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这里供的是神仙吗……”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她叫兰洁,很瘦,脸上蒙着一条红布条。他身上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脚上一双草鞋沾满了泥。她抬起手在面前摸了半天才摸到门框,跨进来的时候腿在抖。
“是道观吧……我闻着有香火味。”她偏了偏头,道:“有没有神仙在?随便哪个神仙都行……菩萨也行,佛祖也行……”她跪了下来,“我拜过文殊了,拜过普贤了,拜过观音了,拜过地藏了,拜过太上老君了,拜过三清四御了,拜过北极大帝了,拜过南斗北斗了,拜过城隍土地灶王爷了……我都拜了……”
她攥着供桌的桌腿往前爬了两步。
“没人理我。没有神仙理我们那个寨子。佛母寨,听过吗?没听过也正常,小地方,穷地方,山里头的山里头。”
她忽然笑了一声,道:“寨子里供了一尊佛,叫血胎佛母。说是佛,什么都不保佑,就要眼睛。活人的眼睛,从眼眶里剜出来,供在佛前头,佛吃了就保佑拽着风调雨顺。谁信?寨子里的人都信。村长信,我爹信,我娘也信。我七岁那年被选上,佛母说要孩童的眼睛,最干净,最好吃。我爹把我按在石板上,村长拿竹刀剜的。我喊得嗓子都哑了,我爹说忍忍,忍忍就过去了,为寨子好。为寨子好。”
她开始磕头,磕了一下,再磕一下,再磕一下……
“我瞎了十年。十年里每年都有人被剜眼睛,小孩、老人、男人、女人,佛母说吃谁就吃谁。寨子里一半人都是瞎的,走路靠摸,干活靠摸,活得像地里的蚯蚓。我逃出来了,走了七天七夜,一路拜过来的。所有神仙都拜了。没有神仙管。一个都没有。”
玉扶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停在她肩膀上方。他听不下去了。
“听说这山上有个海棠仙。”兰洁伏在供桌上,“野神仙我也拜。野的也行。要是您在,您就听听我的,帮帮我们寨子,那些小孩子……最小的才四岁……”
她把额头贴得更低了。
“我拿十年寿数跟您换。我今年十五,活到二十五就够了。我折十年阳寿给您,求您了……求您了。”
玉扶揺把手探了过去,指尖落在这姑娘的肩膀上。
兰洁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虽然她看不见,但她感受得到。她尖叫一声往后跌,后腰撞在供桌边缘,整个人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
“鬼鬼鬼!!!”她惊呼道:“有鬼,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鬼!”玉扶揺追上去,兰洁听到他的脚步声,爬起来就跑。兰洁跑得跌跌撞撞,玉扶揺也跑得跌跌撞撞,两人像在演一出谁也看不见谁的哑剧。
禄月华从墙角影子里显了形,伸手一把攥住了玉扶揺的后领把人拽住。
“艹!你他妈别追了!!!”禄月华咬着牙道。
兰洁听到多了一个人声,跑得更快了,一头扎进墙角缩成一团,惊叫道:“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
玉扶揺挣开禄月华的手。走到墙角蹲下“姑娘。”他轻声道:“我不是鬼,我是人,我是这观里的道士。”
兰洁从胳膊缝里抬起脸。
“……”
她然了然,道:“道士?”
“道士。”玉扶揺蹲着,道,“姓玉,住在这儿好几个月了。刚才那是我徒弟,不是鬼。”
兰洁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对不起……”
“没事。”玉扶揺缩回手,“你说那个佛母寨的事,我听见了。我帮你。”
兰洁猛地抬起头,道:“真的?”
“真的。”
兰洁双手撑着地爬起来。
兰洁道:“您一定是老天爷派下来帮我的。……我就知道,走了七天了,肯定有神仙看得见……”
玉扶揺道:“不算神仙,就一个道士。”
玉扶摇把兰洁扶在石桌旁坐下。许海沁也显了形,站在禄月华旁边,俩人抱着胳膊靠墙站着。
“借我点法力。”玉扶揺走过去,声音压低,道:“那寨子里供的是个邪祟,我不借法力打不过。”
“你拿什么还?”许海沁问。
“我……”
“你一点愿力都没有。”许海沁道,“借你法力打完这一架,你怎么还我们?拿什么还?”
玉扶揺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算了。”禄月华忽然开口道:“借你。”
他抬手按在扶摇后心。墨色的法力从掌心涌出来,顺着脊柱灌进去,玉扶揺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
“我也来。”许海沁将手搭在禄月华背上,青蓝色的光顺着禄月华的手臂淌过去,汇入玉扶揺的后背。
两道法力在玉扶揺体内撞在一起。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白道袍鼓满了风猎猎作响,他闭着眼站在那里,脚下三尺之内的泥地绽开了十几朵海棠花,一朵一朵从土里顶出来,带着露水开得不管不顾。
兰洁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
风停了。花瓣落了一院子。
玉扶揺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左掌心浮着一道墨色的纹,右掌心浮着一道青蓝色的纹。
“够用了。”他道。
兰洁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攥着供桌上那只海棠,他把花枝拢在胸口。
“走吧。”玉扶揺道,“去佛母寨。”
兰洁点了点头,又偏过头朝着墙角的方向说了一声:“谢谢两位神仙。”
许海沁和禄月华站在墙根的影子里,谁都没应声。院子里一地花瓣被风吹的打了个旋。
玉扶摇把那枝海棠从兰洁手里抽出来,重新插回香炉,又从供台底下摸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塞进兰洁手心。
“保平安的。”他道。
兰洁把符纸攥进掌心里,她跟在玉扶摇身后跨出了道观的门槛。玉扶摇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许海沁和禄月华站在供台两旁看着他,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垂着手。他没说话,转回头来把道观的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供台上那枝海棠花落了一片花瓣下来,轻飘飘地旋进香炉的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