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晨仙君与润泽仙君,是同期的仙家友人,也是同在天璇麾下的战友。不过两位仙君的性格,可谓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润泽为人处事温和有加谦谦有礼,使人如沐春风,上天庭中仙多数自持身份,恃才傲物,但无论如何形迹恶劣的仙,润泽都能与他好好相处。反观花晨,行为乖张处事毒辣,最受不住上天庭那一窝子老资历惺惺作态,迎合吹嘘,不仅四处惹是生非,平生还最爱指桑卖槐,绝不给其他人痛快。
是以,润泽仙君在上天庭十分活络,亲朋颇多。而花晨仙君多半影单影只,除了一些喜欢他脸的,没有深交,润泽算是花晨唯一的知交好友。
花晨仙君虽然性格惨不忍睹,但从小到大却一路荣耀光辉。
天璇仙君惜才,花晨仙君一手双剑使得极好,他见花晨终日茕茕孑立,便时不时让润泽前来调和。润泽与花晨的营帐放在一处,润泽与花晨的分居左右翼前锋大将。
天璇仙君一根筋:“润泽与花晨自小一起长大,玩做一处,配合应当默契。”
如此一来,战营中多数仙受不了。众仙友纷纷为润泽叫不平,偷偷道这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花晨仙君就是那堆牛粪。即便处于最危险的关头,天璇仙君帅旗之下众仙,也是各自为营,由此便可窥得一二。
而天璇仙君,虽然模样生得好,修为也深厚,天性不懂这种暗潮汹涌尔虞我诈。用端月端夕自己的话来讲,天璇仙君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神仙。
润泽觉得天璇此番安排并无不妥,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都不曾抱怨。与花晨的相处,也不算太糟糕。反正他俩一个闯祸一个收拾烂摊,倒也和平了一段时间。
花晨当着面讽刺某仙卖女求荣,润泽私底下赔不是。
花晨见不惯某仙没点真本领,进军营只会托关系,不仅冷嘲热讽,还使绊子把他踢走了。润泽仙君只好在自己的行伍里再把人塞进来。
诸如此类,事件频发。
润泽卷开营帐的毛帘,捶着腿,气喘吁吁:“哎,我听说……”
花晨还在信笔涂鸦,玩得不亦乐乎,头也不抬,“你要是求情的来就算了吧,省得碍我眼。”
润泽平白无故被呛,习惯性地道:“天璇仙君让你收敛收敛脾气,你忘了?”
花晨羞红了脸,怒道:“你老拿这事儿压我!”
润泽笑意盈盈:“谁让我们花晨仙君是个天璇仙君的脑残吹呢,要不然还制服不了你。”
花晨恼羞成怒,抄起桌上的砚台,就去砸润泽。
润泽躲避不及,不偏不倚正中额心,立即长了个大包。
花晨爆发出爽朗的笑声,笑够了之后,正经道:“叫你勤加修炼,这都躲不开,活该。”
润泽见怪不怪,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无语道:“花大美人,你这么凶残,天璇仙君知道吗?”
花晨闪身到润泽跟前,压迫十足地看向润泽。
润泽打了个呵呵,往后退,往后仰倒。
花晨长得牛高马大,足足比润泽高了一个头,却长了一张小白脸,风韵得很,平时最讨厌别的仙叫他美人,润泽还一个劲儿拼命喊,而且还扯上了天璇,简直就是想让花晨揍他。
花晨干脆利落把润泽丢出了他的营帐。
润泽满身灰尘,从地上爬起来。旁边一个小仙赶紧来搀扶,润泽扭了扭腰,又伸了伸腿,他还没说什么,那个小仙就先抱不平了:“润泽仙君,好歹你也是右翼将军,跟花晨平起平坐,凭什么他对你吆来喝去的,你就得服他。”
这种话,润泽听了无数遍。他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息事宁人的处事原则,只把花晨当做小孩子玩闹,并不十分放在心上。不过嘛,他也知道,也就只有他能受得了花晨那脾气了。
润泽从地上爬起来,做了一套体操,才缓过来,对那小仙谆谆告诫道:“这话不要乱说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时,那个被花晨毫不留情面赶出去的小仙见他回来了,急忙迎了上来,问道:“润泽仙君,如何?”
润泽摇摇头,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就被花晨给丢出来了。
林深,也就是那个立志要进花晨麾下把花晨打败,还没进去被赶出来的仙君。听到润泽仙君仍需努力的答复,啧了一声,做了个鬼脸,“很了不起吗,不去就不去。”
润泽苦笑了一声,这两位秉性还真像,说不定真能处一处,安慰道:“我再去劝一劝,他肯不肯收你,最后还是他做的决定。”
林深有如小狗看着肉骨头一样看着润泽,欢喜道:“仙君,真的吗?那太好了!”
林深一个激动,把润泽抱起来转了个圈,最后讪讪地收了手,把七荤八素的润泽放下,挠了挠头,“仙君就拜托你啦!”
润泽摸着自己的脑袋,暗自想,哎,你这究竟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呀。不过嘛,年轻真好。
润泽看着那小仙君手舞足蹈地跑开了,傍晚时分,才去找的花晨。花晨那爆脾气,你得讲究攻略,得徐徐图之,先放一会儿让他原地爆炸,炸完了就没气了,就好说话了。
头上缠着绷带的润泽仙君又来了,他卷起帘子时,花晨手里拿了一个新的砚台。
润泽呵呵笑了两声。
花晨丢开手里的凶器,啧啧道:“你笑得真够蠢的。”
润泽一点也不在意,道:“花晨,你吃了没?”
花晨:“……”
原以为润泽问些什么,听到这个问题的花晨噎住了。
润泽见他吃瘪喜闻乐见,乘胜追击:“天璇仙君曾跟我抱怨过,说你的字太难看了。”
“哦?”,花晨懒洋洋地抬起眸子,显然不大相信。若说天璇认为他作画不大擅长他还勉强信一分,可花晨的一手草书是得了天璇仙君御口夸耀的。天璇又不是润泽,天璇说一不二,润泽才会反口覆舌。
润泽全然不知花晨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低下,继续道:“你可知林深的书法写得极好?”
老狐狸润泽的尾巴晃呀晃,手段不甚高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狐狸尾巴似的。
花晨对他的计谋嗤之以鼻,一针见血道:“不需要。”
润泽吃惊:“啊?我都答应他了。”
花晨想杀人,“奇怪得很,你答应他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润泽一个踉跄,十分无辜:“难道你不应该为你惹出来的麻烦付一下账吗?”
花晨的脸更黑了,“那是你自己要收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掂量掂量了手里的狼毫,“快点滚,不然我控制不住我的脾气。”
润泽撇撇嘴,“花晨啊,咱们讲讲道理,你拒绝了林深,好歹得说一声为什么不行呀。”
花晨气得七窍生烟,桌上的砚台就朝着润泽飞过去了,吼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下盘不稳基础不牢,我一招都接不过不是打战的料!叫他赶紧滚回家去!”
润泽躲过:“嗐,我以为什么呢,你好好教导不就成了吗?”
花晨真是受够了润泽老好人的做派,气得手指抖,“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润泽干脆坐地上耍赖:“不!”
花晨眉角抽了抽,地上的润泽他实在不忍直视,最后问了一个他一直都很想知道的问题:“别的仙知道你这幅模样吗?”
润泽一点也不知羞耻:“不吧。”
花晨:“……”
苍天,要不如此,谁能好生生地在您花晨老人家底下活过春夏秋冬呀。
润泽怕他又把自己扔出去,先声夺人:“你早上打我的那个包我还留着,你再打我我就到天璇那里告状了!”
花晨:“……”
花晨咬牙切齿:“你赶紧给我出去。”
润泽摊手:“我也想赶紧出去呀,你赶紧答应我呗。”
花晨:“……”
花晨捂脸:“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润泽理直气壮:“我要脸的话还能好好跟你说话?”
花晨:“……”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润泽乘胜追击:“哎呀,你大人有大量,随便给别人安一个差事呗,反正不收白不收。”
花晨横上了,道:“我还就不了!”
润泽哭丧着脸,“你乖啦,你不答应我就到天璇那里控诉你的种种恶行!”虽然是这样说,润泽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道过花晨的一句不是。
花晨不想跟他说话,皱眉看着还在地上的润泽,憋屈极了。
润泽忙道:“我知道你要赶我出去,你快答应我就出去了。”
花晨摆摆手,实在受不住了,“哎妈的,我知道了,快走快走,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润泽喜极而泣,从地上爬起来,夸赞道:“哎呀我的花大美人,你可真是太招人疼了。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花晨沉着脸,甩手把润泽丢了出去。
润泽猜到肯定有这么一遭,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摔倒地上一点也不疼,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喜滋滋地告诉林深这个好消息。
事实上,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林深名正言顺,归在花晨麾下了,总算踏出了打倒花晨的第一步。坏消息是,花晨安排了他去烧火搞后勤,还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调他到前线去。
之后,花晨依旧我心我素,狗嘴吐不出象牙,依旧被除了润泽之外的所有战仙记恨,也依旧所向披靡,捷报频传。润泽依旧忙不迭地给花晨擦屁股,处理纠纷,耳边依旧充斥着各种花晨仙君的坏话。
没过多久,仙魔之间爆发了一场大型战役,当时魔族主力盘踞在西海饶城,仙界的据地设在西海云府,天璇带三支军队主持夜袭,在饶城附近的娄山对上妖王君瞿,左右翼兵分两路,直捣饶城。
沙场点兵。
花晨是整个军营里唯一不好好穿战袍戴盔甲的,仗着自己身手好,没点本事的近不了他的身,也仗着天璇由着他的脾气,整天穿着海棠红袍四处晃悠,四处找茬。
白银色军服当中最亮眼的那抹红色,就是花晨无疑。
混在送行敲战鼓队列中的林深深深鄙夷:“还真当自己是红颜祸水了,那么特立独行。”
大战爆发时,天璇仙君分去几乎所有的敌兵,润泽和花晨一路上风平浪静,并无遇上魔族伏击,在两军包抄饶城时受到了第一波阻力。
魔族的弓弩手。
仙家比不得魔族,仙族擅术法,魔族天性擅兵器,用箭或其他都高仙界一筹。这箭运毒,还能突破仙界原本仙层防御,仙界措手不及,一时间损失惨重。
花晨飞身运了一个术法,将刀林箭雨尽数反击回去,仙界这才破了饶城的城墙。
此次对付天璇,魔族倾巢而出,饶城内只留有一小支保卫军。尽管是小小的一个保卫军,润泽他们打得也很吃力。
魔族大本营魔物、阵法、蛊毒,层不不穷,仙界虽在数量上占优势,饶城魔族同样明白自身劣势,除了一开始硬碰硬,后来就避其锋芒,打起了游击。
反观仙界,从一个阵法掉到另一个阵法,屠完赤引兽就开始杀流烟蝶。这些东西五花八门的,仙家对付起来也小打小闹,虽然简单,但进城之后光对付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连个正经的魔族子弟都碰不着,时间一长,容易军心涣散。
花晨踏马高吟:“魔族没有后招了,全速前进。”
他心觉不妙,魔族此举,究其目的不过是耗着他们等来救援,游击战逐渐进入尾声,魔族最后定会孤注一掷,奋力一搏。
半路上,仙家因为折损,他和润泽两只队伍并为一支,朝饶城内魔族驻地前进。算起来,两方的差距不断缩小,现在很难说谁占优势了。
魔族驻地前,依旧一个影儿不见。花晨摆手,指挥队伍在这里停住,他隐隐约约听到几声萧笛。
魔族的驻地萧条荒芜,黑云压城,不见一丝活气。花晨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大悲阵!
花晨吼道:“分散!”
空中有长长的黑影掠过,队伍利索地分散开来,花晨飞快地点了几个将领,冲着队列吼道:“八龙阵型。”
队伍迅速持盾进入防御状态,形成坚固的防护罩。花晨叱马,停在润泽跟头道:“我带几个去弄阵眼,你留着指挥。”
话音刚落,绝尘而去。
所谓大悲阵,上有厉鬼,下有恶魔。阵眼的数量不定,但身上都带着乐器,萧也好,笛也罢,或者琴,或者鼓,演奏者奏起同一首悲歌,以生命为祭,圈杀阵中之人。直到,阵眼消亡,或入阵者殆尽。
眨眼的时间,天边的黑云越压越低,渐渐汇聚成黑蛇的模样,云蛇似人一样无所顾忌地嬉笑。与此同时,底下有什么叫嚣着破土而出,无数尸兽破开泥土,凶狠地袭向圈中的活物。
润泽偷偷摸了一把汗,不得不说,花晨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们反应及时,准备充分,这场景看着可怖,但那些凶物一时半会儿也无法靠近他们的防护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润泽一颗提着的心稍稍落下,又提了起来。乐章不停,召唤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血色的尸兽铮铮地拍打着防护层,有一些甚至开始了互相残杀。
不知过了多久,仙族的防护层,扛不住,破了。汹涌癫狂的云蛇尸兽,欢叫着朝向被围剿的仙族。
润泽举起手里的长枪,喊道:“杀!”
花晨杀掉最后一个魔族阵眼,回到原地时,场上能站着的,还剩下七成。
这个结果,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润泽指挥队伍开始驻扎等后续的工作,他脸色惨白,同身边一个小仙道:“给娄山和云府递消息。”
那小仙有些踟蹰,犹豫着问道:“润泽仙君,给娄山递消息我懂,可给云府西海学真仙君递消息,他真会来吗?”这小子也就在润泽跟前胆子大些,放到花晨那里,绝对吱都不敢吱。
润泽觉得自己浑身发酸,还脱力,他扶着墙,强打起精神,解释道:“你放心,学真仙君他会来的。”
那个小仙不知所以地离开,恰好碰到花晨踢门进来。
花晨身上的红衣沾满血污,脸上带的不知是谁的血,好似地狱里爬上来的噬血恶魔。
那小仙见着花晨,哎唷一声,吓跑了。
润泽浑身不对劲,没耐心招呼花晨了,急忙坐下来调息。
大西泽:贰
花晨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脸,他身上又臭又脏的,魔族的血不知道是变异还是怎么的,没办法用术法轻易解决掉,黑着脸回来找药剂。见润泽煞白的脸,讶然道:“你受伤了?”
润泽没回答,问道:“你,那边,如何?”
花晨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与多数阵法不同,大悲阵越到阵眼,也就是最外围的包围圈,势力就越强。他道:“就我回来。”
润泽正要说话,听外头报道:“已经锁定了妖王君瞿儿女的位置了。”这个命令是润泽特意吩咐的,花晨不以为然,润泽又一下子提不起气,那前来回复命令的小仙刚说完,就被花晨赶走了。
花晨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走开。”又探了探润泽的脉息,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只道:“你中毒了。”
润泽喘着粗气,脑袋昏昏沉沉,思绪乱飞:什么毒,能解开吗?他正对付几只尸兽,一不小心,被天上一条云蛇从后头穿膛而过,不然他身边那个小仙就该领便当了。虽然没什么大影响,但从那以后就不太好了,是因为这个吗?好在花晨那边没过多久就结束了,不然他可撑不了这么久。
润泽压根儿没气力回话,花晨就怒道:“你是不是碰到天上那些云蛇了?你是蠢的吗?你不会躲吗?”
花晨来来回回踱步,无比烦恼:“你小心半身不遂吧你,云蛇寒气太重,你感觉不到?!还使劲往跟头凑,哎我的妈,我真是太高估你的脑子了。”
润泽脑子不清醒,也感受到滔天的怒意,只得迷迷糊糊安慰道:“你,懂得,真多。”
花晨受不了润泽在他眼前瘫瘫软软的模样,鸡皮疙瘩全部起来了,又因为沾了不少血,浑身腻腻的,立马到外头招了个跑腿,让人去叫仙医。
按照往常,一向爱干净的花晨这会儿绝对先去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管他天塌下来。可这会他半点闲工夫没有,心烦意乱地回到润泽临时筑起的营帐时,恰好听到那个小仙君回来报告。
小仙耷拉着头,向润泽禀告:“学真仙君说再要半柱香的功夫,西海就能派来救兵帮我们占据这里了。学真仙君夸了仙君您一番……”
小仙:“然后,娄山那边。魔族几乎被缴清,君瞿重创,被几个心腹带着逃逸。我们……全军覆没,天璇仙君和几位将领都,仙逝了……”
花晨仙君嗡地一声,好像有根弦断了。
他来势汹汹冲进营帐,抓着那个小仙的领口,破口大骂道:“你他妈再跟我说一遍!”
那小仙原本就怕花晨怕得要死,这会儿根本说不出话了,语调不清:“我……天……他……”
花晨把那小仙呼到地上,抓狂:“不许结巴!”
润泽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吼了一声:“花晨!”说完咳了一口血。
花晨这才把那小仙放开,小仙马上滚地逃窜。花晨不耐烦地把润泽从地上抓起来,放到营帐唯一一张矮榻上。
润泽也听到了手底下的汇报,强忍着伤痛,朝花晨道:“君瞿不死,定会卷土重来,我听闻妖王十分疼爱他的女儿,抓回去,留有后手,他肯定还顾忌着些。至少,至少,能换几百年太平。”
所谓祸不及妻儿,如此乘人之危,花晨十分不齿,甩袖怒道:“你从哪里听回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老子不干这种事,你也不许干!”
花晨向来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可现在他急得来回踱步,只剩下慌乱,他整理了语言:“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回天璇,我马上出发去娄山,你好好呆着!”
润泽伸手,刚想说你强弩之末,多带些仙过去,花晨便原地消失在他眼前。润泽沉吟片刻,招来了守在帐外的小仙,提气吩咐道:“去把妖王的女儿抓回来。”
自此,上天庭换来了约莫五百余年的安宁。
犒劳会和光娘娘生贺之后,润泽暂时退居二线,疗养生息。他在大西泽劈开了洞府,别名曲径通幽。而花晨仙君,遍寻天璇不得,参加了天璇仙君的回清仪式后,就消失在众仙面前。除了润泽,极少有仙知道,花晨在娄山结了茅庐,敛去锋芒,过起了乡野农夫的生活。酿酒,写字,养菊,逗画眉。
不过是黯淡。
每逢年关至,润泽仙君就会挑起一坛陈年老酿,过故人庄,到花晨仙君处,就一杯菊花。花晨看着润泽年年前来报道,脸色臭得很:“我说你真的那么闲吗?”
润泽但笑不语,“哎,我要是不来,你这茅庐就只能长草了。”
花晨送他两个呵呵,仰在躺椅上,用书册遮脸,道:“送客。”
润泽眸色暗了暗:“你我都知,魔族卷土而来,不过是时日的问题,如今隐蔽后退,不过是为报当年的仇恨罢。”
花晨不打算理他,举起关节分明的手。
润泽侧头,不可思议道:“我这杯茶还没喝完。”
花晨把手放下,敦促:“快点喝,喝完赶紧走。”
润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着娄山上的斜阳暮色,忽然瞧见花晨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茅庐,多了一个莲坛。
润泽问道:“花晨啊,你改种莲藕啦?并蒂莲,花色不错啊。”
花晨:“我在娄山捡到的。”
润泽慢慢喝光了木杯里面的花茶,道:“花晨你运气真好,连这等宝物都能捡回来。”他还没来得及把杯子搁下,就被花晨一阵风,丢到外面了。
润泽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吐槽道:“哎,这么多年了,性格还是那么差。”他朝着空气,默默道:“我明年还回来找你的。”
他知道花晨听得见的。
每一年润泽仙君都如约而至,花晨时而在,时而不在。花晨不在时,润泽就随处转悠遛弯,逗一逗土盆里的莲藕。实际说来,花晨还是不在的时候居多,润泽就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半个主人,反正以花晨的性子,是不可能特意躲润泽的。
润泽知道花晨会给这株脾气比本事大,两三百年了还没冒芽的莲藕,喂一点仙血,他也曾瞒着花晨,偷偷献过那么一咪咪自己的宝血。
不过,让花晨知道了估计会削死他。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过了五百多年,茅屋里的小东西总算冒了一点芽,荷叶尖尖,而仙魔两方的纠纷,沉淀、平复、波澜之后,进入汹涌期。
第二次仙魔大战,主战场依旧在西海,只不过这一次,在妖丹焚心的助力下,魔族气势如虹,而天族又失了能够与魔族抗衡的几员大将,后续无力。魔族接连攻下了西海饶城、云府和兰屿,几乎瓜分了半个西海。在此之后,魔军欲北上,进军北海沉忧谷。花晨大概就是这个时期,从陈庸关回到上天庭的。
润泽与花晨,依旧和以前一样分居左右翼,不过是主帅换了。花晨红衣策马,在整齐的银白色铠甲军中,如同初见时光彩夺目。
前面,就是黑压压的魔族大军。
此去经年,林深兢兢业业从一个伙头兵,升到一个小将领,还是右翼主将手底下的小将领。他大概明白了那仙当日为什么说他初出茅庐,脑子有坑了。
想来,自己当初不过是见这仙目中无人,不顺眼得很。心中不爽,就一头热血地跑来,要一战雌雄。林深心想,自己这些五百年来长进不少,既然他回来了,就能好好过过招了吧。
即便是嘉容亲自领兵,也扭转不了节节败退,输多赢少的颓势。嘉容与君瞿正面对抗,从沉忧谷一直打到北木山,打得难舍难分。北海上空一团白光普照,花晨没来得及靠近那战局的中心,光忙着剿清四周围狂态大发的魔兵。
前来通报的小仙断了只手,道:“后方撑不住,可要通知润泽仙君请求支援?”
花晨一袭血衣,干脆道:“不用,全军后退五里,把附近的魔军引到北木山。”
白马良驹染血,两军不停不休打了整整三天。北木山上,花晨仙君的大悲阵把剩余敌军一锅端了,挽歌落下,焦土遍野。
然后,花晨强行穿入两方主帅因为暴击形成的巨大光幕。只见嘉容正处于劣势,对面的君瞿魔气大作,不远处有个黑洞,中央的妖丹焚心正熠熠生辉。
魔族一挂崇尚力量,君瞿身形高大魁梧。见来嘉容了救兵,君瞿大笑道:“哈哈哈郎狗你也有今天,居然还得靠一个小仙来救。敢动我女儿,你真是嫌命长。”
在外头战局吃紧的状态下,君瞿还有心思抽空冲花晨喊道:“那边那个哈喽,我是一定要杀你们老大的。”
嘉容被光波推至十米开外,单脚跪着,吐了一口血。
花晨活络活络了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笑道:“巧了,我也,”话没说完,花晨俯身冲刺,利刃划过君瞿的侧脸,“是一定要杀你的。”
君瞿眯了眯眼,稍微认真地看了看这个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仙,总觉得哪里奇怪。是了,这仙在他魔界的地盘晃荡过。
然而,即便花晨加入了战场,君瞿以一对二,依然游刃有余。战酣,三个飞影打得难舍难分。最终还是花晨和嘉容不敌,只能负伤逃跑。
嘉容重伤,北海沉忧谷落入敌手,唯一的值得庆祝的,大概只有守住了北木山一事了。
一直守着北海大本营——灵鹿坝的润泽,为了嘉容负伤的事忙前忙后,得了空往花晨那处营帐去时,花晨仙君已经把一身血衣收拾好了。
花晨依旧不给润泽面子,话也不说全:“哪阵风?”
润泽自是知道战场上细节的,一心要君瞿偿命的花晨,等了几百年最后落败而回,难免有心理落差。润泽估计他又会使劲儿作,把别的仙羞辱一顿出气,赶着来收拾烂摊的。
却没想到,花晨营帐里,一片安宁,就是乱了一点。
润泽纳闷:“花大美人?”
花晨翻箱倒柜,回过头来看了润泽一眼,直接了当:“滚出去,我没功夫理你。”
润泽碰了一鼻灰,习惯得很,席地盘腿而坐,道:“跟我讲一讲今儿碰上君瞿的状况,我们要拟下一步计策了。”
花晨随手把一本书册扔了过去,正中润泽眉心,不过这一次没起包,只擦红了一点。
花晨见他没躲,不悦道:“你找抽?”
润泽揉了揉自己的发酸的眉心,决定不在太岁头上动土,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有意讲一些喜庆的事情,道:“花晨,我昨天娶老婆了!”时局动荡,润泽仙君还能百忙之中抽空回曲径通幽拜个堂,可见应变能力不同寻常。
花晨面无表情:“哦。”并不招理他。
润泽扶额:“哎,我是抽了什么风才会跟你说呀。”
花晨下意识逐客,就要起身使法术了,润泽忙道:“难道你不给我贺礼吗?”
花晨怒了:“没有,再说你都第几个了?赶紧滚!”
润泽被花晨骂得狗血淋头时,踊跃成为花晨近侍将领的林深,刚好把花晨仙君踢破的火炉换回来了。
林深抱着火炉,呐呐地吸了吸鼻子。他刚才已经被花晨单方面殴了一顿,脸青鼻肿的,现在是回来收拾花晨仙君营帐的。
润泽没那个脸在位分比他小的仙面前耍无赖,从地上爬起来,摇身一变,又是谦谦君子,温润如水。
花晨见到他们两个,一个头有两个大,手一挥,把他们丢到山沟里去了。
林深:“……”
润泽:“……”
林深从泥地里爬起来,与润泽面面相觑。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被人用术法不留情面地丢到外头。
润泽一点也不在意,言笑晏晏,安慰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一朝天子一朝臣,魔族被仙族压制了上万年,自然是想要颠覆天命的。魔族骁勇,君瞿如今又有妖丹焚心傍身,花晨想不到有什么法子能够扭转乾坤。
他搔首挠头琢磨怎么对付妖王君瞿,整日窝在自己的营帐里,分析了又分析,验算了又推翻,最终得出仙族的赢面只有三成。花晨头发都掉光光了,这才灵光一现,又想出了一个计谋,险而又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