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从睡梦里醒过来,他家雁殊仙君也恰好睁开眼睛,神棍程恩连忙凑了过去蹭了蹭他家仙君细嫩的脸,道:“雁殊雁殊你以前好可爱!”
程恩看雁殊仙君以往生活的回放,看得那是一个津津有味兴致勃勃,他家仙君以前那个桀骜不驯,张扬跋扈又时不时呆头愣脑犯傻的样子,真是太可爱太让他着迷了,完全移不了眼睛。
还真别说,他家仙君那个如切如磋的小模样,他太喜欢了!
雁殊的脑袋被程恩环抱着。程恩左边一个“好可爱”,右边一个“好喜欢”,让他慢慢红了脸。
以前的事情雁殊大抵记不得了。所以对于以前的事情,他并不像程恩那样毫无压力当做好玩,甚至很陌生。特别是见到郎烨口中的朔北时,他内心闪过一丝惶恐,一丝讶异,原来那就是朔北,他完全没印象了。
然而,那些泛起的惶恐和讶异,来不及深究,都因为程恩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化开消散了。雁殊红着脸允诺道:“改日再看看别的。”
程恩是巴不得多点知晓他家仙君以前的事情,越多越好,自然连连点头。
他们在屋中腻歪了一会儿,程恩便坚定立场,要跑到外面去干正经事了。巧的很,他们正拖拉着出卧房,那日见过的黎尓仙君掐着点前来报道。不过,这一次这位一身青葱的黎尓仙君,带来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为了维持上天庭的安定平稳,三皇子凌钰仙君撤了玉衡仙君战神的封号,另外给玉衡了一个闲职,理由是玉衡仙君枉顾法纪。听到黎尔所述之后,玉衡没有说什么,玉舒山外的反响倒很大。
有的仙认为此举不妥,若他日有需,少了一个高修为的助力,长此以往对上天庭的安危可谓是一个不小的隐患。有的仙就觉得好极了,有赏必有罚,奖罚分明,任他是高高在上的战神也好,违背礼制私带凡人,也得小惩大诫。有的仙反倒认为罚少了,玉衡仙君一直住的玉舒山可是个好地方,总得让出来吧?还有的仙,嚷嚷着凌钰仙君罚错人了,分明是那凡人的锅不能让玉衡仙君背。
不管同不同意也好,凌钰仙君在紫薇桓又摔了一次桌子,总算让这件事了结了。手起刀落地把一堆背后议论的宫娥送走之后,也再没有哪个仙还咬着这件事反复嚼了。
程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雁殊这次被革职遭了秧,多半是因为他。程恩不傻,看得出来上天庭对他跟仙君两个之间的情愫是不认同的。至于更加深入的理由,不外乎两个,一则,他是凡人,二则,他是男人。
黎尓仙君从来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宣告之后便撤了。听了黎尔的话,程恩坐在凳子上发呆,相较于玉衡仙君的一脸云淡风轻,明白来龙去脉的程恩就如履薄冰自责起来了。偷窥雁殊童稚时光的欢愉雀跃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一点渣儿不剩。
神棍回过神时,他家仙君正蹲坐在他面前,掌心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雁殊道:“介意?”
程恩讪讪地点点头。
雁殊笑道:“我并不介意。”
程恩诧异地看向他。
雁殊想了想,补充道:“你在就可以了。”
程恩装作没听清:“什么?”撇了撇嘴,丢下雁殊跑去教小孩儿。
既然他家仙君不曾放在心上,程恩他是不会过于自我折磨的。消沉了一会儿之后,程神棍满血复活,继续他教书遛狗的神仙生活。
阿陀日夜勤奋修习,进步飞快,一套剑法已然熟络,差不多该是挑一样趁手的兵器了。程恩便自作主张进了藏宝库,依阿陀的习惯和身量,给他挑了一把短剑傍身。陀公子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从那时起修习更加用功。
而阿罗,有程恩在顶上罩着,这些日子愈发胡作非为,天天喊着要吃烧鸡,真是除了修炼和睡觉,全付心思都放在了烧鸡上。程恩他们为了买烧鸡,几乎每天都偷偷下凡。
左手一个童子右手一个童子,怀里还揣着一只小奶狗。
雁殊对他的这两个门童近来的表现总体还是满意的。毕竟时间长了,阿陀和阿罗脑子总算好使了一点,不再习惯性地在雁殊和程恩附近转悠,山里来仙的时候还会给他们放个风,打掩护。
唯一让雁殊不太满意的就是那条狗。兴许是程恩给抱回来的,小狗黏程恩黏得紧,到哪都跟。这条狗对阿罗的烧鸡,对阿陀的抚摸一律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程恩。
雁殊近来的生活重心就是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防止这破狗靠近他的程道士,占据他家程道士的怀抱和时间。
并且,在雁殊几次表达对狗的不满,屡次把它扔出去之后,狗对雁殊敌意越来越浓厚。
雁殊当然不惧怕一只狗,他到程恩教导阿陀常在的小亭子时,脸色阴沉,习惯性地把程恩怀里的流氓狗一把丢开,起身把程恩抱在怀里。被丢到水坑里的落汤狗很快跑了回来,它有些眼力见,不敢朝着雁殊吠,咬了咬程恩的长衫下摆,浑身湿漉漉地在神棍脚边转圈。
程恩看了看小白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看了看最近不知为何脾气渐长的雁殊,朝雁殊眨了眨眼睛,啄了啄他家仙君的额角以示抚慰。
雁殊哼了一声,还是不爽。
程恩心下不忍,麻溜地从他家仙君怀里爬下来,抱起小白回房给它擦身子,“小白不疼哦,他踢你他坏死了……”
雁殊:“……”
看着程恩抱在肩头的小白,雁殊发誓他在那条臭狗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得意洋洋的胜利目光。
所以,即便阿陀阿罗终于洗心革面不当灯泡了,雁殊还是很喜欢拉着程恩往外跑,这还不需要腾云的名目。玉衡仙君得了的新的仙职——都御史,是一个经常需要往外面跑的差事。
上天庭没有凡间的衙门和大理寺,不知是哪个无聊的仙,设了一个空有其表的都御寺,专门给别的仙帮帮忙,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其实,鲜少有正经的仙会特地请求都御寺的帮助,除非苍蝇乱撞走投无路。毕竟,真的没有仙会服从都御寺的调停,所以都御史实打实是个虚职,像玉衡这种赶架子非得给别人帮忙的就更少了。
玉衡当然不会屈尊给那些小仙收拾小锣罗,就算没了战神封号,放眼整个上天庭,他还是最最有修为的那几个,论打架,连三皇子都未必打得过他。雁殊对都御史不以为然,只不过,程恩对这些微不足道的任务很有兴趣,非常有兴趣。
于是玉衡就成了一个很喜欢给别的仙帮忙的都御史。
一人一仙偶尔还真的接了一些简单的小任务。
比如,东海地牢里的那只饕餮又双叒叕跑出来祸害一方,已经吃了几个小仙童啦,神棍就拉着他家仙君去打凶兽。
比如,南边的雷英观近千年来没下过一滴雨,煞气忒重,程恩就拽着他家仙君去下大雨。
再比如,北冥漩涡有株万年人参横空出世,引来多方哄抢,造成不少的动乱,神棍就拉着他家仙君前去维持现场。程恩喜滋滋地抱着差不多半人大小的人参,打算搬回家给陀罗兄弟还有他家君上煮鸡汤喝。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在兰芝玉树的玉衡仙君面前,结对而来的各方势力敢怒不敢言,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家夫夫双双把家还。
算起来,神棍在上天庭的日子,左右不过是同仙君翻云覆雨,教书遛狗,给别人找不痛快让自己痛快。
一人一仙最近接了大西泽的千古悬案,五百年前有仙曾求过都御史前来探案,到今天已成悬案。程恩没接过解密的案子,好奇心作祟,而且对大西泽那片连绵不绝的银杏林子心中向往,拉着雁殊就往大西泽跑。
仙界大致能够分为上天庭和东南西北海。上天庭又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中宫、九层仙山和虚地。大西泽在上天庭西边的虚地上,同第九层仙山接壤,仙气算不上特别贫瘠,但也称不得特别好。
这几百年来,寻常的仙对这地方比如蛇蝎,倒并不是因为这地方他们看不上这地方不那么充沛的仙气,而纯粹是因为这地方比较晦气。
程恩:“晦气?神仙也会躲着腌臜物么?”
即便是仙,也必须懂得因果轮回,趋利避害。雁殊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当时,大西泽的主君润泽仙君在自己的地盘上,丧命于生渡。不仅如此,当时大西泽内所有仙,几乎都命陨于此。”
程恩万万没想到的事,这世上居然真有诛仙的方法。在他眼里,仙家应劫化形,跳出六道轮回,享无上寿命,断然不该像凡人一样丧命的。
雁殊知他内中疑惑,解释道:“仙者,若修为止步不前,便是逐渐衰老,最后彻底陷入昏迷沉睡,不再醒来。等待机缘巧合,或许还有重新位列仙班的一天。即使再不济,最后也是尘归尘土归土,变成一缕青烟,化风而去。”
程恩:“不留痕迹么?”
“不留痕迹。”雁殊答。
神棍暗自攥紧了玉衡的手,患得患失地担忧起来。不过他很快便想通,真要担忧雁殊会在他眼前消失,莫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寿命。始卒既无端,浮世不染人。为人者,前尘未解后世不知,活在当下才是要紧。
生渡,传言是魔族留下来的术法,是专门弑神杀仙的。五百年前,距上一次仙魔大战已过去了五百年。魔界落败式微。对于杀害润泽的凶手,一时间众说纷纭。众口铄金,推论到上天庭还潜伏着魔族卧底,之后不了了之。
仙家多健忘,惶恐了一段时间之后,依旧过着从前的日子,唯一的变化就是,大西泽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忌。
雁殊和程恩腾云而至,大西泽外的那片银杏林子,一如初见时遗世的模样,黄昏在天,枝叶参天,细风微凉。
程恩扑地下了地,踩在漫山的黄叶上,脚下嗦嗦作响。雁殊在后头慢慢地跟着,他们此番前来,依的是五百年前思源仙君之托。
他们也不着急,上一次匆匆忙忙,还带着两个小的,没来得及欣赏好风光。程恩在前头慢慢地走着,看到一些好玩的就蹦跶回来跟他家仙君一同分享。雁殊眉眼含笑,慢慢抓住了程恩的手掌,不让他一个人在前边走了。
程恩心头一颤,乖乖地同雁殊一起作老人悠闲散步状。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慢条斯理走过半片林子,这才堪堪摸到了润泽仙君府苑的边。
府苑名曰:曲径通幽。
府苑的外头,有一个洞口,并不是很难发现。程恩扫视了一番,雁殊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道:“去看看。”
这个洞口被繁茂的树枝和大石隔挡,入口狭小,还得蹲身进去,穿过长甬道,两侧竖着火把。洞口的尽头有一个不太开阔的空间,镶嵌的奇石发着幽黄的光,周围的泥墙休憩得平整,都画着天女曼妙的壁画。
耳边像是奏起了笙簧管乐,流动不息。那是一个天仙一般的人物,面容昳丽,身姿婀娜。那仙女身着秋香色的轻薄罗裙,纱裙广袖,头上戴着一朵盛放的菡萏,修长的脖颈上一串璎珞。腰间或佩着月牙兰玦,或佩着双环翡翠。远山黛,凝光眸,拂云舞,天资色。红唇一点,歌舞升平。有道是,纤纤擢素手,舞转回红袖,翩如兰苕翠。
旋转,飞舞,回眸。
程恩原本还觉得见惯了雁殊的模样,这世界上就没有随意能让他心惊的人物了,没想到壁画上的女子照雁殊一比,完全不落下风。
不过嘛,自然还是自家仙君的神圣不可侵犯更高一筹。
在神棍欣赏美色的同时,雁殊正一脸不高兴,拿眼睛瞥他。程恩完全没留意身边的异状,一心以为雁殊也沉浸在壁中女子的美色当中不可自拔。
雁殊见那程恩端详壁画中人目光如炬,视线愈发火辣,而他又不理睬自己,只能黑着脸,拉着程恩飞快地走了。程恩被雁殊拽着嗷嗷叫个不停,雁殊横道:“查案要紧。”
程神棍只得作罢,回过头多少有些依依不舍,灰头灰脸跟着雁殊继续赶路。
润泽仙君的府邸很大,几乎占了半个大西泽,前门一块牌匾,书写着曲径通幽四个小楷大字。过了门,就正式进入润泽仙君的势力范围了。周遭的景色随着一变,漫天黄叶变成了高高低低的矮地莲池。荷叶圆圆,这会儿也不开花,一眼望去穷尽碧华,风里有熏熏的草叶香气。
雁殊携着程恩,见此等良辰美景,再次慢悠悠地踱起步,快一点都不肯走了。红木长廊,瑞兽飞檐。两人执手游园,偶尔相互交换意见。
程恩笑道:“雁殊,要不回去我们也挖一些莲花回去种一种,而且上天庭不像凡间,随时随地都能开花的。”
雁殊允若。
程恩看着小径边上的青砂岩麒麟石灯,还道:“这种石灯好看极了,这里光线想来一直都比较暗,我们那边也有黑夜,也学着弄一个吧!我还没有雕过石头呢?改天找一块石料我要试试手。”
雁殊道:“好,我来。”
他老早就发现了程恩喜欢刻木头的习惯了,程恩刻起木头来有如老僧入定,心无二用,像是不会怕疼一样,把手刮得一道一道血痕也毫不在意。反倒是雁殊先受不了程恩自毁式的“创作”,心疼极了,想方设法把玉舒山里头起眼的木头统统踢到山下去,也不让程恩那个闲工夫拿刻刀。
越往里头走,就越是幽暗。建筑逐渐密集,一个别苑依着一个别苑,都是依山傍水江南小楼的模样,这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除了无谁走动,没有半分萧条,就像家主人只是稍稍离开了。
整个“曲径通幽”处,唯独只剩他与雁殊两个活物。
下一秒,程恩就见到了一个发光的灵体,倚在门框,正冲着他微笑。
曲径通幽
程恩当即退出去数步。
那个灵体了无声息地慢慢飘过来,眼神无欢无寡,脸上却笑得灿烂。
雁殊把程恩圈在怀中,淡漠地看着那个飘至他们跟前的东西。
那灵体清越、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你们来了。”
第一次近距离观看灵体形态的仙人,程恩有点不好受,后脊飕飕冷意蹿了上来,他不觉眼前的仙有丝毫仙的模样,倒像是混沌下的鬼魂。此灵体,或者说此仙,就是大西泽灭门惨案现场唯独剩余的那个,润泽仙君的小儿子思源仙君。
发光可怖的思源仙君再拜:“思源在此,恭候玉衡仙君多时。”
五百年前的生渡之案,思源仙君逃过一劫,回到家中时见到族人惨状,悲恸不已。苦于无从得知凶手下落,加之自己修为不济,怕是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便当下追随自己的父族而去,用平生的全部修为,将自己弄成一个半死不活的投影,只为存活更久的时间,等待沉冤昭雪的一天。
五百年如一日,鬼魅一般在这座府苑里,徘徊游荡。
程恩听了前因后果,不由心口颤抖。这娃疯了,为何不自己前去探案,非要委托给一点也不靠谱的都御寺?
程恩稍稍习惯了思源没长脚的灵体模样,觉得不那么让人心里堵了。其实仔细辨认下,这个灵体除却令人寒颤恐怖之外,长得还有几分灵动莞尔。程恩正要夸下海口:放心,我们一定帮你抓到杀父仇人。
思源仙君微微开口,这才点出了他的找来都御史的缘由:“还望,玉衡仙君助我寻一人。”
雁殊端坐在尊位,从方才到现在不置一词,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程恩不敢造次,就坐在仙君旁边乖乖喝着凉茶,只不过听到思源仙君所求之时,喷了一口凉水。
思源鞠着躬,看不见雁殊急忙给人顺背。
雁殊朝程恩挑了挑眉,程恩会意,这才不慌不忙地问道:“仇家?”
思源这才抬起头,雁殊依旧斜眼走神,程恩好生生地坐在桌前捧着温热的茶杯。
思源摇了摇头道:“并非是杀父仇人,只是那日之后,她就不见了。”在这个有些诡异的情景下,无比空灵的思源,缓缓道出了大西泽的往事。
他要找的那个女子,名唤端月。
大西泽的润泽仙君,说起来同玉衡的父亲,也就是天璇仙君,有些从属关系。一千年八百年前的仙魔第一次混战,天璇仙君身死,到底也没有抵挡住几百年之后仙界与魔界各自残杀,生灵涂炭的下场。那个倒了大霉的润泽仙君,原是天璇麾下一名不小的战将。在第三次仙魔混战中,润泽与另一个战仙,成了嘉容仙帝最得力的左臂右膀,立下汗马之功。不过后来,润泽仙君在一次战役中,负伤而回。
所幸的是,第三次仙魔混战,到底算是仙界赢了。
此后,润泽仙君,便居住在上天庭边境上的大西泽,安于一隅,极少露面。不过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便润泽仙君如何低调谦逊,当时的大西泽依旧是上天庭炙手可热之地,往来络绎。有一回,润泽仙君外出,带回来了一株故人所托的并蒂灵莲,并细致照料着。也是从那时起,漫山蒲扇的大西泽,开出九曲芙蕖。
那时的思源仙君还是个顽童,见那株莲花得了父亲小心轻放,日夜呵护,心酸极了,还特地撕过莲花的叶子。让润泽仙君教训了一顿方才罢休。
年复一年,思源已经不那么不懂事了,学着他父亲,给这株莲花浇水灌溉。还曾在没有人的时候,给这株莲花讲过一些体己的悄悄话。
因为偶尔的时候,那株莲花能够回答他,虽然那时它尚未化形。
莲花说,她叫端月。
思源吓了一跳,听到言语,瞬间红了脸。
就像一个小秘密,并蒂莲没有在其他仙面前开口讲过话,所以思源就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思源找到一只小翠鸟,跑去给端月说:“这只小鸟儿居然这么小,父亲大人说过万物有灵,我要好好照料它。”
端月道:“我想听它唱歌。”
小男孩思源低着头,红了耳根,心说,你的声音真好听。
思源道:“你快点长大好不好?这样他就能给你唱歌了。”
一日春风和煦,在仙风淳朴的大西泽,这株并蒂莲怒放开花,化形了。万里清香,千丈浮光。
他的灵莲化形了,思源当然是第一个知道的。可他见了这般盛况,一时愣怔,呆呆地不知道说些什么话。
并蒂莲化形,不是一个,却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两个小人儿,并肩而立,都是粉粉嫩嫩的脸,水光唇,灵杏眼。一个一点也不怯生,叽叽哇哇跟闻风而来的大仙们攀谈起来;另外一个害羞得紧,躲在前一个的后面,时不时偷偷看周围一眼。
那个胆儿大的指着思源,道:“喂,就是你,你还撕过我的叶子。”
周围哄笑开来。
思源的脸,红透了。她们,真好看。
润泽仙君后知后觉地赶到时,两个小女娃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旁的仙自觉让出一条道。前头的那女娃见了润泽,这才机灵道:“仙君,我叫端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那个仙,“她叫端夕。”最后朝思源眨了眨眼。
思源的脸,又红了。
润泽仙君不知做何感想,最后只缓缓道:“居然是女子……好,我收你们作义女,以后就在大西泽一起生活吧。”
因为年纪的缘故,端月端夕两个与思源形影不离。寻常的双胞,在外形上多少有细微的差别,而端月端夕无论从哪看,都别无二致,丝毫无差。奈何她们两个还特别喜欢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大西泽上下,无论是谁,基本上猜不着。
除了思源。
他知道,端夕喜欢抚琴咏赋,端月喜欢舞刀弄枪。端夕天稍稍冷了就喜欢窝在房里绣花,端月就喜欢到雪地里拿雪球砸他。端夕活得一板一眼,生活得仅仅有条。端月是能赖床就赖床,能偷懒就偷懒,还喜欢半夜溜出去烤鱼吃。
诚然,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可终归是有差别的。就比如,端夕是绝对不会像端月一样,在耳后脖子上画一朵红艳的花钿的。
年复年。
上天庭但凡有些名气的男仙,基本上都有不止一个夫人。润泽仙君同其他的男仙一样,有许多侧妃,有些是他喜欢的,有些是别人硬塞的。曲径通幽自然是个大家族,思源头顶还有很多的哥哥姐姐。
既然是大家族,自然有一些特别的纪念节日,在漫长仙途中聊以安慰,大西泽最隆重的节日,是灯节。
灯节前后,大西泽张灯结彩。
家有吾女初长成,思源看着眼前穿着舞衣的双姝,不由自主红了脸。
其实他见到端月端夕就脸红的毛病很早之前就不药而愈了。只不过今日特殊,又是第一次见她们这缕轻纱,露腰肢的模样,这才又犯病了。
端月把头顶上盛放的菡萏花固定好,看着思源打趣道:“哟哟,思源小哥哥,你怎么又脸红了?这么纯情。”
思源低着头,不敢看她。
端夕捂着嘴笑开了。
端月用手指挑起思源的下巴,朝思源抛了一个媚眼,娇滴滴地问道:“你是因为我脸红,还是因为阿夕呀?”
思源下巴那小小的一段皮肤,贴着端月冰凉的手指,冷冷的。他两边脸颊却发烧发烫,一时冰火两重天,点点头,呐呐道:“你。”
端月嗤笑道:“你真能分清楚我们?”
思源肯定地点点头,“能的。”
端月收回手,挑了挑眉,佯装苦恼,“可我第一喜欢阿夕,第二才喜欢你呀。”
台上女子音容笑貌,台下男子一片痴痴。
那次的灯节,自然是满堂喝彩的。甚至很多外面的仙,都慕名而来,围观大西泽那动人心魄的妙舞清歌。
灯节,意味着端月端夕两人,成年了。
仙界的成年不一而论,不以岁月为量丈,是要看修为历练的。有的仙千年过去依旧是仙童的模样,有的仙百年一过,就可脱胎换骨。端月与端夕早在灯节之前,就声名远扬,准确说是芳名远扬。许多成家或未成家的男仙早已送上了拜亲贴,排着队,候着想要下聘礼了。
润泽仙君因为这一件事,忙得焦头烂额。只得一一微笑着婉拒道:“她们还小,今后会让她们自行抉择。”
男仙们不以为意,以为是润泽仙君看不起自己的礼才故意设下的戏码。于是锲而不舍三天两头往大西泽跑,灯节前后,大西泽几乎是人满为患。
后来那些个男仙才知道,润泽仙君不是待价而沽,而是根本不知情不知趣啊。
端月端夕和思源依旧形影不离,嘻嘻哈哈过着三小无猜的日子。直到有一天,灯节过后没多久,端夕失踪了,最后发现沉在雪地水潭里,赤身**。
大西泽只有很小的一片地方常覆冰雪,思源不知道端夕原本那么讨厌雪的,为什么会突然独自跑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来。
“啧啧,还真的白呀……”
“便宜谁不好啊,这下好了。”
“你看,长得真是名不虚传……”
端月面无表情地跪坐在被捞起来的端夕身旁,用厚重的毛毯一圈一圈裹紧一动不动的端夕,以隔绝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思源的一个哥哥有些着急,拉着思源连忙问道:“我的乖乖,这躺着的究竟是端月还是端夕啊?”
思源看着那黯然神伤的背影,答道:“端夕。”
思源的那个哥哥得了回复,忙不迭地跟润泽仙君报道去了。
从那时起,曲径通幽的莲花,就尽数凋零了。那件事之后,大西泽与外界的往来渐渐少了。端月把端夕的遗体,藏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润泽仙君忙着左右斡旋,得了空才把端月召了过来,劝慰道:“端月,你得把端夕的遗体交出来,我知道你难过,但是这样藏着掖着不行。”
端月咬咬牙,没答应。
自此,端月经常跑到那片雪地上,发呆。思源时不时就得到路边去捞睡着还冻成冰块的某仙。思源一点一点拂开端月覆满头顶的雪花,抓着她冰凉的手,问道:“你不冷吗?”
端月簇然睁开眼,漠然道:“你见过植物怕冷吗?白痴。”
思源一点也不恼,小声嘟囔:“植物也是怕冷的。”他道:“我喜欢你,唯独喜欢你。看到你难过我会难过的。”
端月把淡漠的眸子合上,“我第一喜欢阿夕,第二才喜欢你。”
思源摸了摸鼻子,哀怨道:“我真难过。”
刺痛无比。
从那时起,思源像是一朝长大,一改以往温温吞吞的模样,变得如润泽仙君一般地风度翩翩,待人和睦。终日追在端月身后,求她嫁他。
端月并不答应,也并不排斥思源的示好。她说话说得少了,很长时间,是一声不吭,搬到那片雪地上住了,睹物思人。
思源二话不说,就要跟过去。润泽仙君实在头疼,他可不想自己的亲生儿子整日无所事事就跟在一个女仙后头,便在上天庭给思源谋了一个散职。
于是,思源只好三个地方来回跑。
他每天来到雪地上时,都能看到一袭缃色留仙裙的端月在雪地里,卷着林中的黄叶,与雪花飞舞。
思源哼哼哧哧赶路一般的生活持续了百年,日子转转到了润泽仙君无端遇害的那天。那日思源恰好外出,逃过一劫,而他的兄弟族人,无一生还。就连端月,也在同一天,一起消失了。
程恩耐着性子听完了灵体思源仙君对往昔的追忆,原来这个仙君找的是他的小青梅。
一直一言未发的雁殊,忽然问道:“外面山洞的壁画是你画的?”
思源愣怔,点了点头,道:“那原是送她的礼物,没送成,她就不见了。”
雁殊知晓,夹着程恩就走了。程恩哎哎地叫了两声,雁殊也没把他放下来,他觉得如此这般特立独行,过于不把旁的仙放眼里不大好,转过头朝依旧木着的思源喊道:“那个,思源仙君,我们君上一定会竭尽全力,请您务必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