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不在人间,不在地府,而在阴阳交界的裂缝之中。
谢长渊带着阿九,穿过一片满是腐臭味的沼泽地。脚下的泥土像是活物一样,时不时伸出湿滑的触须,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
“道长,这里好冷。”阿九缩了缩脖子,牙齿打颤,“而且……我听到了很多声音。”
“什么声音?”谢长渊问。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磨牙。”阿九害怕地抓紧了谢长渊的衣角,“道长,我们是不是到了地狱?”
“比地狱好不到哪去。”
谢长渊停下脚步。
前方的迷雾散去,一座巨大的、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城门出现在两人面前。城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鬼门关”** 。
当然,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鬼市入口,藏在城门下那个不起眼的狗洞里。
“进去。”谢长渊对阿九说。
“啊?钻……钻狗洞?”阿九愣了一下。
“怎么,嫌丢人?”谢长渊挑眉。
“不、不是!”阿九连忙摇头,“只要跟着道长,钻狗洞阿九也愿意!”
说完,他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那个狗洞。
谢长渊紧随其后。
刚一钻进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原本阴暗潮湿的狗洞,瞬间变成了一条繁华喧嚣的街道。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但那些灯笼里燃烧的不是蜡烛,而是幽绿色的鬼火。
街上人来人往,但仔细一看,这些人大多都不正常。有的长着三个脑袋,正在和卖糖葫芦的小贩讨价还价;有的没有下半身,飘在半空中,手里提着一串风干的人头;还有的全身长满鳞片,正蹲在路边卖一种散发着恶臭的“龙血”。
“欢迎来到鬼市。”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谢长渊耳边响起。他转头一看,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留着长指甲的矮小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央,手里拿着一杆秤,秤砣是一颗缩小的人头。
“客人是第一次来吧?要不要买点特产?刚出炉的‘人心肝’,热乎着呢,吃了能长力气。”
“不用。”谢长渊冷冷地推开他,“带我去‘忘忧当铺’。”
独眼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敬畏:“忘忧当铺?那可是贵客去的地方。客人,您有‘本钱’吗?”
在鬼市,没有钱是寸步难行的。这里的货币不是金银,而是“寿元”、“记忆”或者“器官”。
谢长渊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断裂的玉佩。
玉佩呈血红色,上面刻着一只闭着眼睛的凤凰。
独眼男人看到玉佩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这是……‘凤血玉’?!”
他颤抖着声音,“这是只有那位‘大人物’才能拥有的东西!您……您难道是……”
“带路。”谢长渊收起玉佩,语气不容置疑。
“是!是!小的这就带路!”
独眼男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在前面引路,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一百倍。
阿九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原本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鬼怪,此刻都收敛了气息,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戴着面具的“大人物”。
“道长,那个玉佩是什么?”阿九小声问道。
“一件旧物。”谢长渊淡淡道,“一个死人的遗物。”
穿过三条街,他们来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前。建筑的大门是黑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忘忧当铺”** 。
推开大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当铺里没有柜台,只有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插着无数根香,每一根香上都系着一张纸条,写着不同的名字。
“客人,请坐。”
一个身穿旗袍的女人从阴影中走出。她长得很美,但皮肤是青色的,手指修长如葱,指甲却是黑色的。她是这里的掌柜,人称“青娘”。
“我要当东西。”谢长渊在桌前坐下。
“当什么?”青娘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红色的,散发着血腥味。
“当一段记忆。”
谢长渊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生锈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渊”字。
这是他在第三章的戏台废墟中,从那个自称“半身”的男人身上夺回来的。当时那男人化作黑烟消散,这把匕首便遗落在了戏台上。
青娘看到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把匕首,可是‘凶物’啊。”她拿起匕首,指尖轻轻划过刀刃,“里面沾染了太多的怨气。想要知道它的秘密,客人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痛觉’。”青娘笑道,“既然你想知道痛苦的秘密,就得先学会感受痛苦。”
谢长渊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的痛觉只有5%,这让他即使在受重伤时也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如果失去了这5%的痛觉,他将彻底变成一个没有感觉的怪物。
“好。”
他答应了。
“道长!不行!”阿九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道长,痛觉很重要的!如果没有痛觉,受了伤也不知道,会死的!”
谢长渊看着阿九焦急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放心,死不了。”
他拍了拍阿九的手,然后看向青娘:“开始吧。”
青娘点点头。
她拿起匕首,猛地刺向谢长渊的手心!
“噗!”
鲜血直流。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随着匕首刺入,谢长渊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匕首上传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
“啊——!!!”
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种痛,不是□□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大脑,将他的记忆一点点剥离。
“谢长渊!你在干什么?!”
殷玄在脑海中怒吼,“快停下!这女人想吞噬你的灵魂!”
“闭嘴……”谢长渊咬着牙,“让我……看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脑海中,一段尘封的记忆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雨夜。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跪在一个巨大的神像前。
男人手里拿着这把匕首,正一下又一下地刺入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
男人一边刺,一边流泪,“我是你的影子啊……是你最忠诚的影子啊……”
“谢长渊,你太仁慈了。”
神像缓缓开口,声音冷漠如冰,“想要成神,就必须斩断一切羁绊。杀了他,你就能得到我的力量。”
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神像,眼中满是绝望。
“好。”
他说,“我杀了他。”
“但我会把我的心,留给他。”
说完,他挖出了自己的心脏,放入了一个玉盒之中。
然后,他拿着匕首,转身走向了黑暗。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谢长渊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手心还在流血,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
那个男人,不是他的“半身”,而是他的“影子”。
是他为了成神,而亲手斩杀的“影子”。
但那个影子并没有死,而是化作了怨灵,一直跟随着他,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呵,真是感人至深的故事啊。”
青娘收起匕首,脸上露出一抹贪婪的笑,“客人的记忆很美味,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那个影子,现在就在鬼市。”青娘指了指沙盘上的一根香,“那根香,就是他的命灯。只要吹灭它,他就会彻底消失。”
谢长渊看向那根香。
香上的纸条,写着两个字—— **“殷玄”** 。
谢长渊愣住了。
“你说……那是殷玄的命灯?”
“当然。”青娘笑道,“你以为他是谁?他可不是什么上古凶神,他只是你当年斩杀的影子,因为怨气太重,才化作了现在的模样。”
“不可能!”殷玄在脑海中咆哮,“本座乃是上古凶神!怎么会是区区一个影子?!这女人在撒谎!谢长渊,杀了她!”
谢长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根命灯,眼神复杂。
如果青娘说的是真的,那么殷玄……
“道长,别听她的!”阿九突然挡在谢长渊面前,“这个女人在骗你!我能感觉到,她在撒谎!”
阿九虽然看不见,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青娘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恶意。
谢长渊看着阿九坚定的背影,心中一动。
他想起阿九之前说的话:“道长身上有光。”
是啊,如果殷玄真的是他的影子,那么影子怎么会发光呢?
“青娘,”谢长渊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你的把戏,太拙劣了。”
“你说什么?”青娘脸色一变。
“殷玄不是我的影子。”谢长渊走到沙盘前,伸手握住了那根命灯,“他是我的……同伴。”
说完,他猛地捏碎了那根命灯!
“啪!”
命灯碎裂,化作一团黑烟。
“啊——!!!”
青娘发出一声惨叫,她的身体开始迅速枯萎,仿佛失去了某种力量的支撑。
“你……你竟然……”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长渊,“你竟然为了一个影子,毁了我的命灯?!”
“他不是影子。”谢长渊转身,看向门外,“他是殷玄。”
“我的……光。”
说完,他带着阿九,大步走出了当铺。
门外,夜色正浓。
谢长渊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但这一次,谢长渊没有感到恐惧。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影子的头。
“别怕。”
他在心里说道。
“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找到你的。”
影子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平静下来。
远处,鬼市的钟声敲响了。
那是十二点的钟声。
意味着,鬼市即将关闭。
“走吧。”
谢长渊对阿九说,“我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去哪?”
“去九重天。”谢长渊抬头看向天空,“既然他们说我是神,那我就去天上看看,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鬼市的尽头。
只留下那座破败的当铺,在风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