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 第12章 拼桌

德威的午餐时间是一场不动刀枪的排位赛。

食堂更像个高级自助餐厅。长条餐桌铺着深色桌布，银质餐具擦得锃亮，空气里是现磨咖啡和烘焙面包的味道。阳光从整面落地窗进来，把窗边那一排照得通透明亮。

那一排叫核心区。没人规定过，但谁都知道。

温南端着餐盘站在人流里，扫了一圈。空位其实很多。可她每走近一桌，谈笑声就低下去半度，或者有人把书包搁上旁边的空椅子，动作随意得很。

不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书包，就够了。

苏曼坐在核心区正中央，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她没看温南，但她身边的女生们看了，交换完眼神，又心照不宣地挪了挪椅子，把那一片区域围得更严实了些。

温南握着餐盘站了两秒。

上周她试过一次。在最角落的空桌坐下，刚拉开椅子，同桌两个女生对视一眼，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盘子里的沙拉还剩大半。

她决定端去连廊吃。

笔记本上她写过一条：公开区域不硬碰，避开用餐高峰，减少被围观的次数。预案是真的有用，她试过很多次了。

“温南！你站那儿干嘛呢？”

胳膊被人从身后一把挽住。夏悠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手端着自己的餐盘，一手扣着她往前带。

“走走走，那边有位。”

她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飘进核心区：“某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不让人吃饭了？”

苏曼切牛排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夏家是开娱乐公司的，这个圈子里的人脉不比她苏家浅，犯不上为一张桌子撕破脸。

夏悠悠把温南按进靠墙一张小桌的椅子里，自己坐对面，顺手从自己盘里夹了两块糖醋排骨，扣在她米饭上。

“多吃点。你最近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跑。”

温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想说不用，喉咙有点紧，没说出来。

夏悠悠也不等她说话，自顾自扒饭，一边吐槽物理作业变态、课堂拖堂十分钟。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把四周那些飘过来的目光隔在外头。

温南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热的。胸口那块堵了一上午的东西松了一点。

食堂门口忽然静了。

不是全静，是像被人拧小了音量，一半的说话声同时低了下去。温南顺着所有人的视线抬头。

陆星野端着餐盘走进来，单手插兜，黑色薄外套的领口敞着，身后跟着江驰和几个篮球队的。他像是刚打完球，步子很松，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苏曼立刻放下刀叉，脸上的笑堆起来，手已经抬到半空。她身边的女生挪椅子的挪椅子，把那个专门留着的位置腾了出来。

陆星野没看她们。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张小桌上。

温南的呼吸顿了半拍。

她在心里把预案翻了一遍。她设计过十七种接近他的方式：图书馆的邻座，乐团招新的排队，连廊的擦肩而过。每一种都有台词，有走位，有撤退路线。没有一种是这样的，他端着餐盘，穿过整个食堂的视线，朝她走过来。

他径直穿过人群。人流在他前面自动分开，苏曼的手就那么举在半空，停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在温南旁边站定，低头看她。

“这里有人吗？”

温南还没开口，对面的夏悠悠已经反应过来了：“没人没人，坐坐坐。”

江驰跟在后面，一屁股坐在夏悠悠旁边，嗓门大得半个食堂都听得见：“拼个桌！那边满了。”

陆星野在温南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么坐了很多年。他把餐盘放下，扫了一眼她碗里那几根青菜和两块排骨，皱眉，然后把自己盘里的牛肉一片片夹到她米饭上。

“就吃这个？下午体育课想晕倒？”

“哎，陆星野，”夏悠悠立刻举手，“你给她夹牛肉，我也要。”

陆星野看她一眼，给她也夹了一块。

江驰不服：“凭什么只给她们俩？我呢？”

“你手断了？”陆星野头也没抬。

“行。”江驰叹气，转头把一块鸡翅放进夏悠悠碗里，“我夹给你，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谁稀罕你夹。”夏悠悠说着，把那块鸡翅吃了。

“对了。”江驰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周六，打圣约翰，年度赛。你俩来看啊，给我加油。”

“给你加油？”夏悠悠挑眉，“凭什么？”

“我扣篮帅。”

“行，我去。”夏悠悠点头，“我举牌子，写‘江驰别哭’。”

四个人挤在一张本来只坐两个人的小桌边，餐盘挨着餐盘，胳膊碰着胳膊。

整个食堂的窃窃私语像涨潮一样漫上来。温南的笔记本里没有这一页的预案。她写过接近他的十七种方式，每一种都精确控制过曝光量，没有一种写过今天这种，坐在全食堂的视线正中央，身边是他。

她应该起身的。预案说，失控的曝光要及时止损。

她没起。她低头把那块牛肉吃了。

头顶忽然压下来一片影子。

苏曼站在桌边。她先看了温南一秒，然后把目光挪到陆星野身上。

“陆星野，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陆星野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就在这儿说。”

苏曼的指甲掐进掌心。

“好，就在这儿说。”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坐在这儿，全校都在看？婉婉出去比赛，最快下午就会知道，你当众跟另一个女生坐一张桌子，还给她夹菜。她是你女朋友。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食堂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陆星野放下筷子，靠进椅背，抬头看她。那眼神很平，不怒，也不心虚。

“婉婉是我女朋友，她有什么话，可以自己来跟我说。”

他顿了顿。

“我跟谁坐一张桌子吃饭，是我的事。跟苏小姐你，没关系。”

苏曼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夏悠悠慢悠悠嚼完一块牛肉，开口了：“苏曼，林婉婉还没急呢，你急什么？”

江驰跟着补刀：“就是，人家两个人的事，你掺和什么，闲得慌？”

四面八方都是眼睛。苏曼站了两秒，看了陆星野最后一眼。他已经重新拿起筷子了，没再看她。

她转身走了，步子快得近乎小跑。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低着头打了几行字，发出去，又看了一眼屏幕，才推门出去。

温南看见了那个动作。给什么人汇报，或者叫什么人回来。

她想起苏曼刚才说的话。婉婉出去比赛，最快下午就会知道。

原来不是“知道”，是“告诉”。

食堂安静几秒，议论声又轰地涨回来，比刚才更密。

温南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很轻，停不下来。

桌面底下，一只手伸到桌前，把一样东西推到她餐盘边上。

一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

她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去拿。但她攥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陆星野自始至终没看她，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他给你递纸了。”夏悠悠在对面咬着筷子，压低声音，“看见没，他给自己都没递。”

“吃饭。”温南说。

“哦。”夏悠悠憋着笑低头扒饭。

那顿饭后来又来了两个篮球队的男生，挤在桌尾跟江驰抢鸡翅。小桌子显得更小了，六个人的影子被落地窗的阳光拉出去，在地上叠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

温南的笔记本躺在宿舍抽屉里。那一条“公开区域不硬碰”的预案下面，她本来打算今晚补一句复盘。

后来她确实补了。只有四个字。

“牛肉还行。”

写完她自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又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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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拼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