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最后一天的早晨,又是雷雨天。
向晴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狂跳——不是被雷吓的,是被一字未动的暑假作业吓的。
江池去京市的几天她其实根本没想过作业。
直到昨天江池回来,她才知道这是暑假的倒数第二天,开始补作业。
昨天晚上补的困意来袭没忍住睡了。
她扑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空白。
英语阅读笔记。空白。
物理实验报告。只写了标题。
……
手机在枕边震动。
她捞过来,屏幕上是新高一一班班级群的消息,和一条来自“Aaaaa仙女之母”的消息。
向晴没时间看这些,她对着空白的作业拍了张照。
“救我。”
“我完了。”
“【图片】”
三秒后。
江: ?
等天晴: “数学28页,英语15篇阅读笔记,物理8个实验报告,语文5篇读后感,历史……”
江: 。
江:半小时。
向晴盯着最后三个字,长长舒了口气。
她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扯出T恤套上,头发随便抓成丸子头开始洗漱。
窗外雨点开始砸下来,打在梧桐叶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雨幕。
……
七点十五分,门铃响。
向晴叼着面包开门,江池站在门口,肩头微湿。
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个袋子。
“早饭。”他把袋子递过来,是早餐店的豆浆和饭团,“许姨说你昨晚在拼命,让我看着你吃。”
“我妈呢?”
“和我妈去超市买住校要带的东西了。”
向晴让开路。
书包放下,拉链拉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分类文件夹。
他抽出数学练习册,放到桌上。
“你……写完了?”向晴凑过去看。
“你以为谁都像你?”江池没抬头。
“……我那叫战略性拖延。”
“你从第28页倒着往前写,我把前面答案给你。”
“为什么倒着?”
“因为后面是综合题。”
“老师一般不会全批。”
江池把饭团推到她面前,“快吃。”
雨越下越大。
房间里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向晴含糊的抱怨:
“这个三角函数题是不是有病啊……”
“读后感怎么从两百字怎么写成一千字?”
“物理这个实验我们真的做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江池把自己写完的作业放在她旁边,拿出手机开始进入战场“厮杀”。
十点十分。
“写不完的,”向晴瘫倒在椅子上,“杀了我吧,现在就杀。”
“距离去学校还有七小时。”
江池看了眼手表,“平均每页数学题二十五分钟,英语笔记一篇二十分钟,物理报告——”
“等等,”向晴猛地坐直,“什么返校时间?不是明天早上才去吗?”
“你没看班级群消息?”
江池放下手机,看着她,“通知改了,今天下午六点前要把行李放到宿舍,明天早上直接参加开学典礼。”
向晴瞪大了眼睛,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点开班级群。
往上翻了十几条,果然看到班主任昨晚发的通知:
“因开学典礼筹备需要,原定明日的住校生返校时间提前至今日下午六点前……”
“停!”向晴捂住耳朵,拒绝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我不想听!我什么都没看见!”
江池放下笔,看着她。
“那就快写。”
……
房间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写字声。
空调呼呼吹着冷气,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雾。
中午十二点,数学作业终于写完最后一题。
向晴甩着手腕,看着那本从空白到填满的本子,有种不真实的成就感。
“吃饭。”江池合上自己的书,“吃完写英语。”
午饭是阿姨准备好的饺子,放在冰箱里。
他们坐在厨房吧台边吃,窗外雨势小了,变成绵绵细雨。
院子里的叶被洗得碧绿,水珠顺着叶尖滴答落下。
“江池。”向晴咬着筷子,“你住校东西收拾好了?”
“嗯。”
“都带什么了?”
“该带的。”
“具体点呗。”
江池看了她一眼:“衣服,书,洗漱用品,台灯,常用药,收纳盒,床垫……”
“停停停。”向晴摆手,“你怎么像在念课文,一点感情都没有。”
江池停下看了她一眼。
“那应该怎么念?朗诵的语气?‘啊,我亲爱的衣服,我珍贵的书……’”
向晴被他毫无波澜的朗诵逗笑了:“算了算了,你还是正常点吧。”
她托着腮:“我还没开始收呢。我妈说下午回来帮我,但我感觉她会给我塞一堆用不上的。”
“比如”
“比如之前非要我带毛毯,结果宿舍暖气足得能穿短袖。还有那个巨型针线盒,我连扣子都不会缝。”
江池想了想:“毛毯可以给我。”
“你要?”
“晚上看书冷。”
向晴笑了:“行,那赏你了。”
……
饭后继续战斗。
英语笔记在下午两点半完成,物理报告赶在四点前凑够字数。
最后剩下语文读后感,向晴决定用最擅长的套路:开头引用名言,中间复述情节加两句感想,结尾升华主题。
不错。
“写完了!”她在五点半扔下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江池,我重生了,重生在我写完暑假作业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我的□□得到了解脱……。”
江池正在帮她检查数学题,没抬头:“恭喜。”
“你回家吗?”
“等你妈回来,帮你搬东西。”江池合上练习册,“许姨说你东西多,一个人搬不了。”
“你有这么好?”向晴狐疑地看着他。
“没这么好。”
江池面不改色,“按市场价,搬行李上楼,一层50,五层250。说好话另算,一句10块。”
“那算了。”
向晴翻了个白眼,“我宁愿把钱给王伯家那只只会睡觉的胖狗。“
“它至少不会嘲讽我。”
“逗你的。”江池忽然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笑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放松了绷直的脊背,“我就是这么好。”
……
雨在傍晚停了。西边天空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斜斜漏出来,把湿漉漉的世界染成蜜色。
蝉又开始叫,像是憋了一整天。
许映雪和江慧五点半回来的,塞满了大包小包。
“这是新买的床单,纯棉的透气。这是小风扇,宿舍空调有时候不给力。这是蚊帐,我特意挑了带拉链的。这是常用药箱,里面有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
许映雪一边从后备箱拿东西一边念叨。
向晴看着那堆山一样的东西,无奈地扶额:“妈,我是去上学,不是去荒野求生。”
“你懂什么,有备无患。”许映雪把一个大袋子塞给她,“还有这个,零食。分给室友,记得搞好关系。”
“以我的性格肯定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许映雪被她逗笑了。
江慧将行李箱递给江池,江池自己只背了一个书包。
整洁的不像是去住校的。
“妈妈明天回京市,记得照顾好自己。”
“嗯。”江池的声音很轻。
车开往学校的路上,晚霞烧透了半边天。
向晴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景后退。
暑假就这样结束了,像一场长长的、昏昏欲睡的午觉,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空调房里写作业的下午,舍不得傍晚巷子里的烧烤香气,舍不得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早晨,舍不得那种“明天再写”的悠闲。
但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
暑假的最后一天,学生不多。
最后一天学生可以自行选择直接在学校睡或者回家睡。
不过大多学生都选放完被子直接回家,好好体验暑假的最后一天。
不过向晴打算在学校睡。
为了能多睡一会儿。
所以校园里空荡荡的。
“五楼,502。”向晴看着通知短信,“真要命。”
江池拎起她的箱子上楼。
他步子稳,背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挺拔。
向晴和许映雪提着剩下的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爬到三楼,向晴就喘了:“我……我觉得我快不行了。”
“早说让你该锻炼。”江池在拐角处停下等她。
“你那叫锻炼?那叫自我虐待。”
向晴摆了摆手。
终于到五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棕色的宿舍门,有些贴着名字或装饰。
由于是最后一个寝室,所以只有三个人。
502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江池把行李箱放在她宿舍门口,转身说:“我先去宿舍了。”
向晴点了点头和许映雪推门进去。
宿舍是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
靠窗的一个床位已经布置好了,一张空着的是靠门这边的床位。
一个女生正蹲在中间空地上整理行李箱。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她披着头发,发尾微微内扣。皮肤很白,眼睛圆圆的,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看着就很靠谱的样子。
她手里还拿着一叠衣服,看见来人,礼貌地站起身。
“你们好。”声音很轻,但清晰,“是向晴吗?”
“对!”向晴把东西放下,“阮禾?”
“嗯。”阮禾点点头,目光转向后面的许映雪。
“阿姨好。”
“另一个室友还没来?”许映雪问。
“说是八点来。”阮禾帮忙接过一个袋子,“听说是去旅游了今天才回来。”
大家开始收拾。
许映雪坚持要帮向晴铺床挂蚊帐,向晴拗不过,只好和阮禾一起整理书桌。
宿舍比想象中宽敞。
阳台正对操场,远处是教学楼,此刻亮着零星几盏灯。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
“这个放哪儿?”阮禾举着一个玩偶。
向晴非要带的小草莓二号。
向晴本来是想小草莓一号的,许映雪偏说一号毛都秃了,说什么也不让她带。
“床上!”向晴接过,扔到上铺,“它叫小草莓,以后就是咱们宿舍的镇宅之宝了。”
阮禾轻轻笑了,没说话,继续帮她把书摆上书架。
向晴注意到阮禾桌上的东西:一个简约的木质书架,几本看起来就很厚的书,一个陶瓷笔筒,还有一个小小的绿植盆栽。
是那种很好养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你这绿萝养得真好。”向晴说,“我养什么死什么,仙人掌都能被我浇死。”
“仙人掌怎么需要照顾。”阮禾说,“每周浇一次水就行。”
“那我能摸摸吗?”
“可以。”
向晴伸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新室友应该挺好相处的,安静,但不冷淡,有条理,但不刻板。
铺床是个大工程。
许映雪一个人忙上忙下,向晴想帮忙,总被她推开:“你别添乱,去收拾别的。”
全部收拾完已经七点多。
向晴的床铺是浅蓝色的四件套,枕头边躺着小草莓,还有那个寿司钥匙扣,她把它挂在了台灯上。
阮禾的床位整洁得像样板间,一切都井井有条。
空着的那张床还蒙着防尘罩。
“差不多了。”许映雪终于满意,“妈妈走了啊,你好好和室友相处,晚上锁好门,记得吃早饭……”
“知道啦知道啦。”
送走许映雪,宿舍里忽然安静下来。
向晴指了指桌上的一袋零食:“你饿吗?我带了零食。”
她从许映雪塞的那袋零食里翻出几包饼干和果冻,分给阮禾。
两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地吃着。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应该是高三的在晚自习。
“对了,”阮禾忽然开口,“明天开学典礼,七点半操场集合,你知道吧?”
“知道,班主任在群里说了。”向晴咬了口饼干。
“还要穿校服,我最讨厌穿校服了,那裤子版型巨丑,只有polo衫勉强能看。”
一中的校服早在八月初就和暑假作业一起发下来了,顺带还开了个线上家长会,强调了纪律和着装要求。
“还好。”阮禾说,“比三中的好看点。”
“真的?三中的校服什么样?”
“灰色,像老干部。”
向晴噗嗤笑出来:“那我们学校的至少是青春版老干部,蓝色还活泼点。”
两人都笑了。
吃完零食,向晴去洗漱。
一中的宿舍在暑假刚装修过,卫生间和洗手台是分开的。
卫生间很干净,里面也有淋浴的地方,她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光洁白皙的脸庞,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发尾微卷搭在肩上。
只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是昨晚补作业熬的。
突然又有点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