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洁在前面带路,竹竿在地上敲的嗒嗒响。玉扶揺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悬在她背后——怕她摔跤。
太阳还没落山,但寨子离近的可怕,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门板上钉着暗红色的布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这里白天不许出门。”兰洁压着声音道,“佛母怕光,不喜亮。白昼见光者,剜双目献祭。”
玉扶揺道:“你这寨子,供这佛多少年了?”
兰洁道:“记不清了。祖上传下来的。老辈子人说,百年前山外来了一僧。那僧衣衫褴褛,手提一匣。匣中盛肉胎一尊,拳大,赤红,脐带末断。”
兰洁又道:“僧道此乃佛母初胎。以人目饲之,饲至七七四十九双,胎裂神出,寨中永世无灾。头三年无人信。第四年大旱,寨中颗粒无收。老村长夜里梦一红衣夫人,坐于井栏,怀中抱一婴。婴张口。口大过面。”
兰洁匹还道:“妇人说,我要眼睛,一枚眼睛,十日雨。村长醒时枕边搁着两粒石子。石子上有血丝,像人的瞳仁。他拿去给寨中人看。当夜雨落。三日后又梦,妇人还说要眼睛。不给,旱。给了,雨。”
“于是便有人剜了”
“先剜的是村长的八十岁老母。次日如注。从此变成了规矩。谁家生灾,剜眼谢佛。谁家求子,剜眼谢佛。谁家想多收两斗粮,剜眼谢佛……”
“剜得多了,那尊肉胎渐渐长大,如今已有人高,坐在寨子正中的阴庙里。”
玉扶揺道:“佛母怎么吃?”
“……”
“不见吃。但第二天眼珠便不见了。”
玉扶揺觉得这个说法太耳熟了。血胎。吃目。夜行。阴庙……
哎……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入夜。寨门开了。
兰洁领着玉扶揺进去。路上有灯笼,全挂黑纱,光透出来是暗红的。偶尔有人影从门缝里探出头,听到了声音便缩回去。
玉扶揺注意到那些人眼睛上大多蒙着布——白布、黑布、灰布……
“这边。”兰洁道。
拐过三条巷子,迎面撞上一群灯笼。为首那人身影宽厚,手里拄着一根藤杖。
“兰洁”
兰洁的肩膀绷紧了,道:“村长。”
那老者越过兰洁,藤杖点了点玉扶的方向,道:“外乡人?”
“过路的。”玉扶揺拱手。
“过路”村长笑了一声,道:“过路的也得登名。寨规,不登名者逐。”他从袖中掏出一卷黄麻纸,一支笔,“名字写来。”
“村长!”兰洁抢前一步,“他是来——”
“写来。”村长把兰洁按回去。
玉扶摇接过笔,黄麻纸上横七八竖了几十个名字。
玉扶揺俯身落笔。玉扶揺。三个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村长收回黄麻纸,眯眼看了看,道:“好名字。好。”
“客人安歇。兰洁,领客人去歇处。”
兰洁被村长攥着手腕拖走了。玉扶揺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巷口,自己寻了一间敞着门的空屋进去。屋里一张板床,一领破席。他合衣躺下,盯着头顶漏风的椽子。
〖一个时辰后〗
玉扶揺打了个哈欠。
眼皮沉。像坠了铅。困。太困了。他翻了个身想把眼睛闭紧些。
门被踹开了。
七八个人涌进来。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用麻绳捆住他的手,有人往他嘴里勒了一块布。
玉扶摇没有挣扎,因为他很困。
他只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兰洁被两个人架着拖过来,她伸手朝他的方向,嘴里喊着什么,好像是“快跑”,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别——”
麻绳勒进手腕,黑布蒙上眼睛。玉扶揺最后听见的是兰洁的声音被人捂住了。
他被两个人架起来往外走,脚底踩空又踩实。
玉扶揺感觉被人塞进了轿子。而那轿子正在慢慢抬起。
玉扶揺会去往什么地方?又会经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