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三和周五晚上,温南在Linhouse驻唱。
这份工作是刘小花牵的线。刘小花是老林的朋友,做经纪公司的,两年前刷到温南在网上发的弹唱视频,一路查到她要转学来北市,赶在开学前约她们母女见了一面。合同签两年,温女士逐条审的,只改了一条:薪酬直接打给温南本人。
温霓翎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温南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唱歌的公司找上门,怎么看怎么像骗子。
只有温南知道不是。因为小姨温知意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是靠耳朵吃饭的,你唱歌的时候,他们会循着声音找过来。
小姨温知意是初中那几年教她玩音乐的人,但她最擅长的韩国街舞。
每次小姨教她吉他抱姿,和弦走向,怎么把一句歌词唱得像说话。
后来她就不教了。再后来,家里没人提她。
今晚场子半满。
老林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头也不抬地跟熟客抬杠。这家店的规矩是他定的:台上不说话,台下不拍照。谁坏了规矩,下次铁门就不给开了。
角落里那张桌子,最近几周总坐着同一拨人,听到结束才走。温南从没往那边看过,但她记得那桌上总有一杯苏打水,从头到尾,没人加过冰。
温南把吉他抱在怀里,帽檐压得很低,舞台灯只照亮她下巴到锁骨那一小片。她拨了一个和弦,又拨了一个。前奏铺开来,四个和弦,循环往复,像一个人坐在空房间里,一遍一遍拨同一段旋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拨下去。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度。
“Picture perfect memories scattered all around the floor...”
英文咬字很轻,像自言自语。唱到第二句,手指在琴颈上换了把位,声音往前送了一点。不是往上提,是往前,像一个人终于决定把一句话说出口。
“Guess I'd rather hurt than feel nothing at all...”
台下喝酒的、聊天的,声音开始往后退。
她不看台下。她的视线落在舞台边缘一个不存在的点上,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但不确定那个人在不在那儿。
“It's a quarter after one, I'm all alone and I need you now...”
“need you now”三个字在嗓子里卡了一下。
不是技巧,是词本身卡的。她没改,就那么过去了。
第二遍副歌,尾音多了一点不规则的颤。修音修不掉的那种,一边唱一边在想事情的颤。
唱完两首,下台喝水。手机屏幕亮了。
家门口的监控推送。
她点开。画面里,自家那扇老防盗门的门缝里,钻出一个圆滚滚的黑白影子,探头探脑,左右看了看,顺着走廊溜向楼梯口。
推送时间:十七分钟前。
她早上出门急,锁芯有点卡,用力撞了两下。可能没扣死。
那只猫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活物亲戚。她妈在六百公里外,同学在一层玻璃外面,只有它,每天凌晨四点踩她的脸,把她的拖鞋叼到床底下,在她哭的时候蹲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不靠近,也不走。
它不能丢。
温南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老林在后面喊“还有一首”,她头也没回。
“有事,先走了。”
跑到门口,她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预想中坚硬的碰撞没有来。她陷进一件棉质卫衣里,面料软得反常,鼻尖先闻到的是干净的洗衣液味,底下调子压着一点木质香。
手腕被攥住了。力道不重,但不打算让她走。
“啥情况,那么急。”
陆星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靠在门框边,外套滑了一半在肩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只有攥着她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猫跑了。”温南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我得回去。”
“就你那个养了半年的猫?”
“对。”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监控拍到它跑出去了,我现在必须回去找。”
陆星野看着她。她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眶是红的。
他看了两秒,松了手,但没放她走。他拉着她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步子又急又稳。
“坐我车去。”
“我自己打车——”
“时间就是钱,你还磨磨蹭蹭的。”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歪头看她,眼神里是不耐烦的认真,“上来,别废话。”
“你喝酒没?”温南扒着车门,“别酒驾。”
陆星野伸手弹了一下她脑门。
“闭嘴。”
她被推上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监控最后几帧。
车开得比平时快。但他姿态还是那副懒散样,一手搭方向盘,一手肘撑着车窗,像半夜出门兜风。
只有温南注意到,每个路口他都提前减速,每个坑洼都绕开了。
猫从门缝里钻出去的那个画面,她翻来覆去地看。每看一遍,呼吸就紧一分。膝盖在小幅度地抖,脚后跟抵着地毯,整个人绷成一根快断的弦。
车里太静了。静到她换气的频率、指甲刮手机壳边缘的细碎声响,全都清清楚楚。
“马上到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外面监控那么多,跑不远。我认识片区的人,能调出来。猫都不笨,不会往危险的地方去。”
温南没应声。她偏头看窗外,路灯一帧一帧从她脸上掠过去。
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线在轻轻发颤。然后肩膀开始抖。幅度很小,克制的那种,一个人拼命想按住自己、又按不住的那种。
眼泪就那么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从眼角滑过颧骨,滴在攥着手机的手背上。一滴,两滴。
她没擦,也没闭眼。就那么直直看着窗外,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外面什么动静都有,里面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星野踩了刹车。车靠边停下,双闪亮了两下,灭了。
“温南。”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温的,比平时低一度。
她没动。眼泪还在流,像坏了的水龙头。她抬手想抹一把,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像觉得没意义,抹了还会流。
陆星野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她膝盖上方,没有碰她。
“手给我。”
她没看他。但她的手动了,先松开手机壳,然后很慢很慢地抬起来,指尖抖着,落进他掌心。
他合拢手指,握住。他的手比她大一圈,干燥,温热,力道不紧不松,刚好把她的抖兜住。
“呼吸。”
她吸了一口,短促的,像呛水的人挣扎着浮出水面。又一口,深了一点。肩膀还在抖,幅度小了一些。
陆星野没松手。他另一只手从储物格抽了张纸巾,叠好,放进她另一只空着的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温南捏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忽然想起食堂里那张。
这个人安慰人的方式,好像从来不说“别哭”。他只是递东西。纸巾,水,手。
“我不是因为猫。”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猫我会找到的。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陆星野说。
她偏过头看他。车里的光很暗,他的侧脸一半在路灯里,一半在影子里。
“你知道什么?”
“猫是最后一根。”他说,“最后一根之前,还有很多根。”
温南怔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流。
他没有追问那“很多根”是什么。他只是重新挂挡,把车开回路中央。
“先找猫。”他说,“找完了,再算别的账。”
温南捏着那张纸巾,慢慢擦了脸。
车窗外的路灯还在一帧一帧地过。她的手还在他手里,谁也没有先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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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