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005年初,高三。
艺考是一场熬人的硬仗。
暮寒揣着打零工攒下的零碎钞票,加上姥姥塞的几张整钱,把厚厚一摞画稿用牛皮纸捆死。
绿皮火车的硬座,一坐就是二十几个小时。车厢里泡面味、汗酸味混杂,她抱着画板缩在角落,困极了就眯一会儿。
到了考点,住巷子里最便宜的地下室。啃干馒头,喝凉水,把每一分钱都抠出来留给报名费。
一站站考,一场场画。
握住画笔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怯懦就散了。那些压在心底的淤泥、窒息和不甘,全顺着笔尖砸在画纸上。
四月中旬,一张薄薄的专业合格证寄到了北城。
南方,晨安美术学院,设计专业。
姥姥捏着那张纸,指腹反复摩挲,浑浊的眼泪砸在纸页边缘。
“走。”姥姥咳得喘不上气,死死攥着她的手,“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2005年6月。
高考结束第三天。
姥姥去镇医院打吊瓶,暮寒在家整理画具。
院门被推开。华同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走进来,反手将房门带上,“咔嗒”一声扣死了门锁。
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刺眼。
暮寒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后腰撞上书桌,指尖死死抠住桌沿。
“怕耽误你高考,小姨父硬是憋到现在。”华同扯着嘴角,眼神黏腻地在她身上刮过,“考上外地的大学,就以为躲得掉了?”
“滚出去。”暮寒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滚?”华同嗤笑一声,步步紧逼,“你姥姥下个月的药费不想要了?你弟弟以后不吃饭了?”
他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过往的噩梦瞬间扼住了喉咙。但这一次,暮寒没有闭眼。她死也不想再烂在这片泥沼里。
桌椅被撞得哐当响。华同的力气太大,一手铁钳般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捂她的嘴。
挣扎间,暮寒的手摸到了桌上削炭笔的美工刀。
“咔”的一声,推出刀片。
“别碰我!”
她抖得厉害,刀尖对准华同。
华同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拿刀子,想死啊?”
他扑上来的瞬间,暮寒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了下去。
“呃——”
一声变调的闷哼。
华同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下去。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衬衫。他捂着腰腹,疼得五官扭曲,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抽气声。
“砰!砰!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木门撞上墙,震落一片灰。
十四岁的暮昕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到了地上的血、衣襟被撕破的姐姐,还有捂着肚子弓缩在墙边的华同。
少年眼底瞬间充血。
“老畜生!”
他像头疯狼一样扑上去,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华同脸上。
华同本就挨了刀,根本挡不住暴怒的少年。拳头砸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在屋里回荡,华同被打得连连后退,重重摔在地上。
“别……别打了……”华同疼得直抽气,微弱地求饶。
“噗”的一声,美工刀掉在泥地上。
暮寒顺着桌腿滑坐在地,看着满地的血,浑身抖得像筛糠。
“暮昕……”她嗓音嘶哑。
暮昕大口喘着粗气,拳头还在往下砸,指关节已经破了皮。
“杀人啦!打死人啦!”
吴纯燕拎着塑料袋跨进门槛,看清屋里的惨状,吓得声音都劈了。她尖叫着冲上前,狠狠撞在暮昕肩上。
少年被这股冲力掀翻在地。他立刻爬起来,死死挡在暮寒身前,像头护崽的小狼,红着眼瞪着吴纯燕。
“报警!我要报警抓你们这两个小畜生!”吴纯燕语无伦次地嚎着,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去打电话……”
“别……”
地上的华同疼得直翻白眼,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死死攥住她的裤腿。他满手是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报个屁……嫌老子死得不够快……”
吴纯燕动作一僵。
她看了看地上的丈夫,又看了看缩在墙角、衣襟破裂的暮寒。惊恐渐渐褪去,眼底浮现出心虚与怨毒。
她当然知道自己男人是什么德行。
没有报警。
吴纯燕找人把华同抬去了镇医院,对外只说是跟人要账时被对方拿刀子划了。
屋里的血迹,被她用消毒水拖了三遍,抹得干干净净。
暮寒没有把真相告诉姥姥。
夜里,小屋没开灯。
暮昕蹲在暮寒身前,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对不起……我没早点回来。”
暮寒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弟弟扎手的短发。
“不怪你。”她声音很轻,眼底却有一种死寂后的平静:“姐一定考出去。等姐在晨安扎了根,就接你和姥姥过去。”
八月,录取通知书寄到。
姥姥强撑着病体,帮她把几件旧衣服塞进帆布包。
离开北城那天,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
暮寒背着画袋,里面装着那本画满黑色阴影的素描本。暮昕拎着行李,一路送到火车站。
火车鸣笛,车身猛地一晃,缓缓开动。
暮寒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弟弟,又看了一眼远处灰败的小城轮廓。
她转过身,走进车厢。
车门关闭,将北城的风雪和泥沼,彻底关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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