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曲径通幽,程恩这才问出自己心中疑虑:“雁殊,上天庭的仙是不是都这般没心没肺。自己老爹死了,却只顾着自己的情人?”
还有,思源仙君已然逃过一劫,却在事发之时干脆利落地跟着族人一同离去,执念不息,只留个魂体守在这里,这个魂体甚至还出不了这件屋子,实在是不知为何。
雁殊想了想,点点头,“估计,他与润泽仙君关系并不好。”雁殊又道:“大西泽有个地方,叫做小西岭,常年沐雪。”
程恩:“你是说那片出事的雪原?”
雁殊颔首,“我们先去碰碰运气。”
程恩是乐得给他家仙君打下手的,牵过雁殊的手,屁颠屁颠跟着走了。
准确说来,小西岭是指半围着着大西泽雪原的那片银杏林,大西泽的雪原少有人迹,平日里都直接称呼为荒地。荒地上白雪皑皑,寒风呼啸,雪地之中有深深浅浅无数个立着的雪洞,积水泛蓝,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掉下去,冻成冰棍。
刺骨严寒,程恩打着哆嗦跟在雁殊后头,亏得他家仙君是个移动发热器。他怕冷不是一天两天了,跟了雁殊之后明显好了些,但也扛不住这里的冰霜,往前走两步就得折回去到雁殊那里暖和暖和,后来干脆躲在他家仙君身后,踏在雁殊的脚印上走。
雁殊背后挂了一个人,嘴角拉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们发现了一个雪水洞,程恩从雁殊身后钻了出来,自告奋勇探了探水温,单接触到水面,就急忙把手拉了出来,手掌瞬间沁出一层薄冰,寒气几乎废了半只胳膊。程恩甩手道:“这是,自杀?”
不过,照程恩说来,凡人倒是可能,若是一个半大不小的仙,估计也就是闹着玩的。
雁殊不置一词,拉过程恩,给他暖手。慢慢道:“如果是陀罗他们,七天才死得了。”
程恩震住了,顺下去接着问:“那,那个端月仙子是?”
天道曰不可说。雁殊摇摇头,“不可知。”还完好保留仙体存于世的仙,并没有彻底离去的这个说话,或许能够重新醒来,但这事情说不准。
程恩抱着他家仙君暖身子,在漫天飞雪里寒气不沾身,是一件他从前难以想象的事情。
雁殊圈着人,后来干脆把程恩背了起来,对背上人道:“让我背你一会儿。”
程恩点点头,趴在雁殊背上一动不动,舒服得昏昏欲睡。神棍浑身上下也就脸颊上和屁股还剩一些嫩肉,他的脸侧在雁殊的脖子上贴着,不声不响睡着了。
风停雪停,雁殊背着程恩走出雪原,进了名唤小西岭的那片银杏林。
一支暗箭飞速地朝他们射去。
雁殊微微撇头避过,不甚在意,继续朝前。
紧接着,又一只箭无声而来。
雁殊把人护紧了些,不闪不躲,漫不经心地,那只箭须臾转了个方向。
程恩一觉睡得极好。醒来时在雁殊随身携带的房子里,雁殊见他醒了,递给他茶几上的一碗热茶。
程恩咕噜咕噜灌下去,完全清醒过来。雁殊此时与他还连着,贴着程恩的后背,摸着程恩腰上的细肉。
屋外黄叶纷纷,程恩琢磨起大西泽一事的因果关联。思源只说找那位端月仙君,其实程恩对背后的凶手更感兴趣。转头朝雁殊问道:“那个润泽仙君的遗体,后来被放到了哪里?”
雁殊摇头以示自己并不确定,“应该还在大西泽。”
程恩想了想,既然润泽仙君不是正常的仙逝,遗体一定是个重要线索,哪怕年代久远,凭他家仙君的本事铁定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于是道:“我们等下回曲径通幽找找?”
雁殊沉默了一会儿,“眼下,还有一事。”
程恩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就听到屋外山林轰塌的声音,像是地下被劈开了,裂出林地之下的宝物。
外边动静极大,他们在屋里丝毫不受影响。程恩从屋里走出来,就看到小西岭的银杏林之下,漏出了地宫的一角。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雁殊,程恩:“这、这是?”
雁殊从背后把人搂住,淡淡道:“这里藏了一些东西,但我无法完全探测,需要下去看一看。”
原本抱着一解好奇心的心态而来的程恩,看着玄青石块的地宫一角,忽然察觉这件事的发展有些惊悚。他呆滞地看向那个黑黝黝的石阶入口,咽了口唾沫。
下了石道,几个仙法火团蹦跳着四下游窜为他们探路,往各个方向拉开了光线。他们此时处于一条幽暗的窄方长道里边,程恩敲了敲地宫里的青石壁,没想到好歹算是仙界的地盘,走的应该是春意盎然的路线,扑面而来的煞气会这么多。
雁殊事先在他身上下了仙罩,虽然这些煞气对程恩没有实际的影响,但他依旧能直观感受到那股汹涌澎湃。
玉衡仙君依旧是一副午后随便找地方散步的样子,解释道:“小西岭藏了一个阵法镇压这些戾气,阵眼就在那片雪原里。”
程恩明白了,倘若破了阵眼,这股煞气就该管不住了,只好开个口子溜进来。
幽暗的长道两侧并无预备的火把,程恩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四周。前去探路的火团通通返回来,滑进雁殊的手掌里。
程恩问道:“如何?”
雁殊道:“结构简单,方正形状,前面拐角就是中心了。”
他们慢慢往前,突如其来寒气一凛。一根盘龙的白石柱突兀地伫立在拐角处,需要二人才勉强合抱。石柱上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霜,刻了无数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双角貔貅。
离开了长地道,底下就是松软的雪地。地宫的中心在荒地之下,同样也是一片半大不小的雪原,再无它物。按理说正正方方密不透风,应当是昏暗无比,但不知修建这处的仙用了什么法子,除了进入的石道走廊没有光亮,中心如同白昼,亮得晃眼睛。
这片偌大的雪下洞窟里,往上看是雪,往下看也是雪。特意修葺这个地宫,就是为了镇压这片雪吗?
地宫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条长甬道。雪原的四周围有许多根石柱,还是雕刻着各式各样的貔貅——龙首、马身、麟脚。
程恩指了指那些貔貅问道:“天禄在此处可是镇压某物。”
雁殊皱了皱眉头。
程恩见了,连忙问道:“有蹊跷?”
雁殊指了指其中一根石柱:“你有没有听到一些声音?”
程恩茫然地摇了摇头,靠近了身旁的石柱,耳朵嗡嗡作响,只听到一些细微狰狞的声音,有点像什么猛兽在嘶吼。他退开了一些,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就消失了,至少他感觉不到了。
四周都是白的,在下面待得越久,越难察觉这个地宫中央有一个发光的光源。而整个地宫的中心,亮得刺眼,让人辨不清真实。中间那一团浑浊的白色雾气,隐隐有黑色长影移动。雁殊只能初步判断,这是个庞然大物。
程恩四下摸摸,只要不太靠近那些石柱,就并无任何不适。
雁殊忽然道:“这些石柱是魔族的一种阵法。”
程恩吃了一个大惊,仙魔两家不是死对头吗?魔族败落已久,上天庭居然还有地方私设魔族的阵法?连忙问道:“对你可有影响?”
雁殊摇头,“没有。”
程恩思索片刻,不解问道:“可貔貅不该是仙家瑞兽吗?魔族如何能加以利用?”
雁殊言简意赅:“残斗之势。”
程恩忽然想起了他看过的一个魔族的土方,记载了一种叫做枯华的阵法。取貔貅穷奇等上等仙家灵兽兽魂冶炼,能够镇压煞气。兽魂炼制成佩,或者其他的物件儿,给年纪尚小的魔孩儿佩戴于身上,以求减少魔界煞气对幼儿的影响,免得从小夭折。不过,这也是贵族魔才有权利佩戴的东西。
群兽相争,貔貅吞万物而不泄,在凡界是进财的象征。对等地各占一方,相互制约,形成围堵压制圈中之物的效果,同时还不轻易被外头察觉。看来这些石柱,也不是什么寻常普通的石头,造这个地方的仙,整回来的是**貔貅的兽魂啊。
程恩给他家仙君捶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从石柱里听到的声音就应该是兽魂的吼叫声。问雁殊道:“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这些兽魂的吼叫声罢?”
雁殊压根儿没有将这些个四脚兽的哀嚎放在眼里,摇头道:“在中心源头,相伴相生。”
程恩:“你是说你听到的那些声音是这个阵法所禁锢的东西发出的?”
雁殊点头。
一人一仙往中心走去,不断打探。途中见到许许多多的巨型通天冰柱,深陷在雪地上,联通头顶的那片雪地。
越往中心走,就愈是觉得中央那团迷雾大得惊人,程恩被煞气排挤得就越严重。
那团迷雾好像永远也抵达不了一般,程恩还是对雁殊所说的那些声音一无所查,但是他能捕捉到飞逝的光影。不知不觉间,程道士早已大汗涔涔,周围有股他见不到摸不着的压力,偶尔抬头望一望雁殊,只见自家仙君的眉头愈发拧紧了。
这时,雁殊抓住了程恩的手,不走了。
程恩回头,对上了雁殊冰冷的眸子。
程恩诧异:“仙君?”
雁殊甩甩头,恢复成往常的模样:“到了。”
到了?
还是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雪原,除了偶尔能够看到一些掠过的长影子,周围什么也没有。雁殊把双手抚在程恩的耳边,在他头顶道:“听到了吗?”
一个粗哑的声音道:“给我滚。”
程恩四下张望,问雁殊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声音。”
雁殊颔首道:“而且越来越清晰了。”
程恩疑惑:“一直在重复?”
雁殊摇头,“有一段,你听听。”
把耳朵靠近雁殊的掌心,又听到那个声音病恹恹道:“呵——”
“与我,何干?是你自作自受。”
“你来了,做什么?”
重重复复,大抵也是这几句话。他看向雁殊,小白地问道:“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雁殊和颜悦色道:“龙影。”
“龙影?”程恩对他家仙君的话毫不怀疑,可是为什么大西泽下边会封印着一头龙?龙族是天上圣族,上天庭里但凡有些声望的,多半跟龙族沾点血亲。好比如雁殊,就是货真价实的一条黑龙。
忽然,雁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抱起程恩,一道飞光直接冲出了外围,喧杂的风声强势地鼓动着。他们闪身到了外面,隐去身形躲到银杏林里,这才听到林中轰隆隆的倒塌声。电光火石间,居然是有仙特意前来破坏了阻隔煞气最外围的石墙。
离开了地底,雁殊眉间舒展开来。程恩低声道:“这样大肆举动,里头的煞气会不会跑出来?”
“这种程度伤不到里面的石柱,他们只是想挡一挡我们。”
“他们?”程恩立马反应过来未明的敌方势力已经上线,“那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出来了吗?我们要不要偷袭?”
雁殊点头,“嗯,已经知道了。”
程恩咋舌,心道:不是吧,居然这么快就被潜在的敌人发现。他随着雁殊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深林,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视野里,看来那个敌人还没来得及粉墨登场就匆匆下台了。
雁殊没有说什么。程恩一直跟不上进度,横竖雁殊在他身边,他一点也不慌。一人一仙慢悠悠地回到曲径通幽,还颇有情趣地逛了逛那传说中的九曲莲池。曲径通幽的莲池莲坛数量甚多,起名为九曲莲池。亭台楼阁,别具一格,毛节碗红,各具特色。
程恩哼着调子,拨弄着手边的一盆铜钱草,不远处的小亭叫做“枫林晚”,枫林晚旁边的这个莲塘算得上是曲径通幽最大的一个,养了一池子的重瓣洒锦。
这个池子是当初端月端夕二人化形的那个,旁边有一块大黄石,详尽地记录了当年事迹的来龙去脉,很大的篇幅都在夸赞双生子的美貌。
听思源说曲径通幽的莲花在那事以后竞相枯萎,其他莲池也的确如此。只是后来不知是什么缘故,唯独这个池子里面的莲花又悄然绽放了。
程恩在荷塘里玩了一会儿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处的荷叶田田,然后回去找他家仙君耍。
枫林晚亭下,神棍坐在他家仙君的大腿上。程恩搓了搓手,积极地同雁殊讨论案情,“方才来袭击我们的那个,会不会就是润泽仙君的仇人。”
他接过雁殊递给他的一个拨浪鼓,好奇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摇了摇,拨浪鼓欢愉地敲起鼓来,雁殊道:“哄你开心。”
程恩不好意思地笑开,欢天喜地地摇了起来,继续道:“不过还是得看到遗体才能下定论,你说会藏在哪里呢?你说我们都要扫荡一遍吗?”
雁殊又给程恩递了一个小玩物,是凡间的烟花盒子。火柴盒大小,程恩小的时候曾玩过,主要是程天赐老人家忒好这一口。凡间顶普通的烟花盒子,经过某个仙家的改良,成了自动永久的烟花盒子。
程恩喜滋滋地看着自己手中噼里啪啦的光火,听雁殊决定道:“都搜一搜。”虽然他知道那具遗体搁置在哪里,但是雁殊乐得跟程恩在外头多耗一些时光。
程恩也不管雁殊究竟作何打算,一口答应,“嗯,那我们慢慢找。”
雁殊补充道:“见到什么喜欢的,就顺便扫回去。”
程恩笑道:“你强盗呢?”
雁殊傲娇地偏过头,故作生气。程恩虚伪地哄了好一会儿,他才肯回过头,继续从袖子里拿出新的玩意博君一笑。
他们在曲径通幽大扫荡,见着一个屋子就进去晃悠一圈,看见什么喜欢的就直接往兜里送,半点不含糊。大西泽恰如其分地诠释了何为低调的奢华,高调的涵养,雕栏玉砌,墨宝怡人,大家之风。
一幢一幢亭台楼阁的名字起得无比雅致,诸如 “琤琮”、 “呢喃”、 “簌簌”、 “飒然” ……不进去看根本不清楚这些楼的具体用处。比如“琤琮”是个琴室,“呢喃”却是个茶室。“簌簌”只是一个歇脚用的长廊,“飒然”里放了不少闲置的仙家兵器。
程恩在别人家的床榻上滚了一个圈,大字躺下,还拍了拍隔壁的空位,招呼雁殊过来跟他一起躺。
绣着藕花的床帘落下,神棍从帐里探出一只手,朝雁殊勾了勾手指。
雁殊笑着走了过去,程恩翻了个身,看着床头上一朵莲花的刻印,微微出神。他道:“我好像总是能看到这个印记。”
雁殊用手覆着程恩的眼,看着窗外道:“和解?”
程恩纳闷,“何解?”他轻轻睁开雁殊附在他眼睛上的手,补充道,“我经常能在这些屋子的床头上看着这个刻印。这个刻印并不是用仙法一次刻成的,日积月累地重复划着花纹才得来的。我经常刻木头,能够看出一二。”
雁殊松开放在程恩眼上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肯定道:“嗯。”
虚无
神棍拉着他家仙君,毫无心理负担地在别人的地盘上逍遥蹉跎了些许日子,这才慢慢想起自己此遭出来是为何。时逢他们浪到了一处云霄轩阁,雅称“流缤”。
程恩打着哈欠翻阅着书屋中的诗文画卷,流缤阁是润泽仙君生前常居住的场所,收录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奈何程道士虽然认字识文不逊于任何人,并不大擅长领会词话奥义,只觉得这些诗文故作高深,牵强附会。
程恩嗤之以鼻,还没他家仙君的竹子画得生动形象呢。反观雁殊,倒是对这些润泽仙君所写的人情文章有几分赞许。
不过,也许是因为润泽仙君早年征战,对魔族行事作风领略得多了,他的所见所闻编撰成了一本随军笔记,后来这本随军笔记上面的内容收录在了玉简之中。这块玉简记录的东西一改他以往冗长的行文习惯,文字泼辣跳脱,倒有点像通俗小说,总而言之,十分对神棍的胃口。
玉简当中提到了生渡、鬼刀、大悲等等魔族的神秘禁术,甚至不是一笔带过,还有深入说明是如何实现的。程恩不由地一愣,这么说来,润泽仙君的跟头原来是栽在自己身上吗?他自己记录的生渡术法害了自己?若是如此,嫌犯极大可能就是润泽仙君身边之人。
雁殊连连喊了程恩几声,见人不应,微恼。只好自己走过去,拿开程恩捧若至宝的烂玉简,杵在前面,黑着脸。
程恩自动自觉上前亲了亲雁殊的额角,敷衍极了。
雁殊不开心,拿背对着程恩。
神棍并不知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那块玉简已经被雁殊扔到不知哪个池子里了,等到程恩苦心孤诣地把雁殊哄回来,他家仙君才勉为其难开了尊口,道:“润泽原有一位朋友,叫做花晨。”
程恩睁大了眼睛,道:“这位花晨仙君,不会就是杀害润泽仙君的那个罪魁祸首吧?他跟端月端夕,是什么关系?”
暂时略过程恩的第二个问题,雁殊继续喝茶讲故事:“这位花晨仙君,同是天璇仙君座下的战仙,润泽仙君素来温和,与人交好。花晨仙君不同,个性乖张,寻衅滋事,”最后不大自在得总结道:“是个愣子。”
程恩想起以前自家仙君这个小愣子的所作所为,不给雁殊情面,捧腹大笑。
雁殊自然是知道程恩在笑他的,当即偏过头,一本正经道:“我与他不同,当时我尚年幼,算得上是天真烂漫。”
没见过自己夸自己不带脸红的,程恩肚子吃痛,从椅子上滚了下来,眉眼弯弯,话也囫囵了:“对,没错。”
雁殊不跟他计较,继续道:“后来花晨仙君勾结魔族,被诛下了九幽台,是润泽仙君执的刑罚。”
程恩道:“所以,会不会是那个花晨仙君后来通过某种途径,为了复仇,杀害了润泽?”这跟他一开始想的完全一毛一样嘛。
雁殊:“小西岭过去之后就是西海,跟西海云府遥遥相望,再过去一点,就是饶城,千百年前是魔界的地盘。”
程恩不懂雁殊为什么突然提到饶城,思来想去,还是道:“嗯,还是要看看润泽仙君的仙身,才能进一步确认。”
雁殊提醒道:“在地下密室。”
流缤阁一共三层,最底下的确是有一间密室,里头并无什么机关,只不过放置了一些润泽仙君闲置的物件和一口实木棺椁。高高在上的仙君,死法也同凡人无异,最后的结果不过是躺在一个匣子里,腐朽化灰,零落成泥。
程恩一阵唏嘘,也许是思源仙君,也许是哪个好心的仙,润泽仙君当年逢此大难之后,帮忙收殓了他的尸骨,并把他安置到此处。
疑惑的是,却不见其他仙家的尸骸。
这口棺材通体沉黑,质地冰凉,光滑浮亮,像是没有做旧的新瓷,刚刚出窑,没有沉淀,摸起来还很涩。
雁殊道:“这口棺,有防止尸身腐坏的效果。”
程恩:“嗯?”
雁殊摸了摸棺身,解释道:“仙体没有变化。”
程恩点头,示意自己理解了。凡间的帝王想方设法寻找防止尸身**的宝物,这口棺,估计就是照这样的。程恩在这个地下密室逛了一圈,下意识找陪葬品,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雁殊不缓不慢地,推开厚重的棺板,一点一点拆开封尘数百年的过往。程恩在旁边,看得有些胆战心惊,他总觉,这举动对于不可一世的仙家来说,其实有几分奚落的意味。
当最后的遮盖被取下时,程恩不由地到吸了一口气,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润泽仙君的确成了一具尸体,只剩下骨头架子,还是散架子,还是被虫子啃噬的散架子。
里面收殓的,并不是润泽仙君的人形化形,而是龙形本体。也就是说,这个称得上狭小的棺里,是满满一堆散落的骨头。
这堆散落的骨头里面,爬满了黑色圆虫子,这种虫子完全不怕人。即便是开了棺,也依旧在棺材里面,一只都没有爬出来。似乎在它们眼里,这堆骨头的吸引力是无穷的。
程恩和雁殊,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失去了表情。
仙君反应的极快,瞬间跳了出去,再也不肯靠近那口棺材半步。
程恩头皮发麻,默默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无畏地从里面拾起一块类似于趾骨的东西,端详起来。
幸运的是,这些虫子不爱咬人。
雁殊蹙眉,离得更远了,可是无论他躲到那里去都觉得不太妥当,一脸嫌弃地躲到程恩身后,环住程道士的腰,埋头自顾自生闷气。
程恩把手里那块比他一掌还大的骨头丢开,袖子包着手,摸头安慰道:“恶心到了?乖,我给你搬个椅子,你先坐一会儿。”
见到自己的同族被万虫噬体的惨状,雁殊一言不发,乖乖地远远坐到一边,低头种蘑菇。
程恩把他家仙君伺候好了,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回到棺边检查。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
程道士踏三步,大致是内棺的长度,外椁还要更长一些,整体高度约莫到他的胸前。程恩翻上棺椁,在骨头堆里搜搜捡捡,恍然大悟,少了一根很重要的骨头啊!
他蹦到雁殊身边,蹲在他家仙君的椅子旁边,眨眨眼,一脸求赏赐:“雁殊大佬,我知道哪里奇怪了!”
雁殊还没缓过劲儿来,压抑极了,蔫蔫地道:“你别眨眼,你眨眼我想亲你。”
程恩:“……”
程恩甩开满脑的游思,捧脸惊喜道:“润泽仙君的脊背骨,不在这里呀!”
雁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神棍从地上麻溜地爬起来,附和:“走吧,我们得回枫林晚看看情况了。”
他们没有直接去找望眼欲穿的思源仙君,而是折回了那处莲塘,在枫林晚旁边的那片莲池,淌水,进了另一个地宫。这个地方,不是特意铸造的地宫,而是一个幻境。一个基于魔族宝物支撑的幻境,而那个宝物,叫做虚无古镜。
虚无古镜是一面铜镜,外型倾于姑娘家的梳妆镜。虚无阵法分为上下两部,上部阵法化实境,就需要借助这把虚无古镜。程恩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能在上天庭亲眼目睹这面传说中的镜子。
对虚无古镜没概念的仙,多半识不得此等宝物,程恩对虚无古镜早有风闻,也只略微看出一点端倪。枫林晚的莲池相比别地方,荷叶更茂密些。莲叶重重,水面下有七彩的流光,水底满是琉璃石一般的光泽。这其实跟许多仙家灵器的神光十分相似,所以最开始程恩也不甚在意,然而莲池水中,却有错空的触感。
如果这附近哪藏着那位幕后黑人的话,枫林晚最合适不过了。
一人一仙再一次来到端月端夕她们化形的那个荷塘,雁殊使了一个法诀,荷池里面的荷叶与水两边退开,形成一条小径。他们顺着水阶一直往下,头上的水层自动地合上。水塘底下别有洞天,也许是因为在荷塘的缘故,四周的光线泛着蓝绿,还有些昏暗。
抬头,天幕就是涟漪的水层。
雁殊护着程恩一路往下走。
程恩不由自主犯嘀咕:“大西泽这个地方不知犯了什么忌讳,怎么这里的仙都那么喜欢挖地洞。”
往里走,走过一汪泉眼,之后就是俨然的小屋房舍,样式与外头大西泽的类似,没有繁杂的花纹,显得清雅简洁。
石砖走道两侧是盛放的白铃兰,地方不大,小径很快到了尽头。
是一处卧房,昏暗的光线下,两个美人,都穿着缃色的留仙裙,一个卧榻,一个倚桌。卧榻者手臂受了伤,另一只手摇着团扇。倚桌者侍弄着茶具,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妖娆迷惑。虽然画壁者带着思慕爱意,却没有画出这两位仙子十分之一的灵动传神。
这是那壁画上面的仙。
程恩怔住,雁殊却全然不在意。
程恩与雁殊不请而来,她们没有任何诧异,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细细打量这那一人一仙,一如家中客至。
桌旁的那位打了个哈欠,先问了声好,“你们居然找到这里来了,就连润泽都没有找到过这个地方,居然让你们给找到了。真不愧是北斗战神啊。”
程恩大脑当机,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不知道说些什么。脑子一轴,当下也不寒暄了,直道:“你们跟花晨仙君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过于直白,两位仙子却也不见恼,还是桌旁的那位作答:“哦,你问花晨呀,他算得上是我们亲爹吧,我们毕竟是他的血养大的。”
她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会先想知道我们究竟谁是谁呢,或者为什么还有两个。”
程恩咽了口唾沫,他的确很想知道。
她哼了一会儿小曲调,想起什么似的,“哦,你们随意坐,都别站着了。你们想要知道的我都会一一告知,绝不欺瞒哦。”
桌对面窗户边,有一张茶几,茶几旁还摆了两张木凳。看样子从一开始就是在等着他们的。
程恩显然不信这对双生子会如此配合。见状,女子抿了抿嘴,笑意盎然:“谁叫玉衡仙君我们打不过呢。”
程恩一愣,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她们已经事先和雁殊商量好了。
也不等程恩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屯着了,她干脆道:“至于我们为什么要杀害润泽,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那是他该死。”
程恩:“……”
程恩:???
她转了转手腕,沏了一壶茶,呈到茶几上,徐徐而道:“既然说到这了,那就从我爹他开始吧。”
程恩默默地喊停:“等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她拍了拍手帕,嬉笑道:“哎呀你总算是问了,我还以为你不问呢。”她指了指自己,自豪道:“我嘛,你随便地叫我端夕就好了。”那么榻上的那个,就是端月了。
端夕道:“好啦,我要讲故事啦,我可不是一直都那么好商量的,你们先别打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