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晴是在哨声响起之前就醒了。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宿舍楼外面的鸟叫了一声,她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人要军训。
六点整,哨声划破清晨的安静,整栋宿舍楼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炸开了锅。
脚步声、开关门声、水龙头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向晴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到了床尾叠好的军训服。
墨绿色的迷彩,昨天下午刚发的,她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就是帽子太大了,扣在脑袋上像顶了一口锅。
“快起快起!”姜若水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
“老师说六点二十集合!”
向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
“还有十七分钟。”
她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开始穿衣服。
阮禾已经穿好了军训服,正对着镜子扎头发。
她扎好一个低马尾,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板黑色发卡,一个一个别在碎发上,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你们能不能快点!”
姜若水从上铺爬下来,拖鞋都穿反了。
向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姜若水,你扣子系错了。”
姜若水低头一看,军训服的扣子错了一位,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解开重新系,越急越系不对,最后是阮禾走过去帮她扣好的。
“淡定。”阮禾说。
六点十五分,三个人冲出宿舍。
走廊里全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像一片绿色的河流往楼梯口涌去。
向晴被挤在中间,鞋带散了都来不及系,只能跟着人流往下走。
操场上,各班已经在集合了。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草地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
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教学楼和宿舍楼的轮廓在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向晴跑到自己班级的位置,站好。
姜若水站在她旁边,气喘吁吁的,帽子歪在一边。
文科重点班一共四十二个人,男生只有十二个,女生三十个。
站队的时候,男生排在后面两排,女生在前面,向晴个头不算矮,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
教官还没来,队伍里嗡嗡地响着说话声。
“听说教官特别凶,去年的学姐说那个教官吼人的时候我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到。”
“我们教官姓什么来着?”
“好像是姓周,我昨天看到他了,长得挺年轻的。”
“年轻才好,年轻的教官一般不骂人……吧?”
向晴竖起耳朵听着这些情报,觉得每条都很有价值,但又好像每条都没什么用。
说话声忽然小了。
向晴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朝这边走来,步伐很正,表情严肃,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不像好说话的人。
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立正!”
队伍瞬间安静了。
“我姓周,你们可以叫我周教官。”
“接下来五天,我带你们训练。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服从命令。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队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
“听懂了!”
向晴觉得自己的耳膜震了一下。
军训正式开始。
第一个项目是站军姿。
“站好了就不许动。”周教官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要动打报告。”
向晴按照要求站好,一开始觉得还行。
不就是站着嘛,能有多难。
三分钟后,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开始发酸。
五分钟后,小腿开始发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线越过教学楼的天台,直直地打在操场上。
迷彩服吸热,向晴感觉自己正被慢慢烤熟。
旁边传来一声极小的“报告”,是姜若水的声音。
周教官走过去:“什么事?”
“报告教官,我想擦汗。”
“不许擦。”
姜若水:“……”
向晴用余光瞥了姜若水一眼,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要死了”。
向晴很想笑,但不敢。
又过了五分钟,队伍里终于响起了周教官的声音:“稍息。”
所有人如释重负,活动手脚的声音此起彼伏。
向晴弯下腰捶了捶膝盖,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姜若水蹲在地上,帽子摘下来当扇子扇,脸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我后悔了。”姜若水小声说,“我应该去理科班的。”
向晴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过去竞赛班?”
“就现在。”姜若水一脸认真,“竞赛班不用军训。”
“他们下周也要军训的。”
“下周的事下周再说,至少今天不用。”
有道理。
休息时间只有五分钟,很快哨声又响了,大家重新集合。
周教官喊“向右转”的时候,向晴往右转了,但旁边的一个女生转了左边,两个人面对面撞在一起。
向晴连忙道歉,那个女生也连忙道歉,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周教官的声音就劈了过来:
“你们两个,出列,做十遍。”
向晴和那个女生站到队伍前面,面对面,在四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转。
“向右转——转!”
向晴转对了,那个女生也转对了。
“向左转——转!”
两人又面对面了。
向晴面不改色地继续转,转完十遍回到队伍里。
旁边的姜若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壮烈牺牲。”
向晴翻了个白眼。
上午的训练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半,中间休息了三次,每次五分钟。
到后来向晴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哪些地方是酸的、哪些地方是疼的,因为所有地方都在酸痛。
解散的时候,向晴拖着两条腿往食堂走,感觉每一步都在踩棉花。
姜若水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
阮禾走在她们后面,她也在悄悄捶腰。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各个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
打好饭,三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向晴看着餐盘里的饭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道还可以,但就是没什么胃口。
“晴宝你下午还撑得住吗?”
姜若水趴在桌上,筷子戳着米饭。
“撑不住也得撑。”向晴说,“除非你想当逃兵。”
“我不是想当逃兵,我是想当伤员。”
姜若水说,“你说我现在去医务室装中暑还来得及吗?”
阮禾夹走姜若水餐盘里的一块排骨,淡淡地说:
“你上午出了那么多汗都没晕,现在去装,你觉得校医会信?”
姜若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叹了口气,把筷子从米饭里拔出来,开始认真吃饭。
下午训练还要继续。
“休息十分钟。”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散了。
向晴走到操场边的大树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水杯灌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但还是很解渴。
姜若水挨着她蹲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啊”了一声。
“怎么了?”向晴凑过去。
“沈越给我发消息了。”姜若水把手机屏幕亮给向晴看。
沈越的消息很简短:“军训怎么样?”
姜若水的回复也很简短:“快死了。”
下面沈越回了一个句号。
向晴看到这个句号,觉得有点眼熟。
江池也喜欢发句号,每次她说一些废话的时候,他就回一个句号,意思大概是“知道了”或者“懒得理你”或者“你闭嘴吧”。
“他还说什么了?”向晴问。
“没了。”姜若水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就一个句号。”
“那你怎么回?”
“我没回。”
姜若水说,“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就回个表情包呗。”向晴说。
姜若水犹豫了一下,从相册里翻出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越回了一个“嗯”。
姜若水把手机扣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向晴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她耳朵红了。
向晴觉得有点好笑。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文科班在这儿军训?”
向晴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江池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向晴,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表情向晴太熟悉了。
他肯定在嘲笑她。
“你怎么在这儿?”
向晴站起来,发现自己只到他下巴的位置,不得不仰着头看他。
“下课了,路过。”
江池晃了晃手里的冰水,“顺便看看你们军训有多惨。”
向晴瞪他:“我们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是吗?”
江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脸晒红了。”
向晴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发烫。
她早上涂了防晒,但经过一上午的暴晒,大概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而江池站在她面前,干干净净的,校服一尘不染。
不公平!
“你到底来干嘛的?”向晴没好气地说。
江池没回答,把手里那瓶冰水递过来。
向晴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他。
“不要算了。”江池作势要收回去。
向晴一把抢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喝了两大口,把瓶盖拧好,抬头看江池。
江池正看着她。
“你脚怎么了?”他忽然问。
向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军训鞋好好的,看不出什么。“没怎么啊。”
“那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向晴愣了一下。
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确实有点跛,因为脚后跟磨破了皮,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开那个着力点。
“磨破了一点皮而已。”向晴说,语气很随意。
“贴创可贴了?”
“贴了。”
“贴了几层?”
向晴被他问住了。
几层?她只贴了一层啊。
江池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皱了皱眉:
“回去再贴一层,不然明天更磨。”
“知道了知道了,江大师。”
向晴拖长音说,把冰水又喝了一口。
“我走了。”江池说。
“哦,拜拜。”
江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
“嗯?”
“明天给你带双鞋垫。”
向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
走路的姿态跟教官有点像,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向晴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水,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姜若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江池对你真好。”
向晴把冰水贴在脸上降温,面无表情地说:
“他对谁都这样。”
姜若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拖了起码有三秒长,向晴想假装没听懂都不行。
“真的。”向晴强调。
“你说真的就真的吧。”
姜若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眯眯的。
向晴懒得跟她掰扯,把冰水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傍晚五点,第一天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向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洗澡。
热水冲到身上的时候,她觉得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那种酸痛是深入到骨头里的,连抬手搓头发都费劲。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吹头发。
姜若水已经洗完了,趴在床上跟沈越聊天,聊得眉飞色舞的,完全不像下午那个蹲在地上说自己快死了的人。
阮禾最后一个洗,洗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她用毛巾包着头发,坐到书桌前开始看书。
“阮禾你也太卷了吧。”
向晴看着她的背影说,“军训完还看书?”
“下周英语课要听写。”阮禾头都没回。
向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翻了一下书包,找到英语课本,翻到要听写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单词表。
大概三十个单词,她认识大半,但拼写不一定全对。
她把课本摊在桌上,一边吹头发一边背单词。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池发来的消息。
江池:“脚怎么样了?”
向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贴了创可贴的脚后跟,回复:“还行,不疼了。”
江池:“创可贴换了吗?”
向晴:“还没。”
江池:“现在去换。”
向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觉得这人管得也太宽了。
但她还是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片新的创可贴,把旧的撕下来,重新贴了一层。
然后又想了想,按照江池说的“贴两层”,又加了一片。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江池发的一张照片。
他书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咖啡,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照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计算过程。
向晴看了一眼,觉得头疼。
她回了一条:“你们理科班的人都是变态吧。”
江池:“谢谢夸奖。”
向晴:“我没在夸你。”
江池:“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