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课活动日,德威要五点半之后才慢慢静下来。
温南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比平时暗了一层。
正门口停着一排车。黑色轿车、保姆车、保时捷,一辆接一辆。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钻进车里,有人趴在车窗边跟司机说先去恒隆,有人被家里的阿姨接走,手里还攥着奶茶。
“温南!”夏悠悠从车堆里探出头,她家那辆白色保姆车的门还没关,“捎你一段?”
“不顺路。”温南摆摆手,“你走吧。”
“哪里不顺路,我让司机绕——”
“真不用。”她笑了笑,“我想走走路。”
夏悠悠狐疑地看了她两秒,缩回车里去了。车开出去老远,还按了两声喇叭。
温南知道自己在撒谎。她只是不想让人看见她在哪里下车,不想让“她住老巷区”这四个字,变成明天食堂里新的佐料。
没有人接温南。四十分钟的路,穿过蓝桉路,拐进梧桐巷,再走两条街。
她走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踩着砖缝走,不快不慢。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汽车,是脚步声。清晰的,不急不缓的,隔着十步远。
她没回头,加快了半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半步。她慢下来,身后也慢下来。
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两端。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温南在蓝桉路的拐角停下来,还是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去。
“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
脚步声停了。隔了两三秒,陆星野的声音从后面过来,温温的,像随口一说。
“这也是我回家的路。”
她转过身。他站在十步外,双手插在口袋里,书包单肩搭着,夕阳在他背后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表情淡得很,看起来真的只是顺路。
“你车呢?”
他也不回答她,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从十步缩到七步。
“我今天走回去。”
“你让司机先回去,”温南看着他,“就是为了走这条路?”
他没否认。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真是,咸菜缸里养鱼。”
陆星野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闲得慌。”
她转头继续走。这一次没有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重新跟上来,隔着十步,不快不慢。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拐进去买猫条。货架最底下那层,金枪鱼味的在打折,她蹲下来拿了四根,想了想,又添了两根。
结账出来,陆星野站在门口的香樟树底下,没进去,也没走,就那么等着。看见她手里的小袋子,他挑了一下眉。
“养猫?”
“嗯。”
“什么时候养的?”
“半年。”她把袋子塞进书包侧兜,“流浪的,捡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倒是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重新跟上来的时候,距离从十步变成了八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完了蓝桉路剩下的那一段。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走,前头的短,后头的长,偶尔叠一下,很快又分开。
温南在翠栖苑的铁门边停住,没回头。
“你家在那边。”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桦林墅。语气平平的,像陈述一件跟情绪无关的事。
身后安静了几秒。
“你走你的,不用管我。”他的声音被傍晚的风熨过一遍,温温的。然后他应了一声“嗯”,脚步声转了方向,往桦林墅去了。
温南没立刻进去。
有一句话顶到了她嗓子眼。你为什么走这条路。你为什么让司机先走。你今天在食堂为什么坐过来。
哪一句问出口,今晚的对话就会变长。变长,就会生出明天、后天,生出更多她计划之外的页数。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数了十秒,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走得不快不慢,书包搭在肩上,像真的只是回了一趟自己家。
可他家有司机。有保姆车。有一条根本不用经过蓝桉路的路。
晚饭是三鲜面,她自己下的。吃到一半,温霓翎打来电话。
“南南,吃饭没?”
“在吃。面。”
“又吃面。”温霓翎在那头叹了口气,“妈这个月多给你打五百,你去食堂吃,听见没。”
“听见了。妈,你那边什么声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里有个电子音在一遍一遍地叫号,被电流磨过,听不清内容。那种调子温南熟,医院或者银行大厅里才有的调子,反正不是剧场。
"在剧场呢。"温霓翎说,"候场,有点吵。"
"哦。"
温南夹面的手停了一下。剧场后台她从小泡到大,候场的背景音是音乐、脚步声、报幕员试麦克风,从来不是叫号声。
五百块。
她妈是苏市歌舞剧院的首席,国家一级职称,工资加演出补贴加带学生的课时费,一个月到手不算少。可她们家的日子,一直过得比谁都紧。
那些钱去了哪儿,温南从小到大没敢细问。
她没追问。从小到大,温霓翎不想说的事,追问只会换来更圆的谎。
“钱别打了。”她说,“我够花。你按时吃饭。”
“哎。”温霓翎应得很短,像怕多说多错,“妈过阵子去看你。挂了啊。”
电话挂断。屋里静下来,面汤上腾的热气一层一层的。
五百块。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温霓翎是做什么了,为了五百块也那么努力,金钱那么拮据。
温南的这个家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遥控器在茶几左上角,伞在门后第二个挂钩,她的奖状在冰箱贴上按年份排。温霓翎需要用这种整齐来证明一件事:这个家没有垮。
温南把那只碗洗了两遍,擦干,扣回沥水架最左边那个位置。
晚上她趴在窗台写作业。对面桦林墅的客厅灯灭了,二楼的灯又亮起来,亮得很久。
那盏灯的位置,像一个不需要被看见、但一直在的东西。
她低头继续写题。草稿纸的边缘,她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画完才反应过来。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拿笔划掉了。
笔记本就摊在手边。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里面记着“接近计划”的全部:第一页是目标,第二页是他的课表和动线,第三页开始是十七种接触方案,每种后面都留着复盘的空行。
第三页第三条写着:蓝桉路偶遇,每周三,十七点四十,步速保持每秒一米二,制造同行。
这一条她执行了三周,一次都没成功过。
他周三总有事,篮球队训练,学生会开会,反正就是不在。
今天周四。
今天他自己把这条路走了一遍。没有彩排,没有预案,她跟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十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温南看着那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落下去。
她原本应该高兴的。计划最难的一环,对方自己完成了,按她写在第一页的逻辑,这是进展。
可她满脑子都是那根线。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到底谁牵着谁。
窗外对面二楼的灯还亮着。她把那道没写完的题看了第三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那条路上多了一段脚步声,不近不远,刚好踩在她走过的砖缝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在等她回头。
她没回头。
但那道题,她到底还是没写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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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