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檀木置于案前,卧房内雾霭氤氲,蔓延开来,朦胧中似有树影,光影斑驳,树叶漱漱作响,尔后,忽然清明。
一千八百年前,上天庭,紫薇桓。
一个穿着秋色长衫的小仙吏抱拳朝嘉容仙帝道:“恭贺仙帝,天璇仙君大败魔族,护我仙界疆土。”
嘉容一袭华服,看上去心情不错,他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扔,眉头舒展开来,“正好,庆功宴同和光娘娘的寿宴一起办了。”
小仙吏再上前作揖,喜道:“和光娘娘知仙帝挂念,铁定喜逐颜开。”
小仙吏的一顿话让嘉容通体舒畅,十分熨帖。各仙家收到消息,纷纷前来贺喜。一时之间,诸仙眼中的是非之地,因时局动荡,能避则避的紫薇桓,霎时仙气腾腾,成了大热门。
很快,西海龙王英姿飒爽进了议事正厅,朗声道:“吾听闻天璇仙君大败魔族,前来贺喜。”
嘉容:“学真你的消息还真灵通。”
不加以理会嘉容口里的傲慢,学真情真意切表示自己的担忧:“但是我听说在天璇仙君在战场上阵亡,主帅战死,以后又有谁能阻止魔族?”
嘉容拱手:“这就不劳学真你费心了。”
那小仙吏识得眼色,帮忙呛道:“西海龙王,你这话可不厚道,这话你早些时候说还好,眼下是否不大妥当?当初我仙族需你起兵,西海龙王多加推辞,宁愿当个缩头乌龟,现在跑来作甚?”
西海龙王面不改色,笑道:“呀,魔族不就是想要的一块地吗?我看贫厥得很,给它就是咯,打战这事劳民伤财。再说了,打战那得多伤修为。”
小仙吏横眉冷对:“饶城与西海龙宫隔海相望,直属西海领土,仙君莫忘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日魔族打到你家门口,别央着尊上救你才是。”
学真原本不将这个狗仗人势的小仙官放在眼里,这会儿有些动怒,“你算什么东西,紫薇桓上岂容你放肆。”
那小仙吏被人当庭吆喝,一时反应不及,不知如何反驳,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嘉容摆摆手,叫停,朝学真道:“你来做什么?”
西海龙王握拳:“当然是为了恭贺仙族大败魔族。”
小仙吏刻薄:“那贺礼呢?我怎么不见你带过来。”
学真不计较那个咄咄逼人的小仙吏:“贺礼自然是有的,我改日自然送上。不过嘛,我听闻仙帝此次还抓回了两个魔族俘虏,有一个还是那魔族头领的掌上明珠。”
嘉容:“的确。”
倘若只是暂时战退魔族,嘉容还不至于如此放松。魔族骁勇善斗,嗜血成性。两军交战,仙界负多胜少,被逼得节节败退。如今那魔族妖王最钟爱的女儿,被抓到上天庭为质,多少能牵制一点,给仙界休养生息的时机。只是这个西海龙王忽然提及此事为何?嘉容不解,也懒得过问。
那个小仙吏反应极快:“我听闻西海龙王花名在外,不会是看上魔族的女人了吧?”
学真被识破目的,一点也不恼,他正愁如何开这个口呢,见那小厮开了话题,赶紧接道:“我听闻妖王的独女篱篱,一曲翩跹舞举世无双。仙帝既然把人抓回来了,干脆地,成人之美,赠我如何?”
虽然西海龙王正直盛年,长相俊朗,如此死乞白赖的模样同样遭人不耐烦。没等嘉容拒绝,小仙吏故意怪声怪气笑道:“原来西海龙王还好这口,且不说我们尊上会不会答应,你娶了那个魔女,岂不是跟妖王做亲戚?龙王啊龙王,你连打仗在边上看都不敢,真敢到魔族领土去提亲不成?”
学真气得脸都绿了,当场要修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跟班。嘉容提醒道:“青霜。”
小仙吏恭敬无比:“仙帝在上,是青霜逾越了。”
虽然这么说,嘉容仙帝却没让他底下那微不足道的小仙吏跟西海龙王赔不是,简短地截了话头,朝西海龙王道:“魔族生性凶横野蛮,非我同族。此事到此结束,不容再议。若无他事,你先回罢。”
青霜趾高气昂地看着西海龙王不甘的背影,见那个找麻烦的终于走了,心中大喜,不吐不快:“仙帝,他们这群海龙王,遇事就躲,没事赶着鸭子就来找赏赐,真是脸皮够厚的。尊上,你看到学真仙君走的时候的脸色了吗?真是笑死我了。”
等青霜噼里啪啦说完了,嘉容才道:“不可背后议论。”
青霜小仙吏装模作样地拱手,连连称是。立马,又有别的仙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嘉容看了来人,道:“何事惊慌。”
梦蝶道长一把老骨头,抱着一撂高高的帖子,摔了个四脚朝天。青霜连忙去帮忙捡地上的帖子,忍不住打趣,“我的道长大人,跟您说多少次了,走路小心点。”梦蝶老道眯着眼睛找到嘉容仙帝的正确位置,说话有些含糊,道:“仙帝,其他仙君送来了不少东西,还有拜名贴。庆贺仙界大胜咧。”
嘉容扬了扬手,“好,还有别的事吗?”
梦蝶老道脑子也不灵光,想了半天,才道:“天璇仙君的遗子,尊上作何打算。”
青霜停下手中动作,愣了愣,看着案前的嘉容仙帝。仙帝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封号玉衡,赐战神尊号。成年之时下嫁公主,以示隆恩。”
……
仙帝派大皇子前来长弘宫宣仙令的时候,他们口中那个年纪轻轻袭了战神尊号的玉衡仙君,正领着郎祺、郎烨两个皇子,一起在上天庭搞破坏。
雁殊、郎祺、郎烨三只,年纪相仿,如今正是狗也嫌的年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精力好得不像话。前日在中宫大街挖了一条道,昨日就把持瓶观音的宫殿给拆了,今儿刚好砸了太上老君的锅炉。而且这三位金贵的主,不能打不能骂,还得细心看护防着摔了磕了,陪着的仙娥侍卫摊上这么个会玩的主人,叫苦连天。他们三个小仙君,并称上天庭三大祸害。
雁殊身上那件绀青色做工讲究的飞鱼服,绣着惟妙惟肖的鱼龙云纹,还有防护煞气的功效,是工匠用了许多年月才做出来的,好看得紧,必要时机还能救主子一命。沾了太上老君炉子里那些讲不出名号的污渍,如今算是彻底报废。
雁殊全然不觉仙娥们满腔心思惨遭浪费,反正脏了,脱下来当做抹布拖着地跑,玩得起劲。
郎烨看雁殊威风的模样,跟着叫嚣:“我也要我也要!”
周围着纱裙的仙子忙得七窍生烟,那边二皇子郎祺摸着滚了一地的仙丹,一个接一个啃了起来。
“哎哟我的二皇子……”
雁殊自小在中宫同仙帝的两个宝贝儿子一同长大,他们家那座祖传的东清山倒不怎么去。那座山听说是一座特别需要吃苦,特别能磨砺意志的山。自打雁殊这条小黑龙能睁开眼,就没怎么见过他那位高权重的大帅老爹,不过真要说的话,他觉得自己老爹比郎烨他们的爹要好看一点。
他对天璇仙君的印象仅限于天璇仙君打魔族很厉害,以后自己有空兴许也会去打魔族。所以当雁殊玩腻了,回到自己住的长弘宫,听到大皇子元朴仙君说他家老头儿回不来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哦,自己还多了一个新名字,叫做玉衡。
他们三个鸡飞蛋打的生活有如脱缰野狗,没人能拉住。但凡事有例外,唯一能把二皇子三皇子看住的,还能威慑雁殊的,这世上大抵只有和光娘娘一个仙。和光不喜闹腾,娴静庄周,并不常出自己的宫殿。郎烨和郎祺每天都要去和光殿走一趟,见一见自己的母亲,说一说体己话,她的和光殿也是少数没有惨遭三祸害荼毒的。
雁殊也跟着去,他还挺喜欢和光的,和光娘娘头发后面垂悬的红玉串珠特别好看,如果有特别的典礼,就会换成珍珠珠帘。再过几天,和光娘娘又要办寿宴了。三祸害稍微收敛了一番,免得被抓去受管教,惹和光娘娘不喜。
并不只是三祸害,上天庭的各路英雄人马、梁家好汉,都不敢在和光娘娘的寿辰和大败魔族的庆功宴上造次。未成年的仙一一见了各位长辈,郎祺郎烨给和光娘娘说了不少吉祥贴心的话,就被仙子们领着到花园后头吃席面,前厅就留给上了年纪的大仙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雁殊本来也是有一个战神的尊号可以混到前厅去的,不过他怕到时自己会忍不住闯祸,毁了和光的寿宴,就乖乖地到后头去了。
不能炸宫墙,不能乱涂乱画,不能爬树,不能跳水池。三祸害难得修养生息,个个歪头咧嘴,无聊得浑身不舒服。
这时,花园里挤进来的一群同龄的小仙。
其他同龄的小仙童并不如三祸害那么暴力,玩的都是正经人家才玩的东西。这群小仙多是海龙王潭龙王生的儿子,还有几个郎烨他爹侧妃生的小王子,混在一起玩起了陀螺。地上放着许多精细的木质陀螺,几个小仙君就拿着软鞭子抽,边抽边喊道:“抽抽你这个软骨头。”
三祸害占了后花园最大的一个亭子,其他的小仙君就只能到别的地方玩。
郎祺见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眼睛都亮了,九连环、鲁班锁、投壶、滚灯……立即决定加入敌方阵营。
二皇子跑了,郎烨在后头喊了两声“喂”,不见回答,冷眼哼了一声。朝身边保证道:“雁殊,我是不会跟着去的。”
雁殊瞥了一瞥那群吵吵闹闹的小仙君,坐在亭子的石栏上翻了个身。他有点想爬到亭盖上去。
虽然三皇子和玉衡仙君不加以理会这群大声叫嚷的小仙君,但那群小仙君自己却围了上来。亭外这堆王子皇孙里面,除了一个专注于九连环的二皇子,雁殊一个都不认识,看见一群小仙君围了过来,他有点犯蒙。
所幸身边还有一个顶靠谱的三皇子。郎烨低声朝雁殊道:“领头那个是北海龙王的小儿子,成益。”郎烨认人很有一番本事,基本上过目不忘,雁殊自己就差劲了,完全属于脸盲。
雁殊曾私底下请教过三皇子,为何认人那么厉害。而郎烨总是开心地跟雁殊说,因为他聪明。久而久之,雁殊也就不问了,因为他忽然发觉得老是凑上去问这个问题的自己,有点蠢。
成益跟三皇子殿下和玉衡仙君打招呼后,歪歪扭扭地朝雁殊道:“恭贺玉衡仙君得战神尊号。”
雁殊靠在柱子上,十分敷衍:“嗯。”
成益缩了缩鼻子,见玉衡仙君冷冷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他爹告诉他要注意这个尚年幼的战神,能打点一二就打点一二。他爹说了,天璇仙君一家仙法修为都十分了得,玉衡仙君虽然年纪小,前途却光明,将来倘若危难,兴许能帮扶他们北海一二。
成益绞尽脑汁,出招:“玉衡仙君,北海从凡间新得一批玩意,请仙君掌眼。”成益逐一向雁殊展示自己的新收刮回来的宝物,但雁殊连个鼻息都没给他,只得作罢,悻悻地走了。
成益走了,郎烨推了雁殊一肘子,道:“嗨,真有你的。”
北海龙王的小儿子开了个不好的头,周围的小仙蜂拥上前,给新晋战神的玉衡仙君打招呼,做引荐,巴结。
身边围着雁殊转的越来越多,他烦得很,打定主意要回自己宫里,不玩了。
和光娘娘的寿宴是要摆很多天的,偷偷回去不合礼制,雁殊实在待不住,决定绕到前厅跟和光打声招呼,谎称腿肚子疼,光明正大地溜。
郎烨察觉雁殊要提前走,不太乐意,连忙阻止:“现在就要回去了吗?不多呆呆?宴会才刚开始呢。”
见雁殊执意要走,郎烨只好劝道:“我听说后来有妖女献舞。”身边的小仙君们见势同劝。
雁殊推搡开周围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小仙君们,一脸不耐。三皇子没法子,吼了一声:“二哥!”
别的仙君都堆到雁殊周围了,没旁的仙跟郎祺抢玩具,二皇子殿下独自玩鲁班锁玩得正起劲。听到自家三弟嚎了,茫然地抬起头,不知今夕何夕兮。
郎烨气急败坏,却也没别的办法,低声飞快地朝雁殊道:“先去跟母后说一声,突然跑了让父皇知道了又得挨训。”他眼珠子一转,着了一个近侍到前厅给和光娘娘报备,准备跟雁殊一起离场。
三皇子与玉衡仙君正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见一群仙家子弟,拥着一个体态臃肿、少年模样的仙,拽着一头白虎进来了。纷杂的后花园顷刻噤声,目光都被那头白虎吸引住。那头吊睛白虎长得威风八面,是一等一的品貌。然而,身上有不少伤痕,走路一瘸一拐的,脖子上戴着尖牙钢枷,四支脚上同样戴着厚重的钢锁,不像是得了好生照料的样子。
看清了这白虎那究竟是谁在牵着,众小仙君顿时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某个仙君在糟蹋自家灵兽了。
郎烨飞快同雁殊道:“西海太子,飞捷。”
西海的太子飞捷嚷嚷开来,嘚瑟得很:“过来看一看过来瞧一瞧,妖王的儿子,被我们抓住了。”
众仙皆是一惊,魔族?胆大点的上前不解问道:“哪里有什么魔族?这难道不是一只灵虎吗?”
得了回应,飞捷一脚把牵着的白虎踢开,松了松自己的玉腰带,嬉笑道:“这不就是妖王的儿子吗?哈哈,你们难道不知道妖王一族原身就是老虎,太孤陋寡闻了吧!”
方才问话的那位小仙君顿时不高兴了,西海算什么东西,怎么说他也是这天庭上一个尊贵的王子,哪能轮到他奚落?不过,上天庭的王子自持身份,况且又有如此多的兄弟在此,不能狂妄,放过他一马。
西海太子的一句话几乎得罪了在场一半的仙。众仙不再理睬他,玩起了自家的东西。飞捷没讨到好脸色,音量更大了:“魔族屠我仙家这么多士兵,难道你们就不在意吗?”飞捷稍微降低了音量,倒也没小到哪里去,骂了一句:“真是孬种。”
西海太子身后的随从一阵哄笑。
在场的小仙君仔细想了想,这魔族作乱究竟跟自己有些什么关系,大部分都是摇了摇头,他家又没参加大战。但其中几个嘉容仙帝的皇子王子,却有些坐不住了。仙与魔是对立的,仇与恨是世代累积的。
郎烨当场冷笑道:“噢,与你何干?上天庭天璇仙君大败魔族,天兵天将抓来魔族质子。这中间有你西海多少事情?你也真大的脸,在我们的地盘,拿着我们的东西,四处招摇。”
他一眼就认出那只白虎是天界抓回来的战俘,刚才顾忌雁殊的心情,才没说破。说来也奇怪,妖王独宠女儿,传闻并不怎么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魔族皇子也只是顺便抓回来的。上天庭对这只身负妖力的魔族皇子很是放心,给他上了却邪五灵锁,看管得不怎么严。
这个窝囊废西海太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白虎牵了出来溜达,丢人现眼。
郎祺手里拿着一盏走马灯,听见郎烨教训西海太子,默默看了自己的胞弟一眼,又扭了扭脖子,待会儿可能要打架,他已经准备好了。
三皇子的话音刚落,上天庭诸仙君纷纷围了上来,两方对峙,推推搡搡,明争暗斗,硝烟四起。上天庭嘉容一脉从飞捷那里抢回了白虎的主权,西海太子飞捷一行人几乎是被排挤出了花园。
郎烨趁乱踢了飞捷一脚,给他的随从一人一拳,出了一口恶气,好歹没忘眼下是特殊时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也就没继续找西海的晦气。
郎烨拍拍手,看着屁滚尿流的西海众仙,冷哼道:“要不是看在我娘的份儿上,铁定削你。”
把飞捷赶走之后,众仙看着那只卧在地上的白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郎烨回过神来,才发觉雁殊刚才一直在看着那只白虎。三皇子凑近了一点,小心翼翼道:“雁殊?你尚好?”
他担心雁殊因为天璇仙君的缘故,太难过。
雁殊没答话,三皇子刚刚派出去的侍卫倒先回来了。不过,带回来的消息却是,和光娘娘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
郎烨长叹一声,“算了,我们走吧。顶多让父皇说一顿。”
雁殊点点头。他们的身后,一群小仙君,总算想到法子怎么对付这只魔族的白虎了,围着那只白虎玩着抽陀螺的游戏,比赛谁能将鞭子抽得里它最近,又不真的打到老虎身上,才算厉害。
鞭子有时候能打到,有时候不能。打中了就能引来一片喝彩声,但皆道,“不注意不注意,失手失手。”
打不到的只能长吁一声,但总会打到的。他们这些常年待在安逸区中的小仙,也算是为了仙魔的抗争,出了一份力了。
“抽抽贱骨头!”
“抽抽贱骨头!”
郎烨与雁殊一同离开,瞧雁殊不甚在意的样子,回过头看了后边一眼——那是一只魔族的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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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