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向晴是被腿疼醒的。
是那种连带着骨头一起疼的,让人想把这双腿扔掉的疼。
她试着抬了一下右腿,肌肉立刻发出抗议,像有人在她小腿肚里塞了一块铁。
姜若水从上铺爬下来的时候,动作迟缓,眼神涣散,头发炸成一个球。
“我瘫痪了。”姜若水宣布。
“你还能说话,说明没瘫痪。”
阮禾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在往脸上涂防晒霜。
向晴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零三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江池,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
“明天上午我有竞赛课,下午来军训。”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
“关我。”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等下,你也要军训了?”
消息发出去,没回。
这个点他大概已经在去竞赛课的路上了,或者干脆就没醒。
虽然向晴觉得江池这种人设大概不会睡懒觉,但她宁愿相信他是会睡的。
起床,洗漱,穿军训服。
向晴对着镜子涂防晒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脸确实比昨天红了一些,但不算太夸张。
她皮肤底子白,晒一天也就泛点红,过一晚上就消了,这是她从小的优势。
她妈妈许映雪说的。
说到许映雪,向晴忽然想起昨天妈妈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军训怎么样,她说还行,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
“你肯定没涂够防晒,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防晒要涂一个硬币那么厚,你每次都偷工减料。”
向晴当时说:“涂了涂了,涂了很多。”
许映雪说:“你骗不了我,你是我生的,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向晴无话可说。
许映雪这个人,时髦精致,说话直接,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出头,朋友圈发的全是瑜伽、插花、世界各地旅游的照片。
向晴有时候觉得,她妈活得比她精致多了。
至于她爸向远山,一年到头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开会的路上,但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礼物,从各地的特产到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应有尽有。
上周他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个限量版的拍立得,向晴还没来得及用。
向晴涂完防晒,戴上帽子,拖着两条报废的腿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比昨天凉一些,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
向晴远远看到二班的旗帜在风中飘,加快脚步走过去。
今天的训练内容和昨天差不多,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
周教官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但音量一点没减,喊口令的时候青筋都爆出来了。
向晴站在队列里,感觉今天比昨天更难熬。
不是太阳更大,而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罢工,膝盖后面的筋绷得像要断掉,脚后跟的创可贴磨出了褶皱,走一步硌一下。
上午十点左右,太阳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光线直直地打在操场上,没有一片云遮拦。
向晴觉得自己的头开始发晕,像有人把她的脑子放进洗衣机里脱水的晕。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眼前的队列变得有点模糊,前排同学的帽檐出现了重影。
“晴晴,你是不是不舒服?”
站在她旁边的阮禾小声问。
向晴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声音没发出来。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
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好像有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好像脚下的地面忽然倾斜了,然后一切就黑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光线白得刺眼。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股酒精棉的气息。
医务室。
向晴仅用零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听到了姜若水的声音:“晴宝!你醒了!”
姜若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
阮禾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还算镇定。
向晴想坐起来,被姜若水按住了:
“别动别动,校医说你低血糖加中暑,让你躺着休息。”
“我晕倒了?”向晴的声音有点哑。
“你吓死我了!”
姜若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站着站着就往后倒了,要不是周予安反应快接住你,你就直接摔地上了!”
向晴愣了一下:“周予安?”
“我们班班长啊,就站在你后面那排。”
姜若水说,“他一把接住你,然后背着你一路跑到医务室,跑得可快了。”
向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周予安,班长,说话很有条理的男生,背着她从操场跑到医务室。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还好自己晕倒了没意识,不然得多尴尬。
“他人呢?”向晴问。
“回操场了,教官不让多待。”
姜若水说,“不过他走之前说让你好好休息,不用谢。”
向晴哦了一声,心里给周予安记了一笔好人卡。
校医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表情和蔼但说话很直接:“小姑娘,早上吃早饭了吗?”
向晴想了想:“吃了……吧。”
“吃了什么?”
“一碗粥,一个小包子。”
校医看了她一眼。
你就吃这么点不晕才怪。
“军训期间消耗大,早饭要吃好,鸡蛋,牛奶,主食都不能少。你这低血糖,再严重一点就要输葡萄糖了。”
向晴乖乖点头。
校医给了她一瓶葡萄糖水让她喝,又嘱咐她躺到中午再回去。
姜若水和阮禾陪了她一会儿,被向晴赶回去了:
“你们快回去训练,别因为我被教官罚。”
姜若水依依不舍地走了,临走前说:“中午我给你带饭,你别乱跑。”
向晴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向晴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她摸了一下口袋,手机不在,掉在操场上了,姜若水也没帮她拿过来。
没有手机,没有事做,只能发呆。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又要睡着,忽然听到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请问——”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顿住了。
向晴睁开眼,偏头看过去。
江池站在门口,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防晒衣,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有细细的汗珠。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向晴注意到他的呼吸不太均匀,像是跑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向晴,停顿了一秒,然后走进来,把饮料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怎么来了?”
向晴问。她记得他说过下午才来军训,现在才十点半。
“竞赛课提前结束了。”
江池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怎么回事?”
“低血糖,加一点点中暑。”
向晴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江池看着她的手势,没说话。但向晴看得出来他在忍,忍什么不确定,可能是忍骂人的冲动,也可能是忍别的什么。
“真的就一点点…”
江池没理她。
“班长背我来的。”向晴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
江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是不是没好好吃早饭。”
……答非所问。
“我吃了!你听谁说的?”
“你们班的人。”
她看了江池一眼,这个表情她见过很多次,每次她受伤或者生病的时候他都是这个表情。
皱着眉,抿着嘴,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虚,虽然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我没事。”
她说,语气尽量轻松,“就是没吃饱,校医说我吃太少了。”
“你本来就吃得少。”江池说。
“我哪里吃得少?昨天晚饭我吃了两碗饭。”
“那是因为你白天饿过头了。”
向晴被噎了一下,因为他说的好像确实是事实。
她军训第一天中午就没怎么吃,因为太热没胃口,到了晚上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反正我没事。”
她重复了一遍,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去够床头柜上的葡萄糖水。
江池比她快,把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递给她。
向晴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带一点点涩,不太好喝,但还是喝了大半瓶。
“你下午还军训吗?”向晴问。
“训。”
“你们理科班不是下周才军训吗?”
江池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回答了:“我跟教官申请了提前跟这一批一起下周要准备竞赛初赛,没时间。”
向晴哦了一声。
竞赛初赛她听他提过,大概在九月底,确实快了。
“那你下午几点开始?”
“两点。”
“你们理科班在操场那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