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殊又叫了小魔头去帮他考试。也不知道那个人界太子干什么吃的,隔三差五就要小考一次,过个把月还得大考一回,气得雁殊想要修理他。
朔北一个魔头搬到了雁殊卧房旁边的房间,就在无名院里,省得雁殊找他的时候还得绕那么远。上次朔北替考的时候,雁殊在自己卧房里睡大觉,而这一次,他完全睡不着,独自一仙在朔北的新房间里来回忐忑。
考完之后,郎烨对雁殊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郎祺还是竖起了大拇指,嘉容又给了雁殊一顿赏赐。不知为何,这次雁殊心里头有点闷闷的。嘉容给了他一堆东西,虽然他并不觉得这些对他有什么吸引力,丢了也可以,但这些东西都应该是小魔头的。
长弘宫无名院,朔北的房间。
朔北完全感受到了小仙君内心的波澜,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雁殊烦死了,朝那个蔫儿坏的魔头道:“我要喝水!”
朔北唯唯诺诺,马上去奉茶。像是练了无数遍一样,整理茶具,烧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雁殊看着他端上来一壶粉红色的东西,皱着脸:“这是什么?”
朔北:“梅醉。”
雁殊:“没醉?”
朔北肯定道:“梅醉。”
砸吧砸吧嘴,味道有点甜腻,不是雁殊喜欢的。可看这个小魔头低头安安静静的模样,挤兑的话又说不出来了。但雁殊还是存心给朔北找不痛快,命令道:“我要吃点心!”
朔北居然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忙忙碌碌很快拿着食盒回来,呈上各种精美的小点心。
雁殊一掌拍在棉花上,心太累了。一通垂死挣扎之后,雁殊被磨得没脾气了,趴在桌子上,闷声道:“说吧,你要什么?”
朔北没有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呆呆地没有说话。
雁殊招了招手,让他到自己跟前来,蔫了吧唧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帮我考试,你要什么奖励?”
朔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雁殊烦死了,只能自己想办法。他来来回回将这个小魔头看了好几遍,最后眼睛往脖子上的那个铁环瞟,五灵锁藏在衣服里,只能看到一点点边角。雁殊手指划过玄铁冰冷的表面。朔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呆头呆脑愣住了。
雁殊曾听郎烨说过,送东西给其他仙,要么就送自己最喜欢的,要么就送最需要的,大抵对于魔头来说,也是一样的。
那时候,郎烨快过生辰了,明示暗示都一定要雁殊送礼物。
雁殊惊了:“你也过生辰吗?要不到我那藏宝阁自己去拿?”
郎烨斜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送礼物要么就送自己最喜欢的,要么就送收礼物那个最需要的。”
可雁殊并没有什么最喜欢的,直接问了问郎烨,三皇子殿下本仙也没有什么最需要的。
但是从话题开始到现在,郎烨一直往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银匕首上瞟,雁殊心里纳闷极了:“你眼睛怎么了?”
郎烨不知为何耳朵红了,内心拉锯了良久,指了指雁殊的银匕首,小声道:“我想要那个。”这把银匕首据说是雁殊他娘留下来的,但也只是据说而已。雁殊干脆利落地递过去,这么简单,太好了。
郎烨收了礼物,应该是开心的。只见他轻快地往前跳了几步,又板着一张脸问雁殊道:“没啦?”
雁殊又惊了:“还能有啥?”
郎烨也学聪明了,不弄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直接命令道:“你还没有祝我生辰快乐。”
雁殊实在是被郎烨今日的反常吓到了,乖乖道:“那,祝你生辰快乐。”
郎烨笑得眉眼弯弯,道:“谢谢。”
回想起这一遭,雁殊认真地想了想,他觉得这个小魔头,应该想把却邪五灵锁给摘下来吧?想到这个,雁殊就好像顿时抓了小魔头什么把柄一样,嘚瑟地朝朔北哼了一声,故作矜持地道:“小魔头,我可以大发慈悲帮你把去邪五灵锁给摘下来。”
朔北听了依旧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安安静静地点点头。
看着朔北云淡风轻的态度,雁殊眉毛都要飞起来了。什么?他不在意?他敢不在意?气急败坏的小玉衡仙君跳到朔北的床上,叉着腰不满意道:“你什么意思?”
朔北不安地朝雁殊望过去,来回捏着自己的手指,“我……”
雁殊就当他欲擒故纵了,反正郎烨好像也说过雁殊自己欲擒故纵。虽然不大懂得是什么意思,只大致知道是形容别扭,不好意思把心里话说出来。
雁殊很大气度的,不跟他计较,大摇大摆地去拿惊蛰。朔北看他凶神恶煞拖着一把长剑回来的架势,以为自己不知怎地招惹了这个小仙君,脖子往后缩了缩。
雁殊原本拿着剑就要往朔北脖子上一甩的,见他往后缩,心想:这个小魔头不会以为自己要杀了他吧?
原本想要给他解五灵锁的愉快心情,忽地变了一变。
雁殊阴沉地拽着小魔头的衣领子,把他从房间里拉出来。然后转了个身,举起惊蛰朝着空旷的地方就是一劈。
宫墙坍塌,黑云滚滚,无名院的大地晃了三晃。
朔北霎时被雁殊的阵仗吓住了。
雁殊举着剑站定,又转过来看着朔北,淡淡道:“小魔头,你,过来。”
朔北咽了咽唾沫,努力地睁大眼睛,眼泪却飚落,依言慢慢地朝雁殊走了过去。
无名院里闹出这么大阵仗,长弘宫的侍女们匆匆赶了过来,看到一地的狼藉大惊失色。
雁殊看着朔北分明怕得要死还这么听话地走上前来,一股无名火窜得老高。朝那些闻讯而来的仙子们吼道:“滚出去!”
长弘宫内内外外不知玉衡仙君又犯什么轴,立马噤声,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雁殊皱着眉,冰着一张脸,看到了朔北微微抖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朝那个可恶的小魔头挥了一剑。
小魔头左手上的锁环被劈成两半,猛地落地。雁殊虽然控制了力道,朔北的左手还是霍开了一个口子,顿时血如雨注。
雁殊脸色不大好,这已经是他能控制最轻的力度了。于是他又走近了一些,改挥为磨,只啪嗒两下,朔北右手的锁环也掉落下来,手差点一起被砍下来。
脚上的两个锁环也相继掉落,到最后只剩脖子上那个环了。雁殊额角上冒出细密的汗,全是紧张的。磨一刀就要停一停看看,生怕这小魔头就这样一剑毙命,交代在这里。很快,上天庭仅此一套的却邪五灵锁就这么被雁殊劈坏了,丢到一旁。
五灵锁没了作用,再也没有任何法器能禁锢这个妖小皇子了。风卷残云间,朔北的身形飞快地抽大,身上的伤痕迅速凝合,变成了一只威风八面的吊睛白虎。蓬勃的妖力将一地的仙子弹出老远。妖小皇子的气势上隐隐压了雁殊一截,长弘宫的老掌事暗叫不好,就怕把玉衡给摔坏了。
雁殊看着这只比上次还要大,还要威猛的白虎,冷哼了一声,往地上丢了一个刻着小老虎的小石头。
白虎看着地上那颗小石子,两只前掌叠着,甩了甩尾巴,又低了低头,不知如何是好。
雁殊一脸不开心,丢开手里的惊蛰,周身低气压地走掉了。
白虎紧张地甩了甩尾巴,自己好像又让小仙君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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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了两次之后,雁殊不太想让小魔头替他考试了,主要看着别人一个劲儿猛夸他,实在是太膈应了,连带见到朔北也觉得多少膈应。
于是乎,万年学渣属性的玉衡仙君,第一次自发地捧起了他看着就头疼的书册,私底下。
然后迷迷瞪瞪地睡着了,涎水沾了半本书。
小魔头端着食案,食案上是一碗仙君说要吃的阳春面。
雁殊听郎祺讲人间种种听得耳朵长茧,总算记得几个名头,什么阳春面、乞丐鸡、及弟粥……然后回来让朔北想方设法去折腾,就是为了看看这小魔头有什么不懂的,也好打发走,不然那小魔头总在他眼前晃。
雁殊昨儿还心心念念的阳春面,今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朔北看着歪在床榻上打呼的小仙君,再三思考,才把那本书册抽了出来,然后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仙君安顿好。
朔北看着睡得正酣的小仙君,声音嗡嗡地道了声:“谢谢。”便离开了。
长弘宫上至管事,下至仙童,没有哪个二楞的敢在仙界的大敌人——妖小皇子面前耍存在感。一来,去了五灵锁的朔北,即便在禁制森严的上天庭,对上几个小仙,依旧能形成厚重的威压。二来,他们的主子玉衡仙君,看上去就不像是要收拾妖小皇子的样子。于是,众仙们就当做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号人物。
自从那天给雁殊仙君做了一碗阳春面,算起来,朔北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雁殊了。朔北待在长弘宫那里也不去,就等着玉衡小仙君发号施令,结果一直都等不到。长弘宫知晓他的存在,也没有特地赶走他,这让他感到安稳。
朔北在长弘宫等得望眼欲穿的时候,天界三祸害过了一段悠哉悠哉、放火抢劫的好日子。
理由很简单,因为雁殊一顿窝火,叫上郎烨和郎祺打下手,给那个教书的人界太子套了个麻袋,丢到天界不知哪个旮旯里。
三祸害海扁其他小仙扁得很开心,雁殊压根儿没想起自己宫里多了一只小魔头。但好景不长,三祸害四处招摇的日子又要结束了,因为被丢到旮旯里头的人界太子十分顽强地爬回来了。
顶着鸡窝的人界太子看着雁殊,笑得无比淳良。
于是小玉衡仙君忽然就想起了他宫里头的那只老虎,又一次出现在朔北的房间里。
接连几日不见的小仙君忽然出现,妖小皇子愣住了,急忙把桌上的画轴收起来。
雁殊眼疾手快夺了过来,就见到一副笔锋遒劲的竹叶丹青。
雁殊看不懂这些山山水水九曲十八弯的门道,但能看出这画的是竹子,而且还知道这竹子画得挺好看的。
小仙君手指揉着纸张,蹂躏了好久才按耐住了把它撕掉的心思。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有点儿崩塌,连声音都有点兴奋了:“你、还会画画啊?那真是——太好了。”
朔北冒冷汗,直觉自己不知怎么地又招惹到这位仙君了。
朔北第三次上场替考。郎烨左瞅瞅右瞅瞅,还用手探了探妖小皇子的额头,疑惑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你今儿有点不一样?”
脸还是那张脸,怎么就觉得今天特别乖呢?
小魔头一顿紧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识破了,坏了小仙君的事。
在某种程度上,二皇子也看出来了,道:“他好像临考试之前都不太对劲,嗨,雁殊指不定酝酿什么招呢。”郎祺说了一通自己的见解,无意之中给朔北解了围。
郎烨磨了磨牙,不疑有他,下战书道:“这一次我一定比过你。”
朔北低声应答道:“好。”
郎烨抬眉:“你说什么?”
朔北脸上一片扉红,飞快地答道:“没什么。”
一下考场,朔北忙不迭地逃跑了,任凭郎烨在他身后嚷嚷。郎祺郎烨依旧没能比得过这个雁殊,三皇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虽然嘴上说着,但也没有想象当中的幽怨和不忿。
回到玉衡的卧房时,朔北就看到玉衡小仙君整个人坐在梨木椅上,深仇大恨地咬着一本书。书桌上还有几张歪歪扭扭,十分写意的图案,而食案上的椰汁糕和奶炖桃胶已经空了。
基本吃遍了郎祺所说人界美食的雁殊,最后只心仪椰汁糕和奶炖桃胶,其余的一概不喜。只要他在读书认字,身边必备一碟椰汁糕和一碗奶炖桃胶。准备好吃食之后,根据小仙君的命令,朔北得在雁殊身后候着,时不时给仙君捶腿、捏肩膀。
雁殊抬起头,把嘴里的书拿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走进来的另一个自己。朔北化回自己的原形。
妖小皇子看着桌上那龙飞凤舞的几个抽象的符号,觉得这个小仙君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于是揪着自己的手,主动开口道:“其实,握笔不需要那么用力的。”
朔北的声音越来越小,刚说完就后悔了。
雁殊看着那个离自己还有些距离,说完话就低着头的小魔头,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雁殊:魔族实在是太奇怪了。
朔北慢慢抬起头来时,就瞧见那个小仙君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然后,打了一个嗝。
雁殊长呵一声:“你——嗝——过来。”
朔北吸了吸鼻子,走到雁殊身后,默默候着。
小魔头站在自己的身后,雁殊浑身都来劲了,继续为他的复仇大业添砖加瓦,抓起笔就是一通鬼画符,还沾沾自喜道:“这是一,这是十!”
朔北:“……”
朔北看着毛毛躁躁的狼毫笔,透墨的白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弯下身来,握着雁殊拿笔的那只手,一笔一划地写道:雁殊。
小魔头的手跟他的差不多,雁殊看着纸上规规整整的两个字,心脏骤然跳快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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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小皇子在长弘宫的消息,长弘宫里里外外都瞒得死死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让仙帝治了罪。玉衡仙君肯定不会有事,但底下的就难说了。以至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青霜才知道有这一遭,战战兢兢跑来给嘉容汇报。没想到嘉容沉吟片刻,大手一挥,着人将看管朔北的小仙贬到凡间去了,办了个失职,还下了命令让雁殊看管这只妖兽。
青霜有些疑惑,嘉容平日里规矩严明,就算嘉容对玉衡仙君再宽宏大量,也不会允许他跟魔族走得太近。
嘉容笑着解疑道:“那妖小皇子与玉衡隔着杀父之仇,玉衡今后也是要上战场,多多磨砺,未必不是好事。”
既然仙帝的谕旨都下发了,长弘宫里头妖小皇子的存在,也不需要继续掩盖了。宫里的老仙跟雁殊汇报这件天大的喜事的时候,他们的小祖宗正窝在一只大白老虎的肚子上睡得正香。
睡眼惺忪的玉衡仙君把的老仙打发走,换个姿势继续睡。
次日,人界太子的小学堂。看见雁殊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跟班,郎烨郎祺都瞪大了眼睛。
郎烨对自己的父王把这只妖族交给雁殊掌管这件事情已有耳闻,赶紧过来跟雁殊咬耳朵,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了?就算父王让你看着他,也不需要随时带着呀。”
雁殊转头:???
郎烨看着雁殊一脸智障的模样,恨不得把他削死。
雁殊挠了挠头,凑过去小声解释道:“我带着他因为他太蠢了。”
郎烨:“……”
不管郎烨怎样好意规劝,雁殊还是认为身边多了一个小魔头会有什么不良影响。主要是带着这个小魔头实在是太方便了,管吃管喝还管替考。不过深层原因,雁殊大概不会主动跟别的仙提起。
人界太子今日来授课,就感受到了一股压抑的,让他无法呼吸的——来自魔族的——威压。浑身不自在地环视一周,就看见坐在最后方左边的玉衡仙君的身后,多了一个魔族。
那个魔族“凶神恶煞”地看着人界太子,太子有点儿腿软兼缺氧。
看那个讨厌死了的人间太子一直都不说话,雁殊有些儿坐不住了,朝后面道:“我要桃胶,两碗。”
朔北领命,立刻离开了。
郎烨&郎祺:“……”
那魔物一走了,人间太子总算松了一口气。人间太子先跟他的学生们亲密地交流了一番,正要开始新一天的学习内容时,朔北就回来了。
然后他们的玉衡仙君,就正大光明地吃起来了。
书屋里的其他仙:“……”
人界太子扯着手绢儿,对自己道:忍住,你要忍住。
郎祺一直留意着雁殊那边的状况,这时候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大声喊道:“雁殊,我也要!”
雁殊觉得自己的脸上很有光,但实际上自己又护食得很,三下乘五就喝光了两碗,然后才对着不知所措的小魔头,有点纠结地命令道:“再去拿。”
朔北乖乖得令,垂着头又出去了。
自从那妖小皇子出现之后,郎烨的脸就黑得像锅底一样,他看朔北又走了,终于稍稍松和了绷紧的脸皮,无欲无求地看着把腿搁到桌子上的雁殊。
雁殊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咋啦?”
郎烨淡淡说道:“没咋,就是知道为什么你忽然突飞猛进了。”
雁殊顿时坐正,僵着身子不敢去看郎烨。
郎烨嘴角抽了抽,心道:果然是这样,雁殊你这个骗子。
朔北很快就回来了,依着雁殊的口令把二殿下伺候周全。郎祺一向喜欢新鲜玩意,见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妖小皇子,兴高采烈迎上去就要逗一逗。拉着朔北问东问西,对朔北的厨艺大加赞赏一番,看看他还会做些别的什么。
另一边,雁殊窥着郎烨阴晴不定的脸,见郎烨没有要戳爆他的意思,深感死里逃生,反正是活过来了。吃饱之后觉得有点乏,雁殊直生生地趴下,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闷闷地道:“腰痛。”
朔北闻声而起,手法得当地给小仙君捏腰。
郎烨差点把碗给捏碎了:“……”好呀,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是吧?
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动弹过的人界的太子:“……”
其他仙:“……”
玉衡仙君带着妖小皇子招摇过市的行径,很快得到了大肆宣扬大批跟风。于是乎,人界太子第二天过来上课的时候,就见到天界的每一个王子皇子的身边,都多了一个体己的侍读。
原本宽敞的书屋,顿时变得有点像菜市场。
蒲与莲:贰
两边都是红宫墙,玉衡仙君穿着飞鱼服在前面大摇大摆地走,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一个白衣瘦弱的少年。
雁殊今儿心情不错,书屋散了之后大摇大摆地带着小魔头摆驾回宫。见其横行无忌,路上行走的仙都纷纷避让。玉衡仙君那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大发慈悲地冲着朔北笑道:“你今天要什么?”
朔北愣住了,摇了摇头,马上盯着地面。
雁殊也不是第一天意识到小魔头的蠢了,一点儿也不介意。脑子不断地想着,他会想要什么呢?等到朔北出声提醒的时候,雁殊这才发现自己带错路了。
这不是回长弘宫的方向,绕着绕着,就绕到郎烨驰星殿的沐雪阁来了。
雁殊一点儿也没在意,翻墙过去就要找郎烨一起玩。朔北比他讲规矩得多,乖乖地从门里进去,依旧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沐雪阁的腊梅开得灿烂。雁殊担心小魔头走丢,几次回过头确定他还跟着才安心地往前走。在漫天飞雪里,雁殊敏锐地捕捉到朔北微微上扬的嘴角。
下意识地,雁殊问道:“喜欢雪?”
小魔头和小仙君之间隔着朦胧的飞雪,朔北笑开了,用力地嗯了一声,然后点点头。
雁殊一时语塞,没想到这个小魔头……会笑。
居然笑得这么傻!
看这小魔头无比欢乐的样子,玉衡仙君玩心大起,在雪堆里飞快地捏出一个雪球,忽然发动攻击。
雁殊肆无忌惮地冲着朔北大笑。雪球砸朔北砸了个正着,朔北扑通跌倒在雪地上,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一点儿也不生气,隐隐约约还有些兴奋。只见朔北只躲闪不还手,就由着雁殊单方面打他。能躲开雪球他开心,躲不开被砸个正着也开心。雁殊看他一个劲儿傻笑的样子,丢雪球丢得更快了。
玩得大汗淋漓,雁殊一个乐,把朔北招呼过来,“快快,快点变身。”
朔北没躲开雁殊最后的那小雪球,雪球砸到他左耳上,冰得微微发红。小魔头眼睛亮亮的,笑得接不上气,听到雁殊的吩咐,点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
见小魔头变成了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虎,雁殊一跃跳到白虎的背上,指挥着朔北前进:“左边,往左边……跳上亭子,哎对!……然后用尾巴扫雪,把雪扬起来……哈哈哈……小心花丛,摘一支腊梅给我……啊,你太棒了……”
雁殊骑在白虎身上,在沐雪阁上窜下跳,玩得不亦乐乎。坐在虎背上的雁殊兴奋极了,冷不丁地咬了朔北后脖子一口。
白虎堪堪稳住身形,差点儿就送亭子盖上面摔了下去。
朔北的脸有点发烫。
在亭子上面俯瞰整个沐雪阁,一个绝妙的点子在雁殊脑海里形成。长弘宫和驰星殿的几个入门虽然差了十万八千里,实际上却是接壤的,交接的地方离沐雪阁不远。如果郎烨不介意的话,打通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雁殊的心情好似要飞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抓到这个小魔头的把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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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课之后,郎烨没把雁殊叫住,就只好死活拽着他二哥一起到长弘宫去找雁殊,没想到雁殊跑去翻了他的院子。然后两批人马各自打道回府,就这样恰好错开了。
又过了几天,雁殊终于又想起这一遭,一手搭在郎祺肩上,一手搭在郎烨肩上,朝郎烨问道:“你那个沐雪阁划我一部分行不?”
郎烨费解,问道:“你喜欢我那处院子?”
沐雪阁郎烨很少去,他没那个闲情逸致,整日风花雪月。
雁殊不假思索道:“喜欢啊。”
郎烨不自在道:“你喜欢就多来呗。”
郎祺补了一句:“也常过来我那边玩,我最近养了几只小动物。”
雁殊摇摇头,比划比划:“整天跑来跑去的太麻烦了,我想建条虹桥。”
这下郎烨说不出话来了,更加不自在了,小声嘟囔道:“你要建自己建,说好,我不会帮你的。”
雁殊皱眉:“真不讲义气。”
郎烨瞪了雁殊一眼,连拖带拉拽着他二哥,连忙跑开了。
郎祺被郎烨捂着嘴,在后面呜呜呜地朝雁殊挥手道别。他不理解自己的三弟又发什么神经,前几天吵着闹着要去找雁殊,现在雁殊送上门了自己就跑掉了。
雁殊在后面看着他们,歪头,然后朝等在远处的朔北招了招手,道:“回去了。”
朔北笑着跑过来。
天上的玉衡仙君想建虹桥,只要躺在椅子上喝茶监工,虹桥就能建成。雁殊双手抱臂,翘着二郎腿,亲自盯着长弘宫和驰星殿之间那一段虹桥的建筑工程。三殿下和二殿下自然在旁围观,郎烨觉得工匠们每凿一下,都像是凿进他的心里,一反常态半天连句话也没有。
郎祺觉得有些纳闷:“我说雁殊啊?你要到驰星殿看雪,翻墙不就可以了吗?”
郎烨耳朵动了动,也转过头来看着躺椅子上的雁殊。
这倒是把雁殊给问住了,他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反应过来,对吼,原来还可以这样?
郎烨看雁殊的表情就知道他脑子又堵住了,拉了拉郎祺让他别问了。
雁殊狐疑地看向站在很远的朔北。雁殊每次看向小魔头时,小魔头都是低着头,但是很快就会抬起头来看向雁殊,这次也不例外。
雁殊朝朔北做了做嘴型,你、会、翻、墙、吗?
朔北呆呆地看着他,傻傻地笑了笑,不知道小仙君在说些什么。
雁殊啧地一声,觉得自己建虹桥的想法实在是深谋远虑,这魔头怎么看怎么不会翻墙啊。
自己真是英明神武。
这项大工程没一会儿就竣工了,雁殊高视阔步,领着朔北在长弘宫的一端遥望另一头的沐雪阁,大发慈悲地表示,“你以后可以到里面去玩。”反正已经表态了,接下来小魔头去不去就是小魔头自己的事情了,雁殊他懒得管。
朔北愣了愣,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喜。
玉衡仙君骨头又痒了,撺掇二皇子和三皇子合体去搞破坏。三祸害出没,闲仙避退。
郎烨回头望了望那个兀自看着虹桥的妖小皇子,呼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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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时光流逝,雁殊已经很习惯身边有只白虎了。在小魔头的照料下,玉衡仙君的风姿愈发动人;在小魔头无形的压力下,玉衡仙君的课业愈发地精湛,就连骑马也不怕了。直到后来,雁殊其实根本不需要妖小皇子上阵替考了,况且郎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影响多不好。
但,雁殊脸皮不是一般的厚,认为考试与他八字不合,就算自己不会出糗了,也不肯亲自上场,场场考试假借人手。他笃定郎烨不会去告发他。
闲暇的时候,也会拉着朔北去打雪仗,一般都在夜里。那小魔头脑子坏坏的,就算一直被雁殊用雪球打也乐呵乐呵。
用玉衡仙君的话说:“这小魔头太蠢了。”
雁殊打雪仗打累了,就会使唤小魔头变原型,在大白虎的肚子上窝起来睡大觉。
玉衡仙君与他宫里头的那只妖虎,一直在上天庭那群闲得蛋疼的仙的话题榜里。想想,活生生的魔族呀,要不是害怕玉衡仙君惦记自个儿府上的宝贝,怎么也得去瞅一瞅。
青霜多方打听到玉衡仙君和妖小皇子的相处模式,大跌眼镜。好一个兄友弟恭,这看上去不像是嘉容所意料的发展呀!
毕竟涉及到仙魔立场,青霜忧心忡忡地不知道要不要向嘉容禀报这件事。不过转念一想,嘉容既然让玉衡仙君照看魔族小皇子了,玉衡仙君怎么对待魔族小皇子就是玉衡仙君自己的事了,旁的仙还是不要管了吧。
青霜甩甩袖子,决定不淌这趟浑水。
让嘉容仙帝的第一把手——青霜仙君所担忧的玉衡仙君,此时正在自己的书房里,专心致志地吃葡萄。青霜仙君一直防范的妖小皇子正屏气凝神,心无二用地画着水墨竹林。雁殊每次看他画竹子都倒胃口,这家伙成天都画竹子,千篇一律都是竹子,他就不腻味吗?雁殊就与他作对,专门画松柏,而且只画松柏。
雁殊的画也是朔北教的,每次听小魔头在他耳边念经一样强调:“以形写神,中得心源。”他就脑壳子疼,不过疼着疼着,雁殊也算开窍,自己的大作也能见人了。
沉迷于画竹子的小魔头一般比较安静,雁殊闲来无事就看着小魔头专心致志画丹青的脸。
他觉得小魔头长得有点好看。
玉衡仙君能和妖小皇子在书房里呆上一整天。老掌事觑着时间,进去跟雁殊禀告道:“和光娘娘的生辰快到了,郎烨仙君亲自来下请帖,现在在大厅上候着了。”
然而,三皇子是不会乖乖等着的,老掌事刚向雁殊说完,郎烨就抬脚踏进了书房。
三皇子看着书房那个端坐中心的妖小皇子,脸不由地黑了一黑。
朔北察觉到郎烨起伏的心情,动静极小地起身,站到雁殊身后,低下头。
雁殊啃着葡萄,跟郎烨打招呼道:“咋啦?”
郎烨横了雁殊一眼,又看了看朔北,道:“我有话跟你说。”
雁殊挑了挑眉,莫不成是一些私房话,很难得地看懂了眼色,朝朔北道:“你先下去自己玩石头。”
朔北脸上一红,飞快地看了雁殊一眼,溜了。
郎烨木着一张脸,半晌没有说话。打自那个人界太子没东西可教他们之后,三皇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雁殊了。雁殊整日待在长弘宫里头,不怎么在外头当混混了,他二哥也是隔三差五就玩失踪。趁着母妃生辰的机会,郎烨逮到机会,就往长弘宫跑。
郎烨有些怅然,没想到不过几年时间,他们三祸害就要散伙了。
雁殊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不自在地问道:“咋啦?”
郎烨一屁股坐到梨木椅子上,没吭声。
雁殊摸不着头脑,举了举盛椰汁糕的盘子,问道:“要吃吗?”
郎烨闷闷的,只想把盘子扣在雁殊头上。
三殿下有点失落,隔了很久他才道:“雁殊你,不跟我们一起玩了吗?”
雁殊被郎烨的问话惊到了。自己最近的确没怎么见过郎烨和朗祺,心中有些儿愧怍。可真要他说出什么话来安抚看上去有点炸毛的郎烨,他又别扭。
于是雁殊只能一脸便秘地看着郎烨。
郎烨翻了个白眼,故意拉长声音道:“我母妃生日——别忘了。”
“好呀。”这个问题雁殊倒是答得干脆利落,瘫坐在椅子上,到时候把小魔头带过去,见见世面。
和光娘娘的生辰宴会如期举行,形式如同当年一般,没有任何改进。郎烨和朗祺早已经把这个生辰过腻了,天天盼着不过希望和光娘娘能够出现。
郎烨来得早,这个时候仙子侍女还在用法术搭建着宴会的场地。郎烨眼前一亮,连忙抓住一个白衣翩翩的仙,喊道:“大哥!”
大皇子元朴仙君正招待那些前来八方贺喜又早到的仙,听到自己的三弟喊,回过头来,笑得如沐春风。
大皇子的郎烨急切地问道:“母妃呢?”
元朴仙君顿了顿,揉了揉郎烨的脑袋,“母妃派人来传话,说不过来了。”
郎烨仰着头,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撇撇嘴道:“那大哥你忙吧。”
另一厢,三祸害今年到了年龄,都必须坐镇前方,没得到后花园浪荡。跟雁殊打过架的那一些小仙,这会儿也几乎跟在自家父辈后头,在前厅周全礼数。
晚一点的时候,雁殊带着朔北大张旗鼓,招摇过市。众仙见妖小皇子跟在玉衡仙君身后,低头做小的姿态,倍感脸上有光,玉衡仙君真是把魔族治得服服帖帖的。
众仙家还没来得及感动一秒,玉衡仙君就像开屏的孔雀一样,有点生疏又有点小嘚瑟地向妖小皇子介绍仙界种种奇珍异宝。
服务态度十分良好:“绿色的丸子,尝尝。”
“霓裳舞,好看吗?”
明里暗里盯着玉衡和朔北的仙可不少,都在心里大喊:太掉份儿了玉衡仙君!太掉分儿了!
雁殊投喂朔北投喂了一段时间,朗祺才抱着一堆不知是啥的东西,姗姗来迟。
见终于有个自己认识的了,雁殊问道:“郎烨呢?”
朗祺被他问得莫名:“他还没来吗?他宫里的仙娥说他很早就出发了。”
雁殊看着他怀里那堆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朗祺有点羞涩,结结巴巴道:“这是我送给母妃的宝贝……”
朔北一直在雁殊身后跟着,所以跟二皇子朗祺也有几面点头之交。朗祺不似郎烨对朔北冷冷的,很喜欢逗他玩。特别是朔北之前看上去比他们还要小的时候,一逗就笑,特别好玩。
朔北看见怀里的那堆小玩意,投过一丝好奇的目光。
朗祺立刻就膨胀起来了,也不管雁殊了,绕到朔北那边去,开始喋喋不休:“平安扣,是不是特别好看,我托别的仙到人间的庙里带回来了,听说可以保平安哦!”
朔北:“嗯!”
“还有这个,叫做,额,玉佛,挂在脖子上的。虽然我也不懂为什么要把弥勒佛的雕像弄得那么小啦,不过好像可以保心想事成!”
朔北:“嗯!”
“还有这个大眼睛的人偶雕像,真好看呀,你觉得我母妃会喜欢吗?”
朔北笑道:“一定会的。”
“还有……”
朔北被这些新奇的东西吸了眼睛,郎祺有了听众愈发地滔滔不绝,犹如池塘里的癞蛤蟆——没完没了了。雁殊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瞅都觉得郎祺和朔北的对话很不可思议。这些东西的吸引力有这么大吗?不就是一堆石头吗?
雁殊看着朔北和郎祺聊得正欢,就想使坏,撺掇朔北吃这吃那。
一群仙家里无缘无故多了一只魔物,那只魔物还成了仙家宴席的座上宾,坐得规规矩矩,还跟仙族的二皇子殿下和玉衡仙君有说有笑?有些仙看不过眼,开始提及妖王唯一的公主篱篱,存心给这个不自觉的魔族找不痛快。
话音不大不小,管弦笙箫间,话音无比清晰:“我听闻魔族篱篱公主如今依旧关在昶阳塔,若不是上次在和光娘娘的生辰宴上顶撞了和光娘娘,估计那位公主这会儿也成了座上宾客,好生照料着了。”
有仙附和道:“那是肯定,我们仙家比他们魔族大方得多了。”
听到释臻的消息,朔北浑身一僵,留意朔北一举一动的雁殊自然是知道的。他如今让朔北调教得讲规矩得多,不似以前那么莽撞。换做以往,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玉衡仙君揍你没商量,抢劫修理砸宫,三连。
然,即使年龄渐长,雁殊却依旧是牛脾气,即刻,惊蛰出鞘。
惊蛰耀武扬威地围着说闲话的那个老仙转圈,剑身铮铮,被吓得愣是大气都不敢出。
郎祺和雁殊对了对眼,同时朝那几位起头的仙看了看。
那几位趁乱点火的仙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个两个犹如霜打的茄子,讪讪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睛都不敢到处瞟了。
让那几个老仙摆了一道,朔北微微有些僵硬,雁殊觉得没意思极了,拉起小魔头就要自己去耍。临行前雁殊问郎祺道:“要一起走吗?”
郎祺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上方嘉容旁边空了的座位,抱紧了自己怀里的东西,摇了摇头,道:“我等一等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