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三祸害依旧是十分不舒服,和光娘娘的寿宴摆了不知多久,终于差不多该结束了。郎烨郎祺装作乖乖世家公子已经装不下去了,坏心思又起。于是三个臭皮匠合作一团,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在中宫的红墙大道上,三小只卷起袖子,哧哼哧哼大肆地凿起墙来。
没一会儿,这事情就闹大了。
三个祸害几乎把半数的宫墙砸了,剩下的半数也不见得好,都不像样地雕刻着一些不成气候给和光娘娘的贺寿图。闻讯而来的众仙头疼得很,你说应该严加惩戒吧,和光娘娘的浮雕还在墙呢,扣着贺寿的名头,实在不妥。你说就这么算了吧,可明明白白就是三祸害仰仗自己有靠山,冠冕堂皇地干坏事,不跟嘉容告状有些憋得慌。
听到汇报的嘉容仙帝眼角抽了抽,正要派底下把他们拎回去关禁闭。三祸害就先一步被和光娘娘召到了宫里。
三祸害横行无忌惯了,郎祺郎烨仗着雁殊的脸面,知道自己老爹不会真地罚他们一顿,于是愈发地肆无忌惮。反正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喜滋滋地跟着宫女到和光殿讨赏。
路上,郎烨把哼着歌谣的郎祺拉到后边,小声道:“二哥,你有没有觉得雁殊今天有些不对劲?”
郎祺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没有啊。”挺好的,刚刚凿墙雁殊可带劲了。
郎烨看了一眼在前方神游的雁殊,真想敲他二哥一榔头,只好直道:“你不觉着今天他话特别少吗?”
经郎烨一番点拨,郎祺又觉得好像的确是那么一回事,心生一计,追上前去,同雁殊道:“我们找天一起下凡吧!”
雁殊依旧神游在外,对二皇子不加理睬,却是郎烨马上泼冷水:“私自下凡父皇绝对不会就这样放过我们的。“此话不假,在上天庭随他们怎么闹腾,天大的事都能兜着,倘若跑到凡间,或者跑到魔族领土去,父皇绝对会扒他们一层皮。
郎祺接着怂恿:“什么嘛,难道你们不想下去看看凡间究竟是啥样的?我听闻凡人还会给观音、月老建庙,到庙里头许愿。你说上天庭观音那么多,他们找哪个呢?还是都找?还有,月老定姻缘,凡人那么多,真能定下来?”
郎祺干脆利落:“不想,不去。”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要想,被父皇知道了还不得把你扔下九幽台。”
听到九幽台郎祺起了一身疙瘩,当即不继续这个话题了。郎烨不管他那个憨厚傻帽的二哥了,自个儿跟雁殊说话去,独留他二哥在后边杵着摸不着头脑。
很快到了和光殿,郎祺奔向自己的母妃,喊道:“母后,您好一些了吗?”
和光跪坐在蒲团上,在桌前敲着木鱼,听到声响,眼里笑意不减,“又捅娄子啦?”
郎烨忙道:“才没有呢,我们是在给母妃祝寿呢!母妃一起去看看吧!我给您雕了一只凤凰。”
郎祺不肯服输:“我雕了母妃的脸。”
郎烨哼唧:“你把我母妃雕丑了,还好意思说。”
郎祺:“那也是我母妃。”
和光不管那两个不成气候的儿子,招了招手,朝雁殊道:“雁殊过来坐。”
雁殊踟蹰了一会儿才过去。三只飞天遁地无所不及的祸害窝在和光身边,竟乖巧老实得很,十分难得地有个正常的样子。
郎祺和郎烨叽里呱啦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和光一下一下敲着木鱼,点头倾听,有时候应和一下。雁殊看了看和光头发上的红宝石珠串,觉得还是这个发饰比较好看,宴会上的珍珠链子其实并不是很称她。后来实在无聊得很,躺在地上睡着了。
夕阳和窗棂,和光殿外常年是晚霞纷飞。呆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们该回去了,看在那三只真的送了贺礼的份上,和光娘娘逐一发了一个银白的长生锁。
三祸害欢喜得很,马上戴在脖子上。尽管款式相差无二,也要互相攀比。
郎祺:“我的好看!”
郎烨:“你的好看?明明我的更好看!”
当时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进和光殿的大门,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和光。
出了和光殿,三祸害百无聊赖地在上天庭里头游荡,组团找乐子。但所到之处无不安安静静,除了一直跟着他们的侍女侍卫,一个仙影都见不着。可不是,寻常的仙见到他们都是绕路走的,唯恐躲避不及触了霉头,就怕自己那处宫殿和那些宝贝被惦记上了。
郎烨他们大摇大摆巡视自己的领土,一贯清冷无比的上天庭突然传来一阵可疑喧闹。
郎祺&郎祺:!!!
二皇子和三皇子嘿嘿地对视一笑,齐齐拉着雁殊就往有声音的地方跑。
侍女侍卫原本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们的主子不喜别的仙靠得太近,平日里他们都保持在安全范围之外,免得挨打。这会儿都马足劲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嗳唷我的小祖宗您慢点跑慢点跑!”
果不其然,一堆小仙童正围着一个瘦巴巴穿着深色长衫的小娃儿,热闹哄哄地看表演。小娃儿一会儿变成大虎钻火圈,一会儿变成宴席上的舞女僵硬地舞蹈,引得周围围着的小仙童时而哄笑,时而鼓掌,不断叫嚣着,“好再来一个!”、“这次变个大胖子!”、“变乌龟变乌龟快变!”……
领头的那个,居然又是那个西海太子!
郎烨认真想了想,上次看在他母妃的面上没教训够那个胖飞捷,反正他母妃都回宫里好生歇息了,这次可以尽兴了,立刻活络活络了筋骨。
那个卖力钻着火圈的小娃,看上去同三个祸害一般大小,比边上那群西海的纨绔要稍微小一些。他身上有许多鞭笞的血污,四肢和脖子都带着枷锁。虽然只是在讨好旁边那群不知收敛的小仙童,脸上却是实打实的欢乐,白白嫩嫩的脸颊,长得乖巧,笑容不止。
郎烨把目光放在那小娃身上,认真看了看,那人身上戴着的分明是五灵锁,这个人,不会是那个妖小皇子吧?
郎祺觉得那小娃表演的杂技颇为有趣,方才的坏心思丢到九霄云外,立马决定倒戈,围上前去一同拍掌叫好,冲着那小娃高呼:“来来来,变成我的模样。”
那小娃愣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变了,两个郎祺别无二致。
郎祺觉得很有趣,把人拉到雁殊他们那边,想要让雁殊他们也过过眼。三皇子恼得很,明白过来究竟怎么一回事,高声喊道:“上天庭严禁喧哗,你们这是聚众闹事!还不赶紧滚!”
这话是冲着西海龙太子吼的,飞捷方才光顾看表演了,心下一惊,指着郎烨也大吵大闹起来,“你凭什么不让我们看表演!”
虽然飞捷比郎烨大了不少,还依旧是少年心性,内心稚嫩。早些时候他们仨砸宫墙的英雄事迹被传遍了,被几个小鬼头压下一头,飞捷面子搁不住。于是没事找事,总算找回一些存在感,现在大伙儿正开心呢,哪能就这样乖乖撤了。
但是其他小仙童不这么想,在上天庭没有仙敢招惹三皇子,飞捷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算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个。稍微有点眼力见的,这会儿都不往枪口上撞,连连称是并表达歉意,乖乖地服从管教,偷偷摸摸地退了。
飞捷有些傻眼,除了他西海带来的那帮还留在原地给他作后盾,上天庭的那帮居然自动自觉地站到郎烨后头,划开阵营。刚才明明大家一起玩得高兴,翻脸比翻书还快!
两方对立,多少有些剑拔弩张。立在中间的妖小皇子不知所措,笑容渐渐凝固,只低着头。
看那个胖飞捷蠢蠢的样子,郎烨稍微顺心了一点,枪口锋利地一转,不管那个作妖的西海太子了,朝妖小皇子冷笑道:“噢,堂堂一个妖皇子,被人玩弄居然这么开心。”
飞捷跟不上进度,还在与郎烨对着干,低声暗骂那群上天庭的不讲信用,无耻。被郎烨听了去,喷火龙三皇子再次朝着飞捷一通射击,“前不久还义正言辞地大骂魔族,现在就一起玩了,你们西海也太没有骨气了吧!”
飞捷怒道:“关你什么事啊!这是我的自由!”
郎烨语气加重:“怎么不关我的事,这个质子是上天庭抓来的,本来是该关着的,要是我告知父皇,你觉得你们西海能吃得了兜着走?”
三皇子搬出仙帝的名号,飞捷有点犯怂,气势上却一丝不肯减,依旧强硬道:“凭什么你就能凿墙,我们就不能看表演啊!”
见自家主子不讨好,一众西海均道,“就是就是凭什么我们不能看表演啊!”
“凭什么?”
“恶霸,无赖!”
……
当恶霸已经当成了习惯的三皇子,不把微不足道的西海太子放在心上,这点小小的谩骂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得了支持,飞捷的腰杆子更加硬了,他叉起腰,大吼:“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烧灯!你们仗势欺人!”
郎祺连忙举手,纠正道:“错了错了,是不许百姓点灯,但是仗势欺人这个词用对了。”
如此一来,上天庭阵营都哈哈大笑起来。飞捷的脸挂不住,不忿地要修理郎烨这个眼中钉,举起拳头就要往郎烨脸上招呼。他比在场的小仙童都高了一个头,这架势锐不可当。
众仙哪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乱子,场外焦躁的侍卫们眼睛都差点掉下来了。眼疾手快,飞捷的手被另一个不及他高的小仙牢牢抓住。
一直在旁边打盹儿的雁殊用力一捏,咔哒,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周围小仙童们倒吸一口气,雁殊没当回事,把人放倒就回到自己打盹的地方继续打盹。飞捷睁大了眼睛,手臂软乎乎地放下来,疼痛感盘了上来,他立刻鬼哭狼嚎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西海来的小仙童没见过这阵仗,连忙搀起自家被打得滚地的太子。手下有几个知那位玉衡仙君是西海龙王要讨好的,不好寻仇,只得麻溜地带着负伤的太子落荒而逃。
大获全胜的上天庭欢呼起来,小仙童们马屁拍得贼溜,围着雁殊道:“玉衡仙君大有可为,玉衡仙君好样的……”
听了别的先夸奖雁殊的话,郎烨眼里藏不住喜色,得意地伸长了脖子,连动作都免不得浮夸了起来。
郎祺不解,指着自家三弟,问道:“你看你笑什么?又不是在夸你。”
郎烨哼地一声,难得地不跟他家的蠢二哥计较。众仙谈笑够了,不约而同把目光放还留在原地低头不出声的妖小皇子身上。
没了对头,郎烨整个人心平气和起来,朝妖小皇子道:“唷,你还在啊?”
妖小皇子使劲地笑了笑,有些坐立难安。他有想离开这里的,可是原先负责管他的那个仙,可能把他忘记了,他不知道自己去哪。
郎烨:“我听说你们魔族妖王偏爱女儿,很不待见你,怪不得你被西海那些人玩居然能那么开心。其实是从小没人疼吧?”
话说完,郎烨就有些后悔。他平日不是那么说话歹毒的,刚刚气氛太好了,有些管不住。只能补救道:“那个,你在上天庭好生呆着,虽然仙魔势不两立,我们……”
郎烨绞尽脑汁,还是语塞,我们什么?他接不下去。
没等三皇子说完,那个妖小皇子结结实实鞠了一个躬,红了眼圈,小声道:“对不起。”他低着头转身往别的地方走,左脚脚拷还连着一个大大的铁球,在地上拖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合檀木:叁
长弘宫的地址选得好,南面的正门看到的是朝阳,西北面的侧门常年月朗星稀,雁殊的无名院光线昏暗,正合适睡觉。回到长弘宫的雁殊仙君,伸了一个懒腰。宫中的侍女连忙照应起来,笑意盈盈地朝刚刚野回来的小仙君道:“玉衡仙君,今日又送了不少拜亲贴上来,您看看?”
雁殊甩开围着他的仙娥们,抓起那一撂高高的拜亲贴,毫不留情地通通扔到水池里,黑着脸摔门回了自己的卧房。
无论是长弘宫里的,还是长弘宫外的,都晓得这位玉衡小仙君模样长得极好,却是个阴晴不定、难以接近的主。
宫里的侍女看玉衡心情不好,不敢上前打扰。夜半,雁殊的卧房们被敲了敲,是他宫里最年长的一位掌事老仙。老掌事在门外小声提醒道:“玉衡仙君,天璇仙君的回清仗队,差不多要准备了。”
雁殊整个人缩在锦被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
难得失眠的雁殊,散了一地的宫女侍卫,闷声不吭地坐在宫墙顶上上。看着不大不小的月亮,喝着他宫里酿的酒。
他还不是大仙,不能喝酒,今日也是第一次喝,并尝不出什么味道。回想起宫里老仙说要送他家老头儿回清的事情,没了就是没了,别说仙身了,连根寒毛都不剩,回清不过是象征象征,把他家老头儿经常挂在腰间的玉坠送回山,封起来。
雁殊打了个酒嗝,心道:想得美,他才不帮他老头送终呢。
说天璇仙君是老头儿其实不妥,战神修为了得,一直都是年轻俊郎,谦谦公子的模样。雁殊承了天璇的脸,没承天璇温润的脾性。
小战神在墙头顶上挺尸,上天庭里头虽没有宵禁一类的玩意,除却寿宴席面特殊时期比较热闹些,日子清闲寡淡,算起来也就属他们仨最会闹腾了。
雁殊两眼放空,决定明天带着郎烨郎祺一起搬长弘宫的酒。
长弘宫外宽敞的宫道寂静无声,宫道两侧八角彩绘花灯光火盏盏,不知通往何处。
晚风惬意,雁殊耳朵动了动,远处有个影儿走了过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声。
等影子走近,雁殊立刻勾在屋檐上,身子倒挂了下来,做了一个大鬼脸,恰好和那个戴着五灵锁的妖小皇子对上了眼。
妖小皇子吓得够呛,啊地一声连连后退,一不留神被锁链绊倒,磕伤了膝盖,这新伤却不比那些鞭痕和脸上的黑炭扎眼。
雁殊皱了皱眉,利落地后空翻,翻身下来,在妖小皇子面前站定,平静道:“小魔头。”
妖小皇子知他是在喊自己,慌忙起身站定,低着头揉着手等待发落。
雁殊本就没有要特意吩咐这个小魔头,只是单纯地喊他一声。能让雁殊喊出名字的仙魔那可是太少了,喊了名字之后要怎么办?眼前的这个妖小皇子明摆着是等他说话的,雁殊瞪大了眼睛,没那个脸把“你走吧”这句话说出口。那样显得他太蠢了。
于是他咳了两声,把手背在身后,大老爷似的装模作样绕着那个小魔头踱步一圈。
那个小魔头被打量地头皮发麻,头埋得更低了。
雁殊又咳了两声,他还没想好对策,故作镇定道:“把头抬起来。”
他只拆过东西和房子,没拆过过仙也没拆过妖,难不成要套个麻袋把这个小魔头修理一顿?
妖小皇子乖乖地抬起了一点头,眼神依旧往下,不敢随意乱瞟。如果他再把眼睛往上一点,就知道他对面的那个小仙君脑子其实不好使,天人交战正苦心思索要如何对付他。
雁殊灵光一现,指了指自己,道:“你,变成我的模样。”
妖小皇子这才抬眸定定地看着对面那个小仙君,霎时愣怔,这个小仙君真好看。雁殊被他看得有些不耐,虽然实际上并没有看多久,催促道:“赶紧的。”
妖小皇子收回视线,垂着头,慢慢变成了雁殊的模样。
雁殊又围着小魔头绕了两圈,啧啧感叹,愉快地决定道:“就你了。”
.
不出所料,被雁殊揍了一顿的西海太子回到自己老爹身边就狠狠地告了一回状。三祸害熟门熟路让嘉容仙帝请去谈话。
谈话的一开始,都是正在气头上的嘉容单方面谆谆告诫,剖析利弊:“吾儿啊,你怎能如此……真是胡作为非……没有管教,无法无天……”
三皇子郎烨也会偶尔反驳一两句,即使他爹真的动怒了,他们顶多也只是被教训一顿。
毕竟,只要嘉容生气问道:“这件事你们三个谁出的主意?”
雁殊都会站出来,漫不经心地道:“我。”
然后怎么生气,嘉容仙帝都会黑着脸立刻静音,顶多了把他们仨关一顿禁闭,放出来了还是三条好汉。还有,他爹说的话原本就无关痛痒,不在意就好。
上天庭拆迁大队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这次是一个老道人遭了秧。理由说来也简单,郎祺忽然对那些飞升上来的人仙感兴趣。所以三祸害就勾结到一起,逐个到人仙洞府中踢门喝茶。飞升上来的仙不在多数,能飞升上来的一般都是六根清净长胡须白眉毛的老道人,讲究天理循环无欲无欢,在上天庭里并不宣示自己的存在感,很是低调。也有个别少年得志飞升上来,缘由多半是因为太上老君锅炉里的丹药,掉下去砸到了凡人的头。
郎祺对这些人仙感兴趣,好生恭敬地细细询问起尘世间种种,上至皇帝老儿,下至勾栏更夫,事无巨细,一一打探。
对着一帮老道人,再仙风道骨也还是皱巴巴的模样,下手重了就得打残。就连郎烨这个擅长找乐子的也兴趣缺缺,坐在雁殊旁边,难得地和雁殊一齐打盹。
那些老道不十分了解这三个祸害的素来的行径,想着小心谨慎铁定没错,便给郎祺细致解答,展示凡间自己所见的种种,勾得二皇子对凡世间的情情爱爱世风民俗愈加向往,最后还强行讨要了那些道人珍藏的人间词话、凡世手抄。
如此光明正大地抢东西,老道们可就不依了。
然后,鸡飞狗打,人仰马翻。
这是雁殊过得最为充实的一天,郎祺和那些个老道人谈话的声音催人昏昏,他基本在各个洞府补眠,醒来了正好活动活动身体,帮忙抢东西。回到自己的长弘宫时,睡够了眼下睡不着,便还是躺在墙头上看月朗星稀,独自小酌。
昨夜那个妖小皇子今夜低着头等在了屋檐下,罩着一件过大的白色锦袍,就显得更加瘦小了。雁殊很早就看见那个小魔头在等,故意没出声,酒喝完了把酒壶随手一丢,还是钩挂金钩,冷不防冲着小魔头做鬼脸,“略略略——”
妖小皇子只是后退了半步,丝毫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恶鬼吓到,后退也只是怕自己不小心撞到了那小仙君的头。他很早之前就在这里等了,也知道那玉衡小仙君没多久前翻上去喝酒。
那个小魔头没有被吓到,雁殊没有获得满足感。木着脸翻身下来,没有好气问道:“如何?”
妖小皇子今日被玉衡仙君指派了一个小任务,就是变作那玉衡仙君的样子,手里牢牢地捧着一个紫金匣子,跟着他们宫里的仙子到一个地方。玉衡仙君跟妖小皇子说并不用特意做什么,只要不说话,乖乖听着那些仙子的安排就好了。为了不让别的仙发现,玉衡仙君还特意找了一个看着就忒大的衣袍,遮住了他身上的那些锁环。
妖小皇子踟躇了一番,慢吞吞答道:“应该……没有出现差错。”
实际上,雁殊并不担心是否被发现,他存粹就是没别的话要说了,而这种情景好像必须得说什么。这种时候,雁殊总是深深地佩服起郎烨来,毕竟三皇子负责舌战群儒,雁殊是负责铁拳挥挥的。
既然那小魔头已经给他汇报了工作,这样,好像也没别的需要特别交代的了。雁殊翻墙回去睡大觉了。
留下妖小皇子独自在长弘宫这段人迹罕至的宫墙外,又独自站了一宿。那个小仙君没说能不能走,他不大敢走。
这个小插曲,雁殊很快就置之脑后丢到一旁,接着过他神仙的日子。近来,让三祸害不顺心的还是有那么几件事的。
第一件,和光生病了,最近都不让他们进宫了。
第二件,嘉容仙帝给他们找了一个教习先生,还拉来一大半陪读的,开始敦促他们练修为。这个教习先生长得仪表堂堂,是一位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人仙,听说以前是当人间太子的,能文能武,教他们骑射和诗文。
他们仨之中,就数郎烨骑射和诗文最拔尖儿。郎祺因对人间的东西上心,偏好诗文,骑射就同雁殊一样——那真是太糟糕了。
而雁殊这个猪脑子,文武庸才,严重偏科,偏科打架。
郎烨觉得这种日子还是非常合他心意的,虽然一开始吵吵闹闹的也是他,想方设法捉弄教习先生的还是他。郎烨坐在书屋最后一排的正中间,他两侧的雁殊和郎祺一个东倒,一个西歪。
郎烨在旁边悠悠道:“要不此次考试我们来比试比试?”
雁殊立马坐了起来。
郎祺赞同,上次写诗被他三弟比了下去,他得找个机会扳回一城。
雁殊如临大敌:不好一点也不好。他看到这些字符就觉得心烦意乱,他不喜欢,也不喜欢射箭,虽然喜欢马,但是不大敢骑马……
郎烨瞥眼扫过入油锅上的雁殊,喜从中来,面上却纹丝不动:“那就这样决定了。”
郎祺从不会察言观色,伸长脖子朝离自己最远的雁殊道:“对了雁殊,我还没看过你写的诗呢,这一次一定要让我看看。”
雁殊:“……”
看着底下小打小闹,一直都被忽视的人间太子:“……”
坐在前方,被嘉容抓来陪读的上天庭一众子弟:“……”
不过,雁殊也只是一时着急,才觉得此事难以应对,待回到宫里定住心神后,发现此事尚好解决,倒时再一个不小心生个病就好了。反正他不考,坚决不考,他知道一考试,自己绝对会丢人的。
他太了解自己的斤两了。
抱着弃考心态的小仙君,心情轻松地再一次翻上宫墙檐顶,独自喝酒。目光扫过,见到那屋檐底下有个影儿,依旧是当初的位置,依旧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
合檀木:肆
看到那个小魔头,酒葫芦掉了下去,雁殊差点摔下来。
他该不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吧。但是据回清那会儿过了多久了?小仙君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
“喂——喂——喂”
“小魔头——”
……
妖小皇子听见有人在叫他,叫了很多次,他想应,却应不出来。
那人不停地摇着他,不停地叫唤,妖小皇子终于眨了眨眼睛,长睫毛一扑一扑,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明起来,这才看清那个小仙君有些着急的模样。弱弱地飘了一声:“是。”
雁殊挠着额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照顾魔头能不能喊别的仙来帮忙。没想到妖王的儿子比他自己还蠢一些,不知道自己走开。
雁殊试了试背,又试了试拖。一仙一魔身量相当,怎么样都有些费劲。好在这个小魔头省心省事,晕得七荤八素还是留有一丝清明,除了最初的那一段路,最后竟然能自己跟着雁殊走。
把小魔头带到长弘宫一处偏厢,雁殊小仙君认真地想了想,自己也有错,拜托别人办事情,多半是要回谢礼的。看模样不会是等他的回礼吧?所以他翻箱倒柜找金疮药,就当做是谢礼。
雁殊转过身来,趾高气昂道:“上次是我忘了,我不对,所以给你两瓶。还有你别想太多,没有其他了。”
妖小皇子没有反应过来,桌上就搁了两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玉衡仙君哼地一声,摔门就走了。
妖小皇子有些迷茫,他之前站太久了,有些头晕气闷,其实现在已经好过来了。如果没有别的什么吩咐的话,就可以走了的。这个小仙君把他独自留在这个房间里,让他有些难以理解。
妖小皇子紧张不安,没一会儿,雁殊刷地一下打开了门,他立马站起身。雁殊傲然睥睨道:“你先留在这里。”刷地一声,门就关上了。
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玉衡仙君说了些什么,慢慢坐了下去,朝着空无一人的卧房闷闷道:“谢谢。”
妖小皇子就这样在长弘宫里安定了下来,他不知到哪里去找那个仙君,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接连几日躲着宫里其他的仙,搜寻那个小仙君未果后,妖小皇子就乖乖地待在原地等着了。
一日,雁殊仙君满身泥巴浪完回来,在后院里瞧见一只扑着小石头完的白虎,当下愣住。
只见那白虎交叠两只肉掌,前后左右扑到那块小石头跟前,又急急后退几步,尾巴弓起,呈战斗姿势跃过那块小石头。白虎轻轻跳上旁边的石山,立马转过身来,盯着那块石头,伏冲,按住小石头,一下一下拍着,有如拍着小球。
那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多好玩似的,那只白虎拍了一会儿,整个身子趴在地上,衔起那块小石,来来回回咬着,可能在磨牙。
雁殊立在一根红漆大柱子后边,总算想起来自己宫里为何多了一只白老虎。
即将到来的考试费了他不少心神,郎烨明示暗示过让他不要找借口临阵逃跑,雁殊快要烦死了,老早把妖小皇子给忘了。不过见那白虎过得不错的样子,伤也好了,大抵也不需要自己注意。
方才那白虎玩得忘乎所以不曾留心,趴下来安静地磨牙之后,很快注意到了柱子有别的仙,心中一惊,飞速地藏了起来,找了个隐蔽处观察柱子后的动静。
雁殊拍了拍自己脑门,回过神来,白虎已经不见了,瞪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妖小皇子见是仙君本仙,便出来化了形,弯着腰,恭敬道:“仙君。”
哦,原来不是幻觉啊。打算一声不吭离开的雁殊,再一次被这个妖小皇子逼得必须说话,他现在很想去泡澡,十分烦躁:“有事?”
妖小皇子还是低着头,却已经从声音辨出了雁殊不满的态度,抓着袖口,愈发忐忑:“仙君,我可以走了,不需要再打扰您了。”
雁殊只能看到一个头顶,听到这个小魔头对他恭恭敬敬还是有几分受用的。
雁殊叉着腰,立在原地一言不发。这个鞠躬毫不含糊,雁殊只能看到小魔头的一点点耳廓。他玩性大发,就这样看着那个头顶,看他什么时候抬起头。
他们好似较劲一般。妖小皇子看着地面,鞠着躬,纹丝不动。雁殊就盯着他的头顶,看他什么时候忍不住。
最后还是雁殊没那个耐力,他盯着那块头顶,时不时扭扭腰,动动胳膊,没一会儿浑身不对劲,他真怀疑那只老虎是石头做的,怎么那么老实。
多动症的仙君把持不住,雁殊没好气,瓮声道:“抬头。”妖小皇子颤颤地抬起头,不想惹怒眼前这个他的救命恩人,满脸惶恐。
本来看那妖小皇子玩小石头玩地这么开心,雁殊想扔块像样一点的石头,砸过去给他。见那张雪白的脸害怕的样子,雁殊只好作罢,怕真把人给欺负了。依旧没好气:“喂,我好歹救了你,得报恩吧,帮我一个忙。”
考试当天,玉衡小仙君窝在房间里睡得雷打不动。考试结束后,一个灵活的身影钻进了玉衡仙君的卧房。雁殊的如意算盘打得响,让这个愣头青替他去考试,考得好当然算他的,考得不好能够接受也没关系,考得惨不忍睹的话,就把这个傻老虎推出去,顶锅。
雁殊笑开了,他真聪明。
妖小皇子替考回来,雁殊立马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忙道:“怎么样,如何?”
妖小皇子尚未化出原型,还是雁殊的模样,他揉了揉自己的手指,低头磨蹭:“应该,尚可。”
雁殊噢地一声,他也不那么介意结果,继续问道:“有无被发现?”
妖小皇子摇摇头,慢慢道:“应该……没有。”
雁殊有些窝火,跟这只傻老虎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不过,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前的妖小皇子,穿着跟他一样精细的飞鱼服,五个锁环好生藏在了衣服里,脚上那个大铁球拿天璇仙君的惊蛰剑给砍掉了。为了防止妖气外露,他还给妖小皇子戴了一堆的仙家宝物……
嘿嘿,他真聪明。
雁殊突然发现自己还真有做侠盗的本事,他哼了一声,骄傲地扭扭腰,“行了,你回去歇息吧,有别的事我会喊你的。”
妖小皇子没退几步,就又被玉衡小仙君招了回来。雁殊做了一个自以为凶狠的表情,威胁道:“你在我宫里安分点,不要到处给我惹祸。”
妖小皇子一愣,霎时紧张了起来,头更低了。
对不起这个小仙君的事,还是有的。他晚上都会溜到厨房,偷拿一个包子。毕竟没吃的,可是不知道玉衡仙君会不会不给他吃。
雁殊完全没发现妖小皇子的异样,摆摆手把魔头赶走,他要继续睡觉了。
好像没被发现。妖小皇子松了一口气,依旧提心吊胆,看来,自己还是另外找办法吧。
即便睡了一天,玉衡小仙君第二天依旧能睡到日上竿头,他是被宫里头那个负责管它的老仙喊醒的。
被影响睡眠,起床气不是一般大的玉衡仙君当场就发飙,老掌事左躲右躲躲开了玉衡的枕头攻击,这才喘着粗气道:“小仙君,嘉容仙帝有请。”
不知缘由还不能不去,雁殊有点犯怵,但也只是一时的,他黑着脸腾起身,领着一队跟班,到紫薇桓报道了。
紫薇桓书房门口,雁殊见到了早就在一旁等着的郎烨和郎祺。郎烨的表情有些怪,二皇子郎祺见到大摇大摆前来的雁殊急忙贴了过来,憋着话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最后憋红了脸,竖着大拇指冲着雁殊道:“看不出来,你真是,好厉害!”
如坠五里云雾,雁殊睁大了眼睛,茫然道:“你们又闯祸了?”
郎祺摇摇头,他说话不大利索,着急地把他三弟拉了过来,飞速道:“你来解释。”
郎烨别扭了一阵子,也不肯说话。雁殊不知何解,三人就被青霜带了进去。看青霜眉开眼笑的样子,不像是有惩罚等着他们。雁殊按捺住内心的疑惑,跟了进去。
书房中还有另外一个仙,雁殊脸盲认不出来。嘉容仙帝一见到他们仨祸害,一改往日严厉长辈的模样,使劲儿夸起他们来。
说他们上了书房大有长进,最近安分了,无论是郎烨还是郎祺,特别是雁殊,都是上天庭今后可以依仗的好苗子。嘉容仙帝和教导他们仨的人仙太子殿下一唱一和,把玉衡仙君夸出花了。
人间太子:“玉衡仙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文也纵横,武也纵横。真真难得也。”
嘉容笑意盎然:“必有大作为。”
人间太子:“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玉衡小仙君实乃上天庭之谪仙者哉。”
嘉容笑道:“承他先父衣钵,吾果真没看走眼。近朱者赤,是吾儿得了便宜。”
人间太子:“天璇仙君惊才绝艳,玉衡仙君如此,天璇仙君可安也。仙帝莫要妄自菲薄,二皇子三皇子倚马之才……”
……
雁殊歪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小玉衡仙君焦躁不安地听着嘉容仙帝和那个不认识的仙唱双簧,这次词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啥也没听懂。那个不认识的仙之乎者也吹得雁殊头疼,他是强忍着才不往他身上挥拳头的,好气。
吹了半晌,嘉容仙帝和那个仙也吹不动了,嘉容乐呵呵地给他们仨赏了不少好物,连带人间太子当了个教导有方的好名声,同得赏。
一顿夸耀下来,郎烨看着雁殊依旧傻愣的模样,只得小声解释道:“你考试得了头甲。”
雁殊小声问道:“什么是头甲?”
郎烨只想一巴掌呼死他,咬牙切齿:“考试,第一名。”
听到郎烨的回话,雁殊终于懂了,瞪大了眼睛,耳根渐渐红了。
平日里他们仨从来都是讨打讨骂的,难得有次机会可以奖赏一二,嘉容是总算找着了贯彻赏罚分明的时机,一顿猛夸,牟着劲儿给玉衡他们仨送东西。玉衡带来的一队人全都扛着一箱宝物回去,气势轩昂,惹不少仙眼红。
雁殊有些脸红,特别是坐在妖小皇子房间里两相望天的时候。
从紫薇桓撤回来,雁殊就直奔长弘宫妖小皇子住的那处房屋,连郎祺郎烨邀他同去找乐子都第一次拒绝了。妖小皇子没给他惹任何麻烦,到现在,长弘宫里头的仙们对连宫里头多了一只魔头,依旧一无所知。
但是真到了地方,看着妖小皇子低着头闷声葫芦的模样,雁殊红着脸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看着地面,一个看着另一个。这样静静地待着,有些时候了。
还是雁殊沉不住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你样样精通?”声音不禁高了些,“你还会骑射?”
听到质询,妖小皇子也知雁殊眼下心情不好,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抬起头摇手否认:“不是不是的。”
妖小皇子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慌忙抬起头,看见玉衡仙君耳根红透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怔然地看了一会儿,隔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无礼了,赶紧低下头。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雁殊:“……”
雁殊吼:“喂小魔头,你最好告诉我,这些都谁教你的?”
仙君的语气不甚友好,小魔头有些被吓到,老实回道:“我母妃让我学的。”
雁殊一个头两个大,这小魔头真是出乎他意料了,这场考试完了还有下一场,以后怎么瞒得过去?最后还不是丢脸丢大发?他怒道:“说吧,你要什么?”
小魔头退了半步,看着他,摇头,不解。
气不打一处来,雁殊猛地捶床等气消,最后认栽道:“你以后就留在这里了,说吧你要什么?”
小魔头还是不懂。
雁殊心道:好你的,不领情是吧?他站在床上,意气风发道:“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听到没?”
小魔头听懂了,闷声嗯了一声,点点头。
虽然这小魔头看上去不大乐意,雁殊也懒得管了。他跳下床,抱着胸站到小魔头跟前,踢了他一脚。
小魔头这才抬起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对面的小仙君。
雁殊快被魔头的蠢样烦死了,抬眼睥睨,道:“喂,魔头,你叫什么?”
妖小皇子眨了眨眼睛,睫毛扑扑。他们俩个站得有些近,玉衡仙君比他要高一些。妖小皇子控制住自己不往后面仰倒,他抓着手指,闷了半晌,才道:“朔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