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祺抱着一堆东西跌跌撞撞冲进宴会的时候,嘉容就已经注意到他们几个了,在上方看着下面的情况,朝身边问道:“他们平日里就是这样?”
问的是雁殊和那只魔族的相处模式。
青霜眼观鼻鼻观心,心道:嘉容对玉衡仙君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问的也是玉衡和魔族的关系,完全不在意玉衡是否提前离席。嘉容最见不得魔族了,青霜就怕玉衡仙君因为与魔族关系良好,让嘉容给罚了,也不知嘉容对玉衡的纵容能不能抵消掉这份不待见。
青霜下意识给玉衡说句话好话,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道:“据我所知,是的。”
嘉容微微蹙眉,让人看不清喜怒,只道:“我知道了。”
看着自己身边那个空了许久的座位,嘉容道:“和光呢?”
青霜小心翼翼地:“和光娘娘她身体抱恙,打发走了前去请的小仙。”
嘉容不满:“那就继续候着。”
青霜心道,半个月前就已经在和光殿前等着了,就是不见也没办法啊,能怎么办,总不能直接冲进去抢吧?!
青霜掂量掂量了措辞:“和光娘娘把守在和光殿门口的仙都赶回来了,说是……”他还以为嘉容仙帝会继续在这件事情上磕一磕,没想到嘉容很快就问起了别的,“郎烨呢?”
青霜看向三殿下那空了的座位,硬着脸皮道:“三皇子殿下尚未到。”
嘉容冷哼一声,“自己母妃的生辰居然有脸迟到,逆子。”
青霜陪笑:“郎烨仙君少年心性,如今正是爱玩的年纪。”
今天的嘉容让青霜有些招架不住,好在这时元朴仙君送上了贺礼。
元朴拱手向嘉容觐拜道:“仙帝,元朴送给和光娘娘一尊西海水晶鹤雕,祝父皇母后福寿延绵。”
嘉容脸色缓了缓,“西海的水晶雕塑来之不易,估计会喜欢。”
大皇子起了一个好头,接下来,众仙的生辰贺礼一个接一个地送上来,仙童的通报声起此彼伏,嘉容端坐上方,偶尔加以点评。
知道自己的母妃不过来,郎烨就去和光殿专门堵着,等了好久也不见母妃肯见他,三殿下就回了驰星殿发了一通脾气。赶过来宴席时,只看到自己那个眼巴巴的蠢二哥,雁殊不知道去哪里了。还一个不小心,还撞到嘉容仙帝的枪口上。
嘉容把郎烨叫住,道:“干什么去了?”
郎烨心里本就不舒服,没那个心思应付他父王,撅着嘴就是不答话。
觥筹交错,众仙家还在吃香的喝辣的,眼神却一直往三皇子和嘉容仙帝那头瞄。
青霜一个劲儿给使眼色,按照往常郎烨肯定能懂,卖个乖,但眼下三殿下一点儿心情也没有。
嘉容的声音不温不火,慢慢道:“三皇子郎烨,目无尊长,罚在森罗殿关禁闭。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什么时候再出来。”
郎烨蔫蔫地看了嘉容一眼,没当一回事,兀自到郎祺身边坐好。他现在特别想见一见雁殊。
落在某些仙眼里,就成了三皇子被仙帝贬黜,失魂落魄了。
和光宴上,嘉容提前离开之后,元朴到了紫薇桓。
没有仙把嘉容在和光生辰上所说的当一回事,元朴却瞧见了一丝不好的苗头。他父王嘉容仙帝平日里对他们三兄弟可谓是无为而治,基本放养,宽容得很,最多也就叨叨几句无关轻重的。元朴身为长兄,能力出众,更是不曾让嘉容唠叨过。最近不知怎么的,嘉容严厉了许多。
突然严加督促,事出反常。
事关自己的三弟,元朴前来试探虚实。嘉容毫不避讳,对他道:“烨儿比他那二哥强得多,今后你要接我的位置,得有个帮手,他也够年纪了,得磨一磨脾气了。”
并未给元朴任何开口的机会,嘉容继续道:“我之前算得你命中有八十一道天劫,你是接任仙帝最好的人选,何时渡劫,自己算到了吗?”
元朴摇摇头,“未曾测得。但郎烨年纪尚小,我担心……”
嘉容打断元朴的话,继续道:“玉衡还有百年的功夫也该渡劫了,让他找个地方修炼准备一下,也好跟那魔族分开。”
嘉容:“对了,郎祺跟那个魔族有什么交情吗?”
问的是朔北,青霜会意,道:“并没有发现二殿下与魔族小皇子私下有往来。”
嘉容称道,朝元朴道:“那好,让郎祺看着那魔物,你有时间也盯一盯,看紧点,别让魔族搞出什么小动作。”
青霜小声地疑惑道:“仙帝不打算把妖小皇子关起来吗?”
嘉容揉了揉眉心,回答:“暂时不能关,真关了玉衡估计会不开心了。”
青霜领命。
该交代的交代完,嘉容就甩甩手,让元朴下去了。
·
雁殊领着朔北往外面走,正厅里面没有女眷,出去之后就不一定碰不上了。恰逢轮到女仙给和光送礼,族中女子这会儿都排着队伍,等着到前厅一起觐见。
在等待的过程中,偶然经过的雁殊和朔北就成了最好的话题和目光聚集中心。
也有些个不长眼的小仙女开始罔顾立场和忌讳,开始谈论起朔北的长相。几个小公主捂着嘴小声道,这个魔族皇子长得干净俊朗,就是照着他梦中情人的样儿长的,想嫁。
然后另外几个即刻反驳道,还是玉衡仙君好看云云,想嫁。
但凡夸奖过朔北的小女仙,就会瞧见玉衡仙君头来欣慰的眼光,然后立场坚定地爬了雁殊的墙头。
雁殊与朔北一同往长弘宫方向走。平时每当雁殊看向朔北的时候,小魔头总能及时地反应过来,笑着看雁殊需要什么,今天有点不一样。雁殊走在朔北旁边张牙舞爪地做表情,频频走神的朔北都没发现。
雁殊直觉这个小魔头有话要跟他说。果不其然,小魔头低着头拉了拉雁殊的衣袖。
雁殊好整以暇,听那小魔头道:“玉衡,我想去一个地方。”
雁殊瞥了他一眼:“去哪?”
朔北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想去昶阳塔找释臻。”
雁殊拍了拍手,“那就走吧。”
朔北原以为玉衡仙君不大可能愿意跟魔族扯上关系,玉衡仙君对他已经够好了,他不想让玉衡仙君不痛快。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释臻了,原来释臻她在昶阳塔。
朔北不可思议地问道:“可、可以吗?”
雁殊见这小魔头都结巴了,奇怪极了:“不可以吗?”
朔北一改刚刚的颓废,眼睛亮亮的,答道:“可以的。”
雁殊神气地抬头,器宇轩昂地站在前面,着小魔头变了形。白虎驮着一个小仙君,飞快地往昶阳塔而去。
昶阳塔是一座金光闪闪的通天塔。仙界其他押解囚仙、犯仙的场所,一般都距离仙城中心十万八千里。众仙认为这种押解囚仙的地方很晦气,基本上哪里鸟不生蛋就设在哪里,平日里都躲得远远的。但昶阳塔并不是那种阴森森的牢狱,设立于上天庭的中心地带,一直以来只关押很重要的质子。
白色铠甲的守卫远远地就见到玉衡,立刻拦了。自从魔族的篱篱公主被关在这里之后,这里就归大皇子殿下管辖。没有上级的命令,他们们不敢把玉衡放进去,何况,那只白虎就是那个妖族的小皇子吧!玉衡仙君这是要干什么?!
雁殊坐在白虎上,稍稍俯身,抓着白虎脖颈上的皮毛,控制方向。
守卫们没想到玉衡仙君根本没停,虎身一跃,直接从塔外跳到了塔壁上,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他们面前了。
守卫们马上向上头汇报,立刻派跑腿的小仙去请大皇子过来,丢了里头关着的妖族公主他们可担当不起。领头的当机立断,又调派了不少手下过来再塔外巡查,就怕一个不小心玉衡仙君来一招偷梁换柱。
元朴很快就过来了,递消息的那个小仙半路跟他恰好半路碰上。大皇子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过来巡视督查,这也为什么仙界的闲散守卫对此处如此重视的缘故。
听了底下的汇报,元朴道:“玉衡?他来干什么?”
领头的答:“并不是只有玉衡仙君,魔族的那个小皇子也过来了。”这才是重点啊。
元朴看了看塔内,不紧不慢道:“没关系,让他们进去吧。”
没关系吗?领头的一头雾水:“那以后他们再……”
元朴大手一挥,“让他们进去得了。”
昶阳塔里面没有侍女,朔北驮着雁殊在偌大的昶阳塔找了半天,才在一处菜园里找到了释臻。
朔北难得嗓门儿大了一些:“释臻。”
听到叫喊,一个穿着红衣,卷着袖子,扛着小锄头,满脸汗涔涔的姑娘从翠绿的菜叶里抬起头来。她见到朔北,霎时欣喜得喊道:“小北!”
释臻把锄头一丢,蹦着跑向朔北给他一个大虎扑,两个魔族齐齐摔倒了地上。
美色闻名天下的魔族公主,一个劲儿拿脸蹭朔北,“哎呀我让你别来,你就真的不过来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虽然有些儿狼狈,但小魔头的确是开心的,朔北眨巴眨巴自己亮晶晶的眼睛,又喊了一句:“释臻。”
释臻:“我看看,你长高了是不是?”
魔族的一双姐弟从地上爬起来,释臻蹲坐在地上,朔北就站着微微倾头听她说。释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引得朔北咯吱咯吱地笑。
老早就被朔北放在地上的雁殊:“……”
在远处观望的雁殊觉得自己的下巴已经掉了。身边的仙女仙娥循规蹈矩,行事为人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差错。咋一看这个魔族的公主,一股粗鄙之气扑面而来。
心里不大好受,雁殊撇过头去,懒得看,跑开了。
雁殊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一个回头,就看见大写加粗的大皇子元朴仙君立在他跟前。雁殊双手抱臂:“你怎么在这里?”
元朴看着这个有点儿暴躁的玉衡仙君,又看着在远处打打闹闹的魔族姐弟,道:“过来你看看你把我这塔拆了没?”
雁殊板着脸:“没兴趣。”
见他要炸毛的样子,元朴想要揉一揉雁殊的脑袋,手刚刚碰到雁殊的头顶,雁殊就嫌弃地弹开了,还瞪了元朴一眼,跳到屋顶上一个仙看风景去了。
元朴把手收回来,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然后一个闪身,变成一只红狐,朝那对魔族姐弟跑去。
雁殊是不知道朔北和他长姊讲了什么的,等他吹冷风吹得脑仁子都疼了,朔北才姗姗来迟。玉衡仙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干脆利落地从屋顶上跳下来,正好站在朔北面前,抱臂不爽道:“哼。”
朔北后退了小半步,看了看脸黑黑的小仙君,又恋恋不舍地朝后面看了一眼。
雁殊瞪着他,“哼!”
朔北:???
打自从昶阳塔回来,雁殊就单方面和朔北闹矛盾。具体表现为雁殊对朔北不理不睬,每次见到点头哈腰的小魔头,玉衡仙君的下巴能通天。
雁殊原以为小魔头好歹应该来哄一哄他,没瞧见他在冷风中吹了那么久吗?但是这个小魔头居然一句慰问的话都没有,当老大真是不容易。
可惜的是,朔北根本就不知道玉衡小仙君在跟什么较劲,依旧是从前那样,雁殊叫他往东他就往东,雁殊叫他往西他就往西,体贴且尽心着。于是独自生闷气的玉衡小仙君又气哼哼地回来喝桃胶了。
生气好累。
·
和光的生辰摆了几天之后终于结束了,上天庭结束难得热闹的日子,恢复了无欲无欢的生活。
三祸害慢慢地不扎堆找仙家麻烦了,众仙们却又有点儿想念以前鸡飞蛋打、被抢劫的日子。有一句说得好,都是闲的。
郎祺眼巴巴地等了自己母妃好多天,每一天都以为和光会在明天出现。等到最后却觉得果然如此。二殿下抱紧了怀里那堆只属于他自己的宝贝儿,想通了,要是母妃会出现的话,就不会一连百年不让他们见了。
在母妃的生辰上也等不到和光,郎烨烦躁地离开宴席。雁殊不见影儿,自己的二哥也成天不着调。消沉低落的三皇子敲锣打鼓地找众仙晦气,刚刚冷清没多久的上天庭又开始鸡飞狗跳了,众仙隐隐还有些兴奋,仰长脖子等在三殿下到他们宫里砸东西。
但,在上天庭闹得人仰马翻的三皇子很快就触了大霉头——嘉容一道懿旨下来,让他去森罗殿关禁闭,关到四道天雷顺利落下为止。
基本上所有仙都以为在和光生辰宴,嘉容只是口头上说说。就连郎烨,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父王居然真会这么狠心,真让他到森罗殿呆几百年。
嘉容仙帝这次可谓是雷厉风行,刚刚下的懿旨,就让三皇子立刻出发,这架势就像是赶着打包把三殿下送走。
郎烨烦死了,想都没想就要到紫薇桓评评理,却被青霜截住了。嘉容早就想到有这么一遭,专门叫青霜把郎烨堵回去。
郎烨差点把和颜悦色的青霜一顿好揍,甩甩袖子就跑去找他大哥。
大哥一向很好找,郎烨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元朴仙君,急急忙忙地喊道:“大哥!我不要去森罗殿!”
元朴揉了揉郎烨的脑袋,道:“烨儿乖,大哥会让你尽快回来。”
郎烨哭丧着一张脸,死活不愿意。
元朴又道:“玉衡他过几日也要到东清去了。大哥想法子让你们早点出来好么?”元朴摸着郎烨的脑袋,只能安慰道:“烨儿过来我这边寻几样法宝好不好?”
郎烨一个气闷,一不小心飚了眼泪,哭道:“大哥我不想去森罗殿。”
元朴慢慢道:“大哥知道。”
·
紫薇桓的书房,威严的嘉容仙帝不知在想些什么,青霜侍在一旁,静默得像千年的柏树。
嘉容忽然问道:“有君瞿的消息了吗?”
青霜摇头:“自从魔族回了狄城,仙族扛不住那里的煞气,就找不到他们的行踪了。不过有传闻说闻君瞿在陈庸关出现过,不知消息真假。天璇仙君重创君瞿,我估计他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卷土重来。”
嘉容沉吟片刻,道:“青霜,我算到仙界有个劫难,不知为何而起,也不知如何化解。你当如何?”
青霜单膝着地,沉稳道:“青霜誓死为仙族效力。”
.
嘉容一道懿旨打发了郎烨,另一道懿旨打发了玉衡,还让下了口谕让二皇子照看那只魔物。相当于,变相地让仙界的三祸害彻彻底底散伙了。
众仙听闻嘉容的新动作,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长弘宫无名院,玉衡仙君自个儿的卧房里。
雁殊啃着葡萄,画着松柏,含糊地朝朔北道:“小魔头,我要回东清了,你要去吗?”
朔北从画卷中抬起头,然后点点头。
雁殊没好气,拿着笔故意到朔北的画上胡乱画几笔,就是要添乱,“你就不问问我过去干什么?”
画已经不能看了,朔北把笔搁下:“为什么?”
雁殊心里舒坦了不少,光荣道:“我要渡劫了。”
朔北直愣愣地看着雁殊,“渡劫?”
仙家多看重天命与法度。渡劫,一般都是分阶段的,从灵兽神兽第一次化形渡劫,成长为仙童,再到第二次化形渡劫长成少年,第三次则成长为青年。此后,若是灵力不减,则容貌永驻,再渡劫仙力法力只增不减,若法力不济,则日渐衰老。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渡劫成功的基础上的。同样的,也不是想渡劫就能渡劫的,天命如何安排如何偏爱,仙家也是不得而知的。比方说,只有渡过了九九八十一道天劫,才能承袭仙帝的名号,而也只有仙帝,才能在方诸台承九九八十一道天劫。
雁殊表现地毫不在意,“难道你们长大不需要渡劫的吗?”
朔北摇摇头:“魔族都是一直在生长的,只不过有些慢。”
怪不得,雁殊觉得这小魔头比刚见到时长高了不少,现在都比他还高半个头了。雁殊心道:哼,等我回来一定比你高很多。
玉衡仙君从来只关心自己眼前那半亩大的地方,就连郎烨已经往森罗殿关禁闭的事情都不知道。他在椅子上灵活地翻了个身,对着小魔头道:“不过咧,那个地方见不得好,你过去估计要受罪的,我想想办法。”
听到小仙君这样形容东清,朔北顿时有点儿紧张:“危、危险吗?”
雁殊以为他问的是渡劫危不危险,前两次渡劫,雁殊基本是一闭眼一睁眼就过去了,也没觉得有多危险,顶多要养养伤。雁殊老实地摇摇头:“煞气有点儿重,我怕你不习惯。”
仙气和魔气是相对的,仙魔不同宗不同源,灵力体系自然不同,甚至能彼此造成伤害。但无论是仙还是魔,大抵都不喜欢煞气过强的地方,不过魔族血厚,抵抗煞气的能力天然要比仙族强得多。
玉衡仙君全然忘记了眼前这个小魔头也是根正苗红的魔族一份子了,到时候估计雁殊自己出问题朔北都没问题。
雁殊灵光一现,跐溜跐溜地跑去藏宝阁,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回来,一手拿着一把剑。
左手上的是惊蛰,是雁殊的惯用剑。右手上的没见过,是一把青色的长剑。
雁殊道:“惊蛰你见过,另外这把剑没有取名字,听他们说是我老爹在我出生时就铸造的,一直没用,归你了吧。”
朔北呆呆地看着雁殊,摇摇头。
雁殊可讨厌他拒绝自己的模样了,把那把无名剑往朔北一伸,“诺,拿好。”
朔北低下头,没接:“我不能要的。”
太墨迹了,雁殊也不管他了,望天道:“我这把剑叫惊蛰,那你这把叫雨水,还是叫春风啊?”
自顾自地:“还是叫春风吧,比较好听。”
雁殊回过头来,放下手中的剑,捏了捏小魔头的脸颊,像是总结道:“小魔头,我们要到东清混了。”
朔北觉得小仙君有点儿怪怪的。
雁殊把朔北抓起来,推到床上,一把抱住,把脑袋搁到朔北的胸膛上,声音闷闷地:“我们要回东清了。”
朔北想起第一次帮玉衡的时候去的那座山,问道:“是我去过的那座山吗?”他听别的仙说过,说那座山是玉衡祖传的山。
雁殊突然想起小魔头是到过东清的,顿时开心起来,肯定道:“对,就是那里。”
·
朗祺接到父王的指令,觉得很莫名其妙,让那个递话的小仙前前后后说了三次,这才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出毛病。
他不太懂父王的意思,等到雁殊和朔北已经准备出发了,这才慢悠悠地让雁殊把朔北留下。朗祺也觉得自己此举尴尬,迫于父命,还是开口道:“雁殊,你不能带着朔北到东清去。”
他们都听清楚了郎祺在说什么。
朔北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像小仙君一样来去自由的。
雁殊看着朗祺就像检验猪肉一般,检验这句话的真假。朔北难得没有低头,就这样看着小仙君,他希望玉衡能够说点什么。
没想到雁殊拍了拍脑门,最后点了点头,朝朗祺道:“嗯,让他留在长弘宫吧。”
朔北一愣,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玉衡。
雁殊拍了拍小魔头的肩膀,宽慰道:“你就在长弘宫里头呆着,哪都别去。”东清还是太危险了,他忽然不希望小魔头跟着了。
小魔头一反常态没有立刻接雁殊的话,雁殊又补充道:“乖一点,自己玩。”
朔北立刻低下头,耳朵红了一片,朝雁殊微微笑道:“嗯。”
雁殊能够把他的跟班留在上天庭,郎祺已经上高香了,哪里还管得着朔北住在哪。
于是,郎祺和朔北成了上天庭的留守儿童。
朔北还是一直待在长弘宫里,每天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有时候画竹子,有时候做糕点,长弘宫上上下下习以为常。虽然不待见魔族,但相处久了,多少有点儿感情,所以就算玉衡仙君不在了,长弘宫对朔北也算周到。
朗祺对朔北也很周到,每天都踏门问候一番,每次来都跟朔北讲一讲自己新近找的有趣之物。
雁殊走了,郎烨走了,就连平时一逗就笑的朔北,也变得沉闷了。
朗祺觉得没意思极了。
朔北一直都是住在雁殊的无名院里,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醒之后,他搬到了一开始来长弘宫,玉衡仙君让他住的那个偏厢里,离无名院远远的。
而雁殊仙君,原本百年内的天劫,硬生生拖成了三百年。
蒲与莲:肆
玉衡仙君走后,朔北有些时候会看一些人间的词话,基本上都是郎祺带来的。但郎祺很长一段时间没法上门闲嗑,他前段时间去养伤了,下不来床。
至于二殿下为什么下不来床。
话说某一天,郎祺二殿下在上天庭中四处窜门,走哪哪乌云密布,忽然一道惊雷,就把二皇子殿下给劈成焦炭了。
把二皇子劈成焦炭之后,立马乌云转晴,天空没有一片儿云彩。
谁也没有想到二皇子的天劫来得这么突然,也这么来去匆匆。二殿下居然比玉衡仙君和郎烨仙君更早渡劫,着实让上天庭大跌眼镜。等到仙医从那具黑炭中把白白嫩嫩的二殿下刨出来,张开张长的二皇子已经躺尸躺了大半年了。
嘉容还以为郎祺渡了劫的二殿下灵力合该水涨船高,多少存了委以大任的心思。没想到郎祺劫是渡了,法力居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样贫瘠。
郎祺不懂他父王的心思,领过封赏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跑去找朔北,好让朔北瞧一瞧他的新形象。
雁殊不在,他现在和朔北是好朋友了。
朔北这些年个头一直往上蹿,郎祺有时候站在他身边都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如今总算终于渡劫了,终于算是一个青年才俊了,郎祺真想仰天大笑。边走边夸自己:“二殿下风流有才情,跟玉衡一样,是有封号的仙了。”
郎祺还故意给自己捣鼓了一身新衣裳,到了长弘宫仙转了个圈,朝朔北道:“看我看我!我是山简仙君!”
朔北也很给面子,笑道:“好看!”
郎祺无比赞同朔北的观点,郎祺继续忘吹嘘自己:“那是,我都快被自己迷死了。”
郎祺在这段名为看管魔族皇子的时间里,跟朔北混得异常熟络。朔北对人间的一些书画杂谈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这一点很对郎祺的胃口。每每来到长弘宫都必然带上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物件儿,要讲给他的知己听。
一条长桌上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凡间玩意儿,样样都被郎祺说成花儿,笑得无比慈祥的二殿下在一对青古铜器件前站定道:“这是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双耳花尊。不知道凡界所说的墓地是不是就是存放遗体的地方?”郎祺暗自思忖,他们仙死法很复杂的,还不一定是在地里挖个大坑就能埋的。
往前挪了半步,继续介绍道:“这个是金牡丹粤绣,也是从墓地里挖出来的,凡间的绣品原来还能分成几种不同的,名目超级多。我接触的其他仙家绣品,都是根据绣娘命名的。”
二殿下如数家珍,噼里啪啦讲了一堆,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的听众走神了。
在朔北面前摇了摇手掌,郎祺疑惑道:“怎么了?”
朔北愣了愣,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
郎祺继续上天下地地讲解自己的对于凡间的向往,总结:“要是自己以后能当个龙王水君就好了,一有闲暇功夫就下凡,人生一大妙事。”
二殿下兴高采烈地想着自己的美好人生,就见这个妖小皇子又开始走神了,不会是思念雁殊吧?
郎祺觉得自己想得很有道理,他也有些思念雁殊了,特别是现在自己有了新形象,就更加思念雁殊了!
于是二殿下心血来潮道:“朔北啊,我们一起到东清去找雁殊吧!让雁殊羡慕一下我!”
朔北猛地抬头。
“嘿嘿嘿被我猜中了吧。”郎祺道。二殿下转了转头,开心地计画道:“咱们两个偷偷摸摸溜到东清去,可能需要两件夜行衣,然后收拾两个行囊,最好找个面具吧。我还挺想要一个少年包拯的面具的。啊对了,我去我宫里翻一翻,我记得有一个小狸猫的面具特别适合你。”
二殿下如同风一般离开,很快如同风一般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郎祺跃跃欲试,拉过朔北道:“择日不如撞日,走起?”
朔北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我……不太适合。”
二殿下大惑不解地看着他。
朔北低下头,“你去看一看雁殊好不好,你一个就够了。”
郎祺并不强求,皱着眉道:“好吧。”
于是二殿下就只能自己独自溜到东清去了,一出东天门就让上天庭的巡逻兵逮了个正着。巡逻兵们把他当做不知哪里来的江洋大盗,粗暴地卸去了二殿下的所有防护伪装——包囊,检查一下、夜行衣,扒了、面具——摘了。
郎祺:“咳咳。”
巡逻兵:“……”
在郎祺的想象当中,自己身轻如燕,藏身在黑暗里来去无踪,只为到东清山远远地看那个被黑暗势力囚禁的发小一眼。他相信只要一眼,雁殊就能明白他的殷切厚望。
巡逻兵帮忙帮到底,架着郎祺大摇大摆地去了东清山观光。
再后来,二殿下往长弘宫跑的时候,有些时候会见到青霜。青霜是奉命前来盯着这个魔族皇子的,虽然他不需要时刻盯着,但好歹得冒个头盯盯。
花枝招展的二殿下和低调放大招的青霜仙君并肩立于长弘宫的屋檐上。郎祺哼着歌儿看着在偏厢里不知道画着什么的妖族小皇子。
青霜撇过头道:“二殿下,山简仙君,你最近很闲?”
郎祺不以为然:“我这不跟你一样吗?”
青霜道:“需要我跟嘉容仙帝报告一声,二殿下终日跟妖族皇子谈论凡间物什吗?”
郎祺连忙摇手:“别别,千万别让我父王知道这件事。”他爹已经因为凡间的事揍过他很多次了。
青霜捋了捋自己的云袖,看着房间里的朔北,郑重道:“你同他,玉衡仙君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二殿下不要过于把这位魔族皇子放在心上。请认真想想,若有一天仙魔再一次混战,您的立场又当如何?”
两个身量相当的仙立于长弘宫的墙头,听了青霜的话郎祺微微入神。因为爱好的缘故,他修习的术法也多半是一切讨女孩子欢心的术法,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上一次的战争他们还只是无忧无虑的孩童,下一次如果开战,他也是要上战场的。
杀戮里没有心慈和手软。郎祺当然希望两方有朝一日能够握手言和,可是他渐渐地懂得,即便是仙,有些事情也是求不来的。
郎祺擦了擦鼻子,认真道:“青霜仙君,我并没有将他当做自己的亲朋。”
青霜拱了拱手,“二殿下君子一诺,切莫忘记了。”
二殿下吸了吸自己的鼻子,慢慢道:“我会懂的。但是青霜仙君,仙魔双方真的无法和平共处吗?”
青霜拍了拍郎祺的肩,笑道:“若你是君瞿,你肯握手言和?”
郎祺看着房里的朔北,只觉得可惜,补充道:“我听闻我父王对魔族十分不待见。”
青霜肯定道:“的确如此,放眼整个上天庭都是如此,魔族想来也同样憎恨我们。所以,此事无解。”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别成天跑这里来了,嘉容几次找你都找不着。”
郎祺直接从墙头掉下去,连忙摆手,“别!求父王别找我!”
二殿下渡劫之后,来过长弘宫一段时间,再之后,也就不经常往这里晃荡了。毕竟儿大不由爹,女大不中留,郎祺已然长成,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
即便来了长弘宫,也是匆匆忙忙,如同完成嘉容仙帝交托给他的任务一样。二殿下最初还有一点不好意思,但见朔北全然不在意,也就慢慢放宽了心。
自此,长弘宫好像被尘封一般,尘封了三百年。
有一日,朔北在偏厢的院子外面看着手里的书卷,突然听到微弱的脚步声。
雁殊像竹子一般抽高了,高大挺拔,一袭素色酞青蓝衣,披风的红带子弯在一边,随着动作一摇一晃。
微微沾湿的头发披在肩上,在最尾端用丝线挽了一个结。如玉雕的脸上淡然恬静,眼角微微上扬,一点一点走了过来。
随手把披风解下,扔到一旁,雁殊眼中噙着笑意,声音清冽,道:“小魔头,这么久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小魔头也稍稍张开了些,还是以前那副很好欺负的样子,雁殊用手比划了下他们的身高差。一仙一魔相对站着,靠得极近。只要朔北一低头,就能垂到雁殊的肩上。朔北微微仰起头,雁殊那清冷的眸子就撞进眼睛里,绵长的呼吸扫在脸上,不由地呼吸一滞。
剑眉一挑,雁殊捏了捏朔北的脸蛋,问道:“说吧,你有没有想我。”
环顾四周,又皱眉问道:“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害我好找。”
朔北愣愣地看着雁殊,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滋润了。
雁殊看着小魔头微微发红的耳垂,伸手捏了捏,顺势就把朔北的脖子环了过来,另一只手就搂着腰往自己带了带,抱紧了道:“我回来了。”
朔北把头埋在雁殊的肩上,双手颤抖着攀着雁殊的后背,声音轻快地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