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腐烂成诗 第3章 双生之影与棺中故人

戏台上的风停了。

那凄厉的唢呐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喉咙。天地间陷入了一种死寂，只有棺材里那个男人胸膛起伏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擂鼓。

“我的……半身。”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谢长渊站在戏台下，面具后的双眼死死盯着棺材里的人。那张脸，除了眼角多了一颗泪痣，肤色更加苍白如纸外，竟然和他有七分相似。更让他感到诡异的是，那人身上穿着的喜服，是用无数张写满经文的人皮缝合而成的，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你是谁？”谢长渊冷冷问道，手中的铜钱剑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感。

棺材里的男人缓缓坐起，胸口的匕首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伸手握住刀柄，眼神迷离地看着谢长渊，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我是谁？呵……谢长渊，你连自己都忘了吗？”

“我是被你抛弃的‘人性’，是你为了成神而切除的‘累赘’。”

他猛地拔出胸口的匕首！

“噗——！”

没有鲜血喷涌，伤口处流出的竟然是黑色的雾气。男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拿着那把刻着“渊”字的匕首，在指尖轻轻把玩。

“这把刀，是你当年亲手刺进我心口的。你说，只有杀了我，你才能拥有感情，才能成为完美的‘送神人’。”男人歪着头，眼神中满是戏谑，“可是，你成功了吗？你找回你的五官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入谢长渊的记忆深处。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火光、鲜血、还有一双绝望哭泣的眼睛。

“闭嘴。”谢长渊低喝一声，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暴戾。

“被戳中痛处了？”男人轻笑，身形一闪，竟然直接从棺材中跃出，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无声无息地落在谢长渊面前三尺处。

“既然你不记得，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

话音未落，男人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谢长渊的面门！

这一招，快、准、狠，招式路数竟然和谢长渊刚才斩杀纸人时用的手法一模一样！

“锵！”

谢长渊侧身避开要害，铜钱剑横档在胸前，精准地架住了那把匕首。两股力量碰撞，激起一阵气浪，吹得戏台上的红绸疯狂乱舞。

“同样的招式，你使得太慢了。”男人贴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在玉面具上，“因为你少了‘心’。”

“轰——！”

谢长渊身后的影子猛然炸开，殷玄终于忍不住了。

“哪来的杂碎，敢冒充本座的小疯子？”

黑色的雾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鬼手，从影子里探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狠狠拍向那个男人。

男人却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外。

“定。”

他轻吐一字。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殷玄那狂暴的鬼手竟然在半空中僵住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规则锁定。男人转过头，看向那团黑色的影子，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轻蔑：“上古凶神？呵，原来你竟然沦落到给凡人当狗的地步。”

“你说什么？！”殷玄大怒，影子剧烈翻腾，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找死！”

“殷玄，退后。”谢长渊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你疯了？这小子在挑衅我！”殷玄在脑海中咆哮。

“他是我的。”谢长渊推开鬼手，独自面对那个男人，“我的过去，我自己解决。”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他“半身”的男人，心中那股莫名的杀意愈发浓烈。他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这个人不能留。

“想杀我？”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后退一步，手中的匕首突然反转，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大腿！

“啊——！！！”

随着他的惨叫，整个戏台开始剧烈震动。

“既然你不肯认我，那就让‘大仙’来评评理吧！”

戏台下方的地面轰然裂开，一只巨大的、长满无数只眼睛的肉块缓缓升起。那肉块上插满了各种乐器——唢呐、锣鼓、二胡，每一只眼睛都流着血泪，发出刺耳的噪音。

这就是纸人背后的“大仙”——“百眼乐师”。

“杀了他！杀了他！”百眼乐师发出咆哮，无数条由乐器弦线组成的触手从地下钻出，铺天盖地向两人袭来。

“该死！”谢长渊暗骂一声。

那些弦线锋利如刀，带着腐蚀性的毒液。他挥剑斩断了几根，但更多的弦线从四面八方涌来。

“道长！小心上面！”阿九的声音突然响起。

虽然看不见，但阿九的听觉极其敏锐。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了破空之声。

谢长渊抬头，只见一张巨大的、由人皮缝制的“喜网”正从天而降，网眼处挂着一个个铃铛，铃铛里装的是人的头骨。

“躲不掉了。”男人突然笑了起来，他不仅没躲，反而迎向了那张喜网，“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成为‘大仙’的养料吧。”

他猛地抱住谢长渊的腰，两人一起被喜网罩住。

“你疯了？！”谢长渊怒道。

“我没疯，我只是想让你记住这种痛。”男人贴在他胸口，手中的匕首再次举起，这次对准的是谢长渊的心脏，“只有痛，才能让你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就在匕首即将刺下的瞬间，谢长渊怀里的符纸突然发出一道微弱但温暖的金光。

那是阿九画的符。

“嗡——”

金光虽然微弱，却像是一根针，刺痛了男人的眼睛。他惨叫一声，动作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谢长渊抓住机会，膝盖狠狠顶在男人的腹部，将他踹飞出去。同时，他手中的铜钱剑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剑身上的三枚铜钱同时碎裂。

“破！”

他怒吼一声，剑光如虹，直接斩断了那张巨大的喜网，也斩断了百眼乐师的一只眼睛。

“啊——！！！”

百眼乐师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戏台开始崩塌。

谢长渊顾不得追击那个男人，转身冲向阿九的方向。

“阿九！走！”

他一把抓住阿九的手，拉着他往戏台下跳去。

“道长……那是谁？”阿九被刚才的动静吓得不轻，但他紧紧抓着谢长渊的手，没有松开。

“一个死人。”谢长渊冷冷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戏台。

在废墟之中，那个男人正站在百眼乐师的头顶，手里拿着那把匕首，遥遥地看着他。

男人的嘴型动了动，虽然没有声音，但谢长渊读懂了他的话。

他说的是：“我们还会再见的。”

下一秒，巨大的肉块爆炸开来，漫天的血肉如雨点般落下。谢长渊带着阿九，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十里外，一棵老槐树下。

谢长渊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弦线划伤的。

“道长，你流血了。”阿九摸索着从怀里掏出布条，想要帮他包扎。

“没事。”谢长渊拦住他的手，“小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战，虽然击退了敌人，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相反，那个男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荡。

“我是你抛弃的人性……”

“只有痛才能让你感觉到活着……”

谢长渊突然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面具还在。

但他感觉，面具下的皮肤似乎在微微发烫。

【系统提示：玩家谢长渊，痛觉恢复度：5%。】

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谢长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原来，痛也是一种感觉。

“谢长渊。”殷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次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怎么？”

“那个小子……”殷玄顿了顿，“他的血，很脏。但他身上的气息，和你同源。”

“我知道。”谢长渊闭上眼，“看来，我的过去，比我想象的还要肮脏。”

“你会找回来的。”殷玄淡淡道，“等你找回所有的记忆，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到时候，你会感谢我的。”

谢长渊没有回答。

他看向身边的阿九。

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伤口，嘴里还念叨着：“道长别怕，阿九会保护你的。阿九虽然看不见，但阿九能听见坏人的心跳……”

谢长渊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心中那股冰冷的杀意渐渐平息。

“嗯。”

他轻声应道。

“走吧。”

“去哪？”

“去鬼市。”谢长渊站起身，目光看向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古城，“既然他说我是‘半身’，那我就去鬼市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另一半’。”

夜色更深了。

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只是这一次，谢长渊的影子似乎比之前更黑、更深了。

而在影子的最深处，一双金色的竖瞳正冷冷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