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又断了。
向晴躺在床上,江池坐在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医务室的白墙,白床单,白大褂,一切都是白的,只有江池身上的校服是蓝色的,在一室的白里显得格外醒目。
向晴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大概是跟谁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动得很快。
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分明,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从她的角度能看到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天花板。
“你脸红什么?”江池忽然问,头都没抬。
“没有!”
向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中暑还没好。”
江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然后继续看手机。
向晴觉得自己被嘲笑了。
中午,姜若水和阮禾给她带了饭。
姜若水推开医务室的门,看到江池坐在床边,表情从我好担心变成了我不担心了。
“江池也在啊。”
姜若水笑眯眯地走进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江池站起来,朝姜若水点点头:“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晴:
“下午别逞强,不舒服就跟教官说。”
“知道了知道了。”向晴朝他挥挥手。
江池走了。
姜若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来看向晴。
“他来多久了?”姜若水问。
“没多久,就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你查户口呢?”
向晴打开饭盒,“今天什么菜?”
姜若水没有被转移成功,但也没追问,坐下来跟向晴一起吃饭。
阮禾坐在另一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
下午两点,向晴回到了操场。
她其实可以请假的,校医说她可以休息一天。
但她不想落下训练。
主要是军训结束有会操表演,每个人都要参加,她不想因为自己缺席拖累整个班。
周教官看到她回来,表情稍微松了一点:“身体好了?”
“好了。”向晴立正站好。
“行,归队。不舒服及时报告。”
向晴跑回自己的位置,站在她后面的周予安小声说了一句:“没事了吧?”
向晴回过头,看到周予安的脸。
他长得清清秀秀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是那种让人觉得很可靠的长相。
“没事了,谢谢你啊。”向晴真诚地说,“班长。”
“不客气。”周予安笑了笑,
“你站好,教官看过来了。”
向晴赶紧转回去。
下午两点的太阳比上午更毒,操场上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五度。
向晴喝了足够的水,吃了姜若水塞给她的两块巧克力,感觉比上午好多了,至少脑袋不晕了。
训练到一半,她注意到操场那头多了一支队伍。
向晴一眼就看到了江池。
不是因为她在找他,而是因为他站在第一排最右边,个子高,想不注意都难。
他们班的教官看起来比周教官还凶,嗓门更大,喊口令的时候整个操场都能听到。
向晴看着江池站军姿,站得一丝不苟。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周教官抓了个正着:
“第三排右数第五个,看什么呢?目视前方!”
向晴赶紧转回来。
姜若水在旁边无声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向晴用余光瞪了她一眼,姜若水立刻收敛了表情,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昨天早,因为教官们要开会。
五点整,哨声一响,所有人像被赦免了一样,往操场外涌去。
向晴拖着腿往宿舍走,路过理科班方阵的时候,余光瞥到江池正朝她走来。
“你走这么慢,是打算在操场上过夜吗?”
江池走到她旁边,放慢了脚步。
“我腿疼。”向晴理直气壮。
“活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活该。”
江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让你平时不锻炼。”
向晴气得想踹他,但腿抬不起来,只能瞪了他一眼。
江池面不改色地接住了她的眼神,甚至还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能把我怎么样”。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鞋垫。”
江池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向晴低头一看,是一双鞋垫。
不是普通的那种,是专门的运动鞋垫,足弓处有支撑,后跟有减震,看起来就很贵。
“你买的?”
“不然是你买的?”
江池把鞋垫塞到她手里,“换上,明天脚就不疼了。”
向晴拿着那双鞋垫,感觉有点不真实。
昨天他说“明天给你带双鞋垫”,她以为他说着玩的,没想到他真的带了。
“多少钱?我转你。”
向晴掏出手机。
“不用。”
江池已经走远了,头都没回,只摆了摆手。
向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垫,然后飞快地收回去,小跑着追上了他。
“那我不给了啊,你别后悔。”
“嗯。”
“你别到时候又说‘向晴你欠我一百块’。”
“我没那么小气。”
“上次借我五十块买书,追着我要了三天。”
“那是因为你自己忘了,我提醒你。”
“提醒三次叫提醒,提醒三十次叫追债。”
江池没接话,但向晴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剩下的几天军训,向晴过得还算顺利。
周三,她换上了江池给的鞋垫,脚后跟不疼了,站军姿的时候也能多撑十分钟。
姜若水看到她的鞋垫,问哪买的,向晴说是江池给的,姜若水“哦”了一声,然后掏出手机给沈越发消息:
“你有没有多余的鞋垫?”
沈越回:“我不用鞋垫。”
姜若水:“哦。”
沈越:“不过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买。”
姜若水的笑了一个下午。
周四,江池在训练的时候被教官点名了。
不是因为做错动作,而是因为他站军姿的时候表情太冷漠。
…向晴早就看他这个表情不顺眼了。
教官说他缺乏军人的热血。
江池被罚做了二十个俯卧撑,做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一点没变。
向晴在操场那头看到了,笑得蹲在地上,被周教官罚了十个深蹲。
周五,军训最后一天。
上午是会操表演,文科重点班拿了第三名,不算好也不算差。
周教官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你们还行,不是最差的”。
这是五天来他说的唯一一句表扬的话,姜若水感动得差点哭了。
会操结束后,大家跟教官合影。
周教官站在第一排中间,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快门按下的瞬间,有人看到他偷偷比了个耶。
向晴站在第二排,被太阳晒了五天,她的脸只是微微泛红。
“你怎么没黑?”姜若水捏着自己的手臂,一脸悲愤,
“你看我,你看我黑成什么样了!”
“遗传。”
向晴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的得意。
这是真的。她妈妈许映雪就是那种晒不黑的体质,四十多岁的人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出门从不打伞,回来还是白的。
向晴继承了这个优点,加上她每天都涂够防晒,五天下来基本没怎么变色。
姜若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向晴的脸,叹了口气:
“老天爷不公平。”
阮禾站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
“你也不黑,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姜若水把手臂伸到阮禾面前,
“这还看不出来?”
阮禾认真地看了看:“看不太出来。”
姜若水气得转身就走,向晴和阮禾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军训结束的那个下午,向晴回到宿舍,把军训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
这身衣服穿了五天,沾满了汗水和操场的尘土,她打算带回家洗。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池的消息:“晚上回家?”
向晴回复:“嗯,我妈让司机来接。你呢?”
江池:“一样。”
向晴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黑了吗?”
江池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他站在理科班教室的走廊上,偏着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皮肤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甚至好像还白了一点。
向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保存了,然后回复:
“你也晒不黑?”
江池:“天生的。”
向晴:“哦。”
江池:“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向晴:“没什么意思,就是感叹一下老天爷不公平。”
江池:“你不也晒不黑吗?有什么好感叹的。”
向晴想了想,觉得也是。于是她换了个话题:
“下周月考,你复习了吗?”
江池:“竞赛生不用复习。”
向晴:“???”
江池:“开玩笑的。看了两眼。”
向晴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欠揍。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行李。
姜若水也在收拾,一边叠衣服一边跟沈越发语音:
“我晒黑了好多,你下周见到我不许笑。”
沈越回了文字:“不会。黑一点也挺好看的。”
姜若水把手机贴在胸口,无声地尖叫了一下。
向晴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阮禾已经收拾好了,坐在床边看书。
她永远是宿舍里最安静的那个,但也是最稳定的那个。
向晴有时候觉得,如果她们宿舍是一个三脚架,阮禾就是那根最结实的腿,从来不晃。
傍晚六点,向晴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
江池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单肩背着那个黑色书包,校服换成了自己的衣服。
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看起来比穿校服的时候更像个高中生。
司机把他们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两人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
车子发动,驶离学校。
向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学校的大门越来越远,操场上还有人影在跑动。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好看得像一幅画。
“下周月考。”向晴说。
“你说了三遍了。”江池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看起来像是要睡觉。
“有吗?”
“有。上车说了一遍,在校门口说了一遍,现在第三遍。”
向晴想了想,好像确实说了这么多。
“那是因为很重要,月考啊,高中第一次正式考试。”
“嗯。”江池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你就不紧张?”
“不紧张。”
“你是不是什么都不紧张?”
江池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
车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紧张有什么用?”他说。
向晴被这个回答噎住了,因为她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窗外渐渐黑下来。
她靠在座椅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又像上次一样,歪到了江池的肩膀上。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江池的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把滑下去的安全带重新拉上来,动作很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江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