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写字楼的灯关了大半。
林晚棠保存完最后一份表格,关掉嗡嗡作响的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倒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妆晕开了,口红早就蹭没了,只有眼底那圈青黑格外显眼。
“小林,这份数据制作成电子版,明天上班发我邮箱。”
部门主管王姐踩着高跟鞋从隔间出来,将一沓文件放在她桌上,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文件落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记耳光。
“可是王姐,这些数据……”林晚棠看着那沓至少二十页的表格,喉咙发干,再也说不出话来。
“小白请假了,你辛苦一下。”王姐已然拎起包,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轻敲了敲文件,“年轻人多加点班,是有好处的。”
林晓棠还没来得及说“好”或者“不好”,那高跟鞋的声响便无情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林晚棠凝视着那沓文件,呆愣许久,随后猛地抓起包,径直冲进洗手间。在隔间门关上的刹那,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手背,竭力将哭声吞咽在喉咙里——这是她毕业半年来练就的本领,连哭泣都得挑合适的地点与时机。
大约五分钟后,她在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对着镜子挤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眼尾弯起,嘴角上扬,又是那个“活泼开朗、充满干劲”的新人小林。
回到工位后,她打开电脑,给闺蜜发消息说:“今晚要加班,明天的工作也比较多,明晚的聚会我没办法参加啦[哭哭]”
对方秒回:“又在加班呀?你们公司也太会压榨员工了,宝宝,你真是辛苦啦,抱抱!”
“谁叫我这么受器重呢[龇牙笑]”她敲下这行字,心中不禁冷笑了一声。
凌晨两点,总算完成了最后一张表格。林晚棠提着包步入电梯,不锈钢墙壁映照出她的身影——弓着背,耷拉着肩膀,宛如一个被抽去骨头的提线木偶。
走出大楼,二月的风如细小的刀刃般刮在脸颊上,这正是西北城市独有的“冷峻”。她紧了紧单薄的大衣,小跑着朝着公交站奔去。末班车早已没了踪影,她独自伫立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手机屏幕亮着,打车软件显示“距离目的地14公里,预估费用31元”。林晚棠顿了顿,想到自己一个月到手还不到三千的工资,心里不禁一颤,但还是按下了“立即打车”的按钮。
回到出租屋已经凌晨两点五十。
合租房里的小单间,仅放置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桌上还杂乱地摊放着昨日吃剩的外卖盒子,一次性餐盒上的油渍已经凝固,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黄色。
林晚棠没力气收拾,径直瘫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盯着看了许久,久到眼睛发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棠棠,睡了吗?给你发的消息怎么一直没回,我担心的都没睡着。这周末回不回家呀?妈妈打算给你炖点鸡汤,好好补补营养。”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回:“这周要加班呢,下周末吧[爱心]”
“又加班啊……别太累,记得吃饭。”
“知道啦,妈你快睡。”
放下手机,她将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套还是大学时期购置的,上面印着学校宿舍特有的格子花型,由于多次洗涤,已微微泛白。那时,她以为毕业后会开启一段光彩照人的人生——身着合身的职业套装,在明亮的办公室里从事着有意义的工作,周末则和闺蜜一起逛街、享受下午茶。
现实却是,职业装是淘宝99包邮的,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所谓有意义的工作不过是没完没了的表格和“辛苦一下”,下午茶是便利店的饭团,只能就着电脑屏幕的光咽下。
泪水再次涌上眼眶,这一回她没有强忍着。
反正无人瞧见。反正这座城市这么大,大到足以承载所有人的梦想,也大到能够淹没所有的哭声。
哭到打嗝,她爬起来去洗脸。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肿,鼻头通红,狼狈得可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是大学时用的。扉页上还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我要成为很厉害的大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抓起笔,在旁边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页地写:
“可是大人为什么这么难当啊。”
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晕开一小团污迹,像怎么也擦不掉的污点。
窗外传来垃圾车的声音,天快亮了。
林晚棠抹了一把脸,由于放心不下,便又打开电脑,着手修改那份明天——不,今天——就得交的数据报告。屏幕的光映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城市的另一头,天空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不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