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扶揺,你有多久没收到过供奉了?”许海沁道。
玉扶揺正蹲在院子里扒拉那三只鸡的早饭,闻言手顿了一下。道:“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我昨晚上睡不着,算了一卦,你这观里的香火气淡得跟没有一样。”许海沁把碗搁下,掰着手指数,“天庭那帮人,哪个下凡不是香火旺得能熏死神仙?朔光那家伙,战场上随便哪个士兵吼了一嗓子‘朔光帝君保佑’就是一股子原力灌过去,管你是死是活,反正有人念叨就行。璇音更不用提,凡人成亲拜堂念她名,哭丧念她名,连弹个破琴都要念叨两句‘璇音娘娘赐我妙手,’她那香火堆起来能填天河。墨魂殿那位——呐,你徒弟他爹——每年开考前贡品能从墨魂殿门口铺到南天门,考生们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供上去……”
“那你呢。”玉扶揺道。
“我?我爹管渔民,每年出海前那些渔民往海里撒的米啊肉啊酒啊,全算我食海宫的供奉。”许海沁道:“所以我就奇怪——你爹海棠帝君,管天下植物,你娘玄女,管花期,这两口子的信徒加起来也不少吧?怎么你下来了,没人给你供东西?”
玊扶摇没说话。
“没信徒就没法力,”禄月华道,手里转着一支笔,“你这废物名声天庭传了一千年,根源在这儿。没人念你名儿,你就使不出劲儿。”
“我有信徒。”
“……”
禄月华和许海沁陷入沉默。
“不多。”玉扶揺道,“但我能感觉到,就那么一个。特别少,少到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人还是鬼。但我能肯定他特别强。”
观里安静了一会。许海沁和禄月华对视一眼。
“所以你现在这点法力全指着那个不知死活的人撑着?”
玉扶揺道:“嗯。”
禄月华道:“那要是他死了呢?”
玉扶揺然了然,道:“那就彻底没了呗。”
禄月华把笔收了。“得给你加信徒。”
“怎么加?”
“帮人办事”禄月华道,“有人找你帮忙,你帮成了,人家念你的好,嘴里念叨两句海棠仙保佑,愿力就有了。积少成多。”
“可没人找我帮忙啊。”
“这就对了。”许海沁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正要跟你说个事。昨晚上去山下转了一圈,听了个有意思的传闻。”
玉扶揺道:“什么传闻?”
许海沁道:“海棠山里白影客。”
玉扶揺表情一僵。许海沁没看,自顾自往下说。
“村里传疯了。说半夜三更山上有个白影飘来飘去,拍人家的门,拍了不应,就从窗缝往里瞅……瞅完了也不进去。王老太上个月丢了仨鸡,第二天在山脚下发现一堆鸡毛,齐根断的,没有血印子,一排一排插在地里,跟上供似的。老人家吓得连做了三天法事,说是什么山精修炼成人,攒百禽魂魄炼形,那白影就是来讨祭品的。”
“……”
禄月华皱了皱眉。“百禽魂魄炼形?谁编的说法?”
“村里老人呗。”许海沁道,“最邪乎的是有人说半夜听见山里有人哭,哭着喊‘还我米来——还我米来——’喊的那个惨,跟谁欠了他八辈子粮食的。吓得现在村里面晚上小孩子都不敢哭了,娘们哄孩子都说‘别嚎,小心白影客听见了把你叼走了’。”
“还我米来。”禄月华又重复了一遍。
“对,还我米来。”许海沁点头,“你说这什么山精这么抠门,化形就化形,惦记那几粒米干嘛?”
禄月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玉扶揺。玉扶摇抱着芦花鸡站在院子中间。整张脸从脖子根往上慢慢烧起来,连抱着鸡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有个主意!”许海沁没注意到,道:“咱们帮村民把这个白影客给除了。多好的立威机会,你想想——‘海棠仙斩妖除魔,为民除害’这名声传出去,信徒不就有了?我都想好怎么除了,先布个**阵把那白影困住,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在阵眼插九根进了黑狗血的桃木楔,一根钉锁骨,锁它动弹不得,两根钉膝盖,让它跪着,剩下六根顺着脊骨一节一节钉进去——不求钉死,求的是叫它每根骨头都疼着,疼得魂都聚不起来。然后拿铁刷子活了糯米浆从头皮往下刮,刮一层皮,浇一层符水,等它鬼气被符水逼得从七窍往外冒,再把咱们食海宫物制的吞魂鱼放出来——那鱼牙口细,一口下去不伤魂体但能把魂咬成丝儿,拉出来一截截地晾在月光底下晒,晒到魂丝发白变脆了,拿葫芦嘴一吸就全收进去了。收完了葫芦口封上朱砂印,送去地府交给阎君他老人家,让他按最重的罪过判,判完了往十八层底下再压一层,从此这山精野鬼连投胎转世都不用想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
禄月华开口打断,他盯着玉扶揺那张红透了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三只鸡。
“停停停!”禄月华按住了许海沁的肩膀,声音压的很低,“你别告诉我我你——”
玉扶揺把脸埋进掌心里,“别说了。”
“这个白影客,”禄月华道,“是你。”
许海沁愣在原地。慢慢转过头去看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飘着的白道袍,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只鸡。
“你半夜穿着白道袍满山跑?”许海沁声音拔高了,“拍人家门?从窗缝往里看?”
玉扶揺道:“我就想看看他们睡没睡。”
许海沁道:“你看人家睡没睡干嘛?”
玉扶揺道:“山脚下那户人家的小女儿咳嗽好多天了,我想送点枇杷膏过去又不好意思敲门,就——”
海沁道:“就穿着白衣服扒人家窗户?”
扶揺道:“我没想到他们能看见。”
海沁道:“鸡呢?王老太的鸡怎么回事?”
扶摇道:“蟑螂太多了,我想养鸡……”玉扶摇把脸捂得更紧了,“那天去的时候,鸡圈破了个洞,我以为鸡跑出来了就……就揣回来了……鸡毛是我拔的,我看那几根鸡毛插泥里能当记号,下次再去认路——”
“你还想有下次?!!!”
“还我米来呢?”禄月华冷不丁开口。
玉扶摇道:“那天晚上煮粥,米放少了没吃饱,半夜我饿的睡不着出去转了一圈,蹲在山坡上喊了两嗓子……”
“喊了两嗓子‘还我米来’?”
“我喊的是‘好想再吃一碗米饭’……”玉扶揺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山里有回音,传下去就变了。”
许海沁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许氏驱邪符”,又看了看玉扶揺,忽然把符纸揉成一团砸在桌上。
“你知不知道村里人要拿桃木钉钉你百会穴?”
“我以后不穿白衣服出门了。”
“你穿着灰衣服半夜溜达就不吓人了?”
“那我穿黑的——”
“你穿什么都像鬼!!!”许海沁抓着自己的头发蹲下,“我堂堂食海太子,下凡第一桩除妖大业,对象是我兄弟。”
“我没想吓人……”玉扶揺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声音里带着颤,芦花鸡又跑回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禄月华把许海沁拎起来。“行了行了,别骂了。他又没做什么坏事,就是——丢人了点。传成这样怪他活该,但到底没害人。”
“可我那锁魂阵都画好了……”
“撕了。”
许海沁又蹲回去了。
这时候门响了。
吱呀一声,道观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了。门槛太高绊了一下,来人踉跄着跨进了一只脚。
许海沁和禄月华往后一退——身影说散就散,他们隐身了。许海沁临消失前甩了一道诀,玉扶揺觉得身体一轻。
他也被隐身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那股愿力奔涌着灌进他的四肢百骸。
有人正在念他的名字。
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