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温南就解了安全带。
那扇防盗门果然虚掩着。屋里空荡荡的,猫窝是凉的,食盆里的猫粮一颗没动。
“应该不会走远”陆星野站在她身后问,声音收了几分:“猫,都比较胆小,跟你一样。”
温南看了他一眼,蹲在猫窝前面,手指攥着窝边的旧布。
“养半年了不给起名?”他看着她的神情,顿了顿,“那你管它叫什么?”
“叫猫。”
陆星野沉默两秒,低声笑了一下。很轻,像被她气笑了,又觉得这个人离谱得有点可爱。
“行。”他说,“先找你那只‘猫’。”
保安亭的大爷打着哈欠,说夜里录像不清,让她慢慢看。温南坐在那张油腻腻的塑料凳上,把单元门口那段模糊的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陆星野没进来。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是我。帮我查一下德威北侧老小区那片的监控,垃圾站那条路,下午三点到六点,画面要清楚的,哪个角度都行,调出来发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温南正好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片区的人?”
“以前江驰在那边跟人打架被拍了,我去调过监控,留了个电话。”陆星野走在前面,抬脚踢开挡路的泡沫箱。
“你小小年纪,能耐挺大。”
他回头看她一眼,路灯照亮半边脸。
“你以为我们这些贵公子只会喝酒泡妞?”他说,“不过你可以这么认为。就是江驰,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不像这个圈子的。有时候没脑子,但值得深交。”
温南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她往巷子深处走,“咪咪,咪咪...”喊猫的声音越来越急。陆星野跟在她身后半步,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
“它是叫咪咪吗。”
“不是。”
“....你喊‘咪咪’,它怎么知道是喊它?”
温南愣了一下。
她确实一直喊“咪咪”“猫猫”,喊了半年,全是些没有辨识度的词。
她咬了咬嘴唇。
“包子。”
陆星野脚步一顿:“什么?”
“它吃东西的时候脸鼓起来,像包子。”她不看他,继续往前走,“半年前捡到它的时候,瘦得跟纸片一样,看见猫粮嗷呜嗷呜地吃,不知道饿了多久。一直想叫它包子,没叫出口。”
“为什么没叫出口?”
温南没答。
为什么。因为起了名字,就是认了。认了,就有了能被人拿走的东西。
陆星野看着她的背影,没再问。他低下头,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像压着。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朝巷子深处喊了一声,不轻不重,刚好在墙之间弹了一下。
“包子——”
温南吓得回头瞪他。
“包子,”他又喊了一声,语气认真得不行,“你妈来找你了。”
“谁是你妈——”
她没骂完。
巷子尽头的垃圾桶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喵”。
温南整个人僵住,然后朝那个方向跑过去。陆星野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垃圾桶后的墙角蜷着一团黑白影子。猫缩成一个小球,后腿以一个不对的角度折着,毛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温南蹲下去,手伸到半空,停住了,不敢碰。
“包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发颤,“是我。”
猫抬头看她一眼,瞳孔缩得很小,全是恐惧。但它的尾巴动了一下,摇了摇。
她的手终于落下去。猫在她手心底下呜咽了一声,缩了缩。
陆星野蹲在对面,凑近看了一眼那条后腿,眉头猛地拧紧。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那声音跟平时那个懒洋洋的陆星野完全不是一个人,沉得发冷。
“这是人为。”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让那边把垃圾站周边的监控全调出来。挂了电话,他脱下外套丢给温南。
“包上,送医院。”
温南把猫裹进那件卫衣里。抱着猫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膝盖打了个弯,陆星野的手在她胳膊底下托了一下,很稳。她站稳,他立刻收手,转身就走。
“跟上。”
宠物医院的急诊灯惨白。护士接过猫,和医生进了处置室。温南扒着门框,满脸是泪,一遍一遍地说救它,不管多少钱,救它。
“给我,你们在外面等着。”护士说。
走廊长椅上,两个人并排坐着。
陆星野不会安慰人,半天只憋出一句:“猫会没事的。”声音很平,没有哄人的腔调,就是陈述。
温南偏头看他。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陆星野对上她的目光。这种眼神他见过,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也有过一模一样的。平时藏得很好,到了某个临界点才露出来。溺水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水里,周围全是空气,肺里全是水。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这样多久了?”
温南没说话,也没把手抽走。她安静地淌着泪,呼吸一点一点找回来。过了半分钟,她抽了下鼻子,拿他塞过来的那张纸巾擦了脸。
“好了。”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我没事。”
陆星野看了她两秒,确认她的呼吸稳了,才收回手,去车里拿了瓶常温水,拧开递过来。
“喝一口。”
水温刚好。温南抿了一口,把瓶子放在腿边。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夜风灌进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星野。”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为什么会在Linhouse?”
他看着前面,隔了两秒:“路过。”
“你家住东,Linhouse在西。”
“绕路。”
“你车开的方向是回你家的。”温南说,“你早就到了,你听了多久?”
陆星野侧头看她,忽然笑了。这次不是压着的那种,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
“你这个人,”他说,“刚哭完,就开始审我。”
“回答。”
“听了两首。”他说,“第二首没听完,你跑了。”
温南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回走廊尽头。
“哦。”
安静了一会儿。
“陆星野。”她又说。
“嗯?”
“如果你没有对象,”她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停了一下才落地,“我会追你。”
这句话在笔记本的第七页。预案第九条,适用场景:对方情绪低落或双方独处时,以退为进,抛出半表白,观察反应。台词她改过四版,最终选了最直白的这一版。排练的时候她想的是,说完要看他的眼睛,数三秒。
此刻她什么都没看。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忘了自己在演。
陆星野怔住了。
他没想到玩笑话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她的表情是认真的,那双总是压得很低的眼睛此刻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追我?”他找回自己的声音,“追我的人挺多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会成功?”
温南把视线移开,落在窗框上。
“我没说我会成功。”她说,“我只是说,我会追。”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往处置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你先回去吧,不早了。”
陆星野坐在长椅上没动。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过了很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你追吧。”
很轻,风一过就散了。温南没听见。他也不需要她听见。他把这句话放回口袋里,像放一件暂时不打算给人看的东西。
处置室的门开了。医生说伤口处理好了,缝了几针,住院一周,之后可以接回去静养。
温南在猫窝旁边蹲下来。包子醒了,看见她,撑着三条腿要站,被她按住。
“躺着。”她摸摸它的头,“过一周来接你。”
猫在她手心底下呼噜呼噜地响。
这时候,陆星野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屏幕,监控调来了。
模糊的画面里,一个穿德威校服的男生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往垃圾桶方向去,停了不到半分钟,快步折返。
“看见了。”温南凑过来,盯着屏幕,声音发干,“这个步态。”
“左脚落地重。”陆星野把画面放大,截图,眼神冷下去,“周辰,篮球队替补,左脚踝骨折过。”
他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没过多久,新消息进来了。
“周辰家的地址和电话,有了。”他站起来,“明天你去上学,我去堵他。”
“我跟你一起去。”
陆星野侧头看她,忽然有点不正经地笑了。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谁关心你了。”温南偏过头,“你以为你是谁。”
“你就装。”
“你也会装啊。”温南说,“奥斯卡男演员。”
陆星野笑意更深了。
“是是是,我是奥斯卡。”他说,“那你想做我的什么呢?”
温南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的灯光落在他下颌线上。
“朋友。”她说。
这次轮到她顿了顿。
“先从朋友做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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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