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铺在街道上。
昨夜的雨把空气洗得很轻,连远处高架桥的轮廓都显得干净。街边的梧桐叶还挂着水,风一过,水珠就掉下来,在人行道上碎成很小的光。
许见山走在里面。
她身上的衣裙干净整齐,脖颈的痕迹已经遮住了,皮肤还带着一点昨夜残留的温度。阳光落在肩膀上,暖得不真实。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新闻推送。
她低头看了一眼。
能源危机、原油上涨、某个国家的冲突升级、某个海峡的局势紧张。
配图是模糊的卫星图和一排排灰色的坦克。
评论区在吵。专家在分析。股市在跌。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世界在讨论战争和能源,而她刚刚在一间酒店的床上醒来,收了一笔九万元的转账。
自己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
卷来卷去。
落在哪儿都差不多。
她可能会毕业,找工作,挤地铁,租房子,和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一样,在某个格子间里消磨时间。
然后结婚,或者不结。
其实区别也不大。
这个时代还有爱情么?还是披着爱情外壳的权衡利弊呢。
她忽然想——也许应该感谢一点运气,她一直很穷。
穷到没有资格买房。
所以也没有经历过那种掏空六个钱包,背上三十年贷款,把一生提前押出去的生活。
如果真的结婚,她父母大概也拿不出什么。
她甚至能想象那种饭桌,尴尬的沉默,委婉的推辞,最后还是普通人之间最普通的妥协。
她走在人行道上,阳光在脚边跳动。
......
她没有打车,还是选择坐地铁,午餐都是在学校吃的。
她真的很喜欢食堂的饭,便宜,能吃,适合她这种想活着的人。
一个很普通的午后,食堂像往日那样多。托盘碰撞的声音,油烟味,学生吵闹的笑声。
好有活力啊,让她的尸斑都淡了。
她端着盘子找位置,远远看见角落还有一个空位,于是放了一杯水占座。
等她打好饭走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坐着一个男生。
电脑放在桌子上,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
她没太在意,这种人学校里很多。
理科工科男,整天抱着电脑,衣服也很简单。
灰色卫衣,旧牛仔裤,运动鞋。
穿搭有点丑,身高不算高,甚至有点过瘦,肩颈有点问题,有点耸肩。
她坐下来,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手指停在键盘上,像被人突然打断的程序。
她随意扫了他一眼,没注意他的样貌。
她吃饭。
他敲代码。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她快吃完的时候。
对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学......学姐。”
很轻,甚至有点抖。
许见山抬头,男生正看着她。
眼神很认真,又很紧张,目光很亮,他好像已经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学姐......你......你是艺术学院的吧?”
她点了一下头。
“嗯。”
他停了一秒,像在组织语言。
“我......我之前在图书馆见过你。”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放在桌子边缘,指尖有点发白。
“能不能......加个微信?”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快,像一口气说完,又或许是紧张吧,吐字不清。
然后他立刻低下头,像等待某种判决。
许见山觉得有点好笑,他太局促了,这种场景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可这个男生显然不太擅长,紧张得连呼吸都乱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语气很温和。
“抱歉。”她说。“我一般不加不太熟的人。”
她说得很轻,自认为很体面。
男生愣了一下,耳朵一下子红了,像突然被热水烫到。
“啊......没事。”他说,声音更低了,“打扰了。”
他迅速把电脑合上,动作有点慌乱,局促的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椅子被推开,他站起来,背影有点僵,步伐也是。
许见山其实已经低头继续吃饭。
但在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不经意抬了一眼。
只看见一个侧脸,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
刚好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意外。
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头骨小,眉骨干净,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
那种骨相,如果稍微打扮一下,再练一下肩,体态好了,大概会很出众。
是另一种风格。
只是现在被一身普通的衣服和拘谨的气质压住了。
像一块被灰尘盖住的石头,石头里或许是璞玉也说不定。
她目送他离开,他不敢回头,耳朵还红着,红的滴血。
许见山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男生,有点嘴笨,也有点可怜,可爱。
然后就忘了。
像忘掉食堂里每天擦肩而过的无数人一样。
......
图书馆已经堆满了人。
下午的光从高窗落进来,一条一条斜在地面上,灰尘在光里慢慢漂浮。
程十安已经坐在那里。
他几乎每天都是最早来的那一批人,位置在靠窗的角落。
桌子边缘被无数学生的手臂磨得发亮。
电脑打开着。
屏幕上是一片黑色终端窗口,代码一行一行往下延伸。
他敲键盘的时候很安静,手指修长,但动作有点慢,像每个字符都需要确认一遍。
图书馆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拖着书包走进来,有人压低声音打招呼,有人把厚重的专业书“砰”地放在桌上,又连忙把声音压住。
空气里多了很多细碎的动静,可程十安几乎没有抬头。
时间在他身上,总是过得很规律。
就像他的人生。
看书。
写代码。
喝水。
再看书。
循环往复。
像一台不太会出错的机器。
他其实很喜欢看书。
不是那种只为了考试看的教材,而是很早以前就养成的习惯。
他宿舍的书架早就满了,后来干脆把书一摞一摞叠在桌角,床头,甚至行李箱里。二手书,旧版教材,经济学原著,编程书,投资书名人自传......
很多书他一口气看完,宿舍堆不下,就寄回家里。
除了技术和经济,他还会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行为金融,宏观历史,有时候还有一些杂书。
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没有什么用,但他很喜欢。
电脑屏幕上,代码窗口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行情软件。
绿色和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
美股。
程十安有很多张境外银行卡,很早就开始自己研究投资,不是那种跟着短视频买基金的人。
他会看公司的财报,现金流,行业周期,甚至去翻十年前的股价曲线。
有时候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天。
别人以为他在写程序。
其实屏幕一半是代码,一半是K线。
最近市场不太好。
战争的消息在全球市场上掀起了一阵不稳定的波动,能源,军工短期上涨,他之前布局的一些美股科技公司跌得很厉害。
纳斯达克指数连续回调,成长股的估值被迅速压缩。
他账户里的几只股票——
云计算、AI基础设施、半导体设计公司,最近基本都在回撤,其中一只甚至从高点回落了将近三十个点。
严格来说。
他被套住了。
程十安看得很平静。
他的屏幕上还有一张自己做的估值表。DCF模型、未来五年的自由现金流预期、行业增长率、贴现率......
一格一格写得很细。
这些公司他已经跟了很久。财报、营收增速、研发投入、行业周期......
在他的判断里,这些公司的基本面没有变,只是市场在恐慌,短期波动而已。
他没有卖。
甚至在价格继续下探的时候,分批补了一点仓。
账户角落里那一行浮动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
红色。
绿色。
有时候一天能赚几年的生活费。
有时候又在短短几天里回吐大半。
但他的情绪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上涨的时候不会兴奋。
下跌的时候也不会焦躁。
这些数字和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只是一串数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盯着K线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口切回代码界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继续写。
继续看书。
继续喝水。
继续运转。
他每天都吃一样的饭,生活也一直都是这样。
稳定、克制、重复。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起伏,像一台安静运行的机器。
下午的时候,阳光移到桌面。
照亮他半边侧脸。
他停下来,伸手揉了一下眼睛,留下了生理性眼泪。
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打开手机背景是一张照片。
不是合照,只是一个背影。
照片有点模糊。
像是很远的地方拍的。
夕阳正落下来,校园的小路被光染成金色,人群往食堂的方向走。
而她走在最前面。
白色长裙,深色长发。
肩背挺直,背影干净得像一条线。
程十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很久,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
那是他开学的时候拍的,那天她在讲座结束后走出礼堂,人很多,他站在最后一排。
举着手机,拍了一张。
其实连脸都看不清,只有背影。
他一直没有删。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他活动了下因为长期伏案工作的肩颈,目光重新落回代码上。
程十安低头。
继续敲键盘。
键盘声很轻。
像雨。
一行一行。
慢慢往前走。
像时间,像他精确,毫无变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