着那条消息,伫立在二月的冷风中,忽然间便迈不动脚步了。
2862.14。
1200。
她蹲下身来,把脸埋进膝盖。围巾的绒毛轻触脸颊,痒痒的。地铁口人来人往,有人行色匆匆,有人驻足看手机,无人留意蹲在角落的她。
就这样蹲了五分钟,腿麻了。她扶着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继续朝着出租屋走去。
脚步沉重,却未曾停歇一步。
回到那十平米的小房间,她没有开灯,摸黑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依旧在那儿,宛如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停留在那条广告页面——“考公上岸,人生稳稳”。
她凝视着那行字,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随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撰写优化方案,明天还要背新的黑锅。
但此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悄然地、悄然地,裂开了一道罅隙。
罅隙中透进一缕微光。
它极为微弱,却真切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