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窗子朝南。
下午的光斜斜照进,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浅金色的长方形。窗外是操场,偶尔有风吹过,旗杆上的红旗轻轻晃一下,影子就晃进屋里。
研究生宿舍,许见山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论文文档开在第一页。
标题写好了,摘要写了三行。光标在第四行后面一闪一闪。
她盯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
像盯着一个不会动的时间点。
舍友林禾忽然在对面椅子上转了一下身。
“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
她剪了短发,说话很快,笑起来总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许见山回过神,“没有啊。”
“有。”林禾眯着眼看她,“你都盯电脑半小时了,一个字没敲。”
许见山笑了一下:“没灵感。”
林禾又说,“没灵感找ai呀,发什么呆。”
许见山没解释。
脑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组会,论文,导师的修改意见,全都在脑子里盘旋,可真正落到屏幕上,就什么也没有。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
微信界面,最上面还是那个人。
周砚辞。
转账记录已经被她收了。
那几句温柔而体面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之后——
什么都没有。
她有时候会点进去看。
不是期待,只是习惯。
像确认一件事情。
林禾忽然凑过来。
“哎对了,你昨天去哪了?”
“表哥家。”许见山随口答道。
“真的假的。”林禾狐疑地看着她,上下打量,忽然又说:“谈恋爱吗?”
许见山抬头,“什么?”
她差点以为被她看出来了,谁知林禾一脸认真。
“我男朋友舍友那天问你,说想见你一面。”
她一边说一边翻手机,“本地的,人挺老实,有房,你看看?”
许见山笑了一下,“算了。”
林禾挑眉,“也是,你可能看不上,他人呆呆的,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不过像你前任那样有钱多金的男生可不多,不过说起来你们究竟为什么分手?就因为异地异国?”
许见山摇摇头,“不聊他了,只是暂时不想谈恋爱。”
林禾打量她,“哦”了一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前任之前还透过我问你消息呢。”
许见山愣了一下。
“我给拒了。”林禾莞尔一笑。
林禾低头看了下手机,继续敲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见山却停了一秒,“他还没出国啊?”
“没有。”林禾耸耸肩,“好像雅思差小分,口语吧......估计要去读语言学校。反正他家里也不缺钱。”
她说着,又忽然压低声音。
“你知道那个‘范许萱’吗?”
许见山抬眼,“嗯?”
林禾翻了个白眼,“到处说你坏话,说你作风如何如何。”
宿舍安静了一秒,许见山低头看着桌面。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她这样说也正常。”
林禾愣了,“为什么?”
许见山语气很平。
“她喜欢我前任。”
林禾愣了两秒,忽然一拍桌子,“我说呢!她怎么对你这么上心。天天讨论你,一点都不放过你啊。”
她笑得很夸张,“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许见山低头整理了一下笔:“我看到她给我前任发的消息了。”
林禾“啊”了一声,做八卦状。
许见山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她不是面试被刷了吗?”
林禾立刻压低声音,“嘘,二战上了。”
她凑近一点,“听说找了关系,好像有个亲戚是他们系的教授,你小心点,众口铄金啊......”
她又哼了一声,“谈恋爱分分合合多正常,分个手就传你作风不好,你都不知道她造谣的都多离谱。这种人真有意思。”
许见山没说话。
她以前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其实很坦然。那时候她觉得懒得咬狗,爱谁谁。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想起那张转账记录。
想起脖子上的那一点红。
想起昨夜的灯光和雨。
如果这些事情真的被人知道。
她还能那么坦然吗?
大概也只能笑笑了。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
林禾抬头。
“去哪?”
“图书馆。”
许见山拧开保温杯,灌了一杯温水。
水很淡,没有味道。
她背上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脚步声回荡。
她下楼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亮得刺眼。
校园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响。她握着那杯水,慢慢往图书馆走。
校园很大。从宿舍到图书馆,有时候嫌路太漫长了,她会骑过一整段林荫道。
许见山把电脑文件甩到前座,扫码,骑上共享单车。
风迎面而来——
车轮在地面上轻轻滚动,树影一片一片掠过去,阳光在柏油路上晃动。她一直很喜欢这种时刻。骑车的时候,人是空的。
目光盯着前方,什么都不用想,世界只剩下风,道路,还有不断向前延伸的时间。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这样一直骑下去。
不用停。
不用考虑毕业。
不用考虑未来。
不用回答那些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本科毕业前那段实习,她终于短暂离开象牙塔。
办公室很亮,空调很冷,电脑屏幕整齐地排在格子间里。每个人都低着头敲键盘,像某种安静而高速运转的机器。
她那时候才慢慢意识到,就业市场是残酷的,符合她预期的工作几乎找不到。
而符合薪资的工作,往往意味着另一件事——无限的压榨,加班。
无休止的绩效,还有一种永远悬在头顶的替代感。
好像只要你慢一点,累一点,出错一点,就会有人立刻站到你的位置上。
读研其实是一个无奈的选择,像在洪水来之前爬上一块稍微高一点的石头。
但她也很清楚。
即使研究生毕业。
很多事情也不会改变。
她无资源,无背景,空有皮囊,没有保护的能力,社会像一条巨大而漫长的传送带,人一旦站上去,就要一直往前跑。
从高考开始,选学校,选专业,选城市,选工作。
每一步都像考试,几乎没有容错率,如果某一步走错了,后面就要用更长的时间去弥补。
甚至弥补不了。
她见过太多例子,有人读了四年不适合的专业,有人毕业后发现行业已经死掉,有人努力很多年,却始终停在原地。
这个社会对人的耐心越来越少。对失败的宽容也越来越少。于是大家开始变得功利。
择偶功利,工作功利。
连人生规划都像一份商业计划书。
房子、收入、学历、家庭条件。
一条一条列出来。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如果不精打细算,就会被时代甩出去。
在这样的城市,如果未来真的要买房,掏空两代人的积蓄,背上三十年的贷款。
那大概就是很多人一辈子的终点了。
为了一套房子。
一辈子。
像被拴在磨盘上的牛,转来转去,没有尽头。
风忽然大了一点。
自行车拐进图书馆前的广场,她慢慢停下来。
锁车,背上包,图书馆门口已经排了一些人。
玻璃门反着阳光。
她刷卡,“滴——”
闸机打开。
空调的暖气迎面而来,里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许见山上楼,二楼是自习区。
桌子一排一排排开,很多人已经坐在那里。翻书声,键盘声,偶尔压低的咳嗽声,在高高的天花板下轻轻回荡。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把书放下,视线无意间扫过去。
忽然停住。
不远处。
一个男生坐在角落,电脑开着。
屏幕是黑色的代码界面,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敲着键盘,动作很专注。
许见山愣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是那天在食堂找她要微信的那个男生。
他还是穿着很普通的衣服,灰色卫衣,牛仔裤,背有点微微弯着,在人群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如果不刻意去看,很容易就会忽略。
许见山本来准备收回视线。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侧过脸的一瞬间,耳朵红得滴血。
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像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
她那时候只看了一眼,却莫名记住了。
现在想起来......
那一点红,居然有点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