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叶子早落光了,碎雪打在宿舍玻璃上,白茫茫一片。期末考完,四中马上放一个多月寒假,楼道里全是收拾行李叽叽喳喳的学生,只有夏与的床铺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宿管贴了通知,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寒假宿舍楼全部锁门,后天中午必须离校,留在城里的学生自己解决住宿,学校不管。
寝室另外几个女生家全在阳城本地,收拾完东西就能跟着爸妈回家。夏与在这座城市没半个亲人,连锁酒店住一整个寒假花销扛不住,街边零散的出租屋她一个人不敢上门看房,烦心事堵在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等夜里室友全都睡熟,房间只剩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夏与后背贴着冰凉墙壁,点开微信那个白色小猫头像,手指顿了半天,慢吞吞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宿舍寒假要封楼,我没地方住,酒店太贵了,我一个人也不敢出去找房子,该怎么办啊。】
消息发出去她立马有点懊恼,温淮期末为了赶分数熬了无数个晚自习,好不容易考完该好好歇一阵,自己反倒揪着糟心事去烦他。她盯着聊天框,甚至点开撤回按钮,犹豫半天还是舍不得删掉。
手机没隔两秒就震了一下,温淮回消息快得离谱,明显是一直抱着手机刷对话框等她。
【你不用担心,都交给我。】
简简单单一行字,堵在夏与心口的闷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指尖微微发烫,只轻飘飘回了个“嗯”,把手机搁在枕头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
另一边男生宿舍,温淮刚洗漱完,身上还沾着自来水的凉意。本来正坐在床边整理期末错题,看见夏与发来的消息,手里的笔直接往桌上一放,半点刷题心思都没了。他太清楚夏与的处境,孤身一人留在阳城,胆子小,没人陪着根本不敢独自跑出去看房。
他随手捞起外套套上,径直走出寝室,穿过黑漆漆的走廊去找闻钰白。留校的学生没几个,闻钰白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翻书,暖黄台灯落在他侧脸上,桌边码着厚厚一摞参考书,是常年泡在书本里养出来的沉静模样。
听见脚步声靠近,闻钰白抬了抬眼,笔尖顿在书页上:“大半夜跑过来,出什么事了?”
温淮拉了把椅子坐下,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带着几分急躁:“夏与宿舍封楼没地方住,酒店她负担不起,自己又不敢出去找出租屋,我想帮她找个安全便宜的单间,你搭把手。”
闻钰白抬眼看他,心里门清他那点心思,没打趣,淡淡点头:“行,我帮你问问,家属区的房子比外面稳,租金也划算。”
温淮松了口气,胳膊搭在桌沿:“谢了兄弟,也就你能帮我这个忙。”
“小事。”闻钰白合上书,说得直白干脆,“不过说好,房子是我托家里问的,等定下来,你别跟夏与提我,就说是你自己跑遍周边小区一家一家问出来的。”
温淮愣了一下,立马懂了。闻钰白不想夹在他俩中间当电灯泡,特意把出力的机会全留给他。他立马做出拉拉链的动作:“放心,我嘴严,半个字都不会透露你。”
第二天一早,闻钰白回了家。
他妈妈正坐在餐桌边看资料,抬头见他进来。
“有点事想麻烦妈。”闻钰白把椅子拉开一点,“我同学寒假宿舍封了,没地方住,想在咱们家属区找个单间,安全点的,离学校近。”
闻母放下手里的资料抬眼瞧了瞧他,沉思片刻开口:“三号楼三楼有一间,房东是以前退休的李教授,人挺靠谱。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学生也放心。”
“租金呢?”闻钰白问。
“比外面便宜不少。”闻母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个号码,“我先帮你问一下,下午你过去看看。”
“谢谢妈。”
闻母把便签纸递给他,又淡淡补了一句:“你这同学,还挺重要啊。”
闻钰白没接话,只是把便签折起来收进口袋,算是默认。
午后天光淡淡的,冷风还在沿街吹,闻钰白独自去家属区三号楼看房。推开房门,他仔仔细细把整套屋子检查了一遍:采光充足,独立厨卫干净整洁,床、书桌、衣柜一应俱全,窗户加装防护栏,楼道进出必须刷门禁卡;楼下保洁、保安定点值守,独居女生住在这里完全不用担心安全。他又核对了水电燃气收费标准,确认没有隐形开销,楼下便利店、小咖啡厅、菜市场步行三分钟就能到,日常起居足够方便。
全部确认妥当,闻钰白给温淮发消息:房子的事情解决了。
温淮收到消息时,正在宿舍收拾闲置毛毯、暖风机、常备感冒药和全新洗漱用品,前一天专门去超市采购齐全,就怕夏与独自居住冻着、遇上急事没人搭手。看见消息,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地,立刻回复:下午我带她过去看房,搬家的活我全包,谢了。
两天后就是宿舍关停的最后一天,夏与拖着超级大的行李箱站在楼下,指尖攥紧拉杆,望着来往离校的人群,心里依旧悬着几分不安。温淮早早等在楼下,背上挎着一只巨大帆布包,里面塞满提前备好的生活用品:加厚毛毯、暖风机、常备感冒药、崭新洗漱用品,全是他特意采购,生怕夏与独自住公寓受冻、遇上突发状况手足无措。
“别担心,房子我提前看过,很安全。”温淮走上前,自然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行李箱拉杆,少年宽大的手掌揽走大半重量,侧脸被冬日冷风冻得泛红,语气安稳柔和,“离学校很近,楼下有保安,周边商铺齐全,租金也在你能承受的范围。”
夏与轻轻点头,跟在他身侧往教职工家属区走,心底漫开细碎暖意。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她的难处放在心上,认认真真帮她摆平所有麻烦。
抵达三楼公寓,推开房门,暖黄色窗帘、干净柔软的床铺、靠窗整齐的书桌映入眼帘,屋子不大,却处处整洁清爽,完全不像校外杂乱简陋的民房。夏与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楼下成片常青灌木,小区门禁牢牢锁住入口,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彻底消散。
搬家全程温淮没让她碰任何重物,行李箱、收纳箱、大大小小生活用品全由他独自搬运,上下三楼来回奔波,额角渗出汗,也只是随手用袖口擦一擦,回头冲她轻声说:“你坐在床边歇着就行。”等所有物品全部摆放妥当,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飘起细碎小雪。
“东西都安置好了,厨房厨具全新,暖风机放在书桌旁,夜里冷就打开;感冒药放在床头柜抽屉,有事随时微信找我,我家离这里不算远,半小时就能赶过来。”温淮细致交代完所有琐事,才轻轻带上房门离开,留给她独处安静的空间。
奔波整整一下午,疲惫将夏与层层裹住,她连仔细洗漱的力气都几乎耗尽,简单擦过手脚便蜷缩在床上,厚实毛毯裹住单薄身子,很快沉沉睡去。
梦里画面模糊晃动,盛夏梧桐道上,她和温淮并肩往前走,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被拉开,越走越远。无论她怎么伸手去抓,都碰不到对方衣角,少年站在道路尽头,身影慢慢淡成薄雾,只留下一句模糊的道别,再也看不清眉眼。
心底骤然涌上浓烈的恐慌,夏与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布满冰凉冷汗,心脏砰砰狂跳。窗外夜色漆黑,只有楼道声控灯偶尔亮起,衬得屋内格外安静。她抱膝坐在床上,方才梦里分离的画面反复盘旋在脑海——从前所有带给她光亮的人最后都会离开,林夏是这样,温淮会不会也一样?
她拿起手机,犹豫许久没有发消息打扰温淮,只是静静盯着那个白色奶猫头像,直到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才重新躺下浅眠。
寒假日子缓缓铺开,温淮几乎每天准时到公寓楼下,约夏与去沿街那家暖光咖啡厅补习功课。咖啡厅常年恒温,焦糖奶茶与热可可的香气漫在空气里,靠窗双人卡座成了两人固定位置。夏与梳理各科基础知识点,把整理好的错题集推到温淮面前,耐心拆解难懂题型;温淮安安静静伏案刷题,遇上卡壳的题目便轻声询问,目光落在她认真讲解的侧脸上,藏着藏不住的柔软。
空闲间隙两人也会随口闲聊,聊剩下的课业、以后想报考的高中、冬日里细碎的日常。夏与泡在日复一日安稳的陪伴里,原生家庭带来的压抑、林夏远赴异国留下的孤单遗憾,慢慢被眼前细碎暖意冲淡,很少再无休止自我内耗。她不再反复揪着过往的伤疤胡思乱想,眼底多了几分松弛柔和的笑意,这是温淮长久陪伴带给她独有的改变。
一个多月的寒假转瞬即逝,初春残雪消融,阳城四中重新开学,校园恢复往日喧闹。回归规律课堂,日子平淡安稳,晚自习两人依旧是留到最后的学生,共享一杯热牛奶、并排刷题,那条红围巾安静搭在温淮课桌一角,微信聊天框塞满日常碎碎念,夏与以为这样平缓的时光能一直撑到中考结束。
平静只维持了半个月,一则通知打破所有安稳。
周一晨会,教务处主任当众宣读消息:京城顶尖重点中学面向全省选拔初三交换生,为期一年,直至本届初中毕业;入选学生免除全部学费、食宿开销,发放专项奖学金,全校仅有两个推荐名额。经过校方综合成绩、综合素养层层筛选,最终确定人选——闻钰白,夏与。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炸开议论。温淮坐在课桌旁,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墨渍晕开在习题纸上。整整一上午的课堂,他完全集中不起注意力,视线总不受控制飘向前排安静坐着的夏与,脑子里反复琢磨交换生这件事,心底漫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失落。
他清楚京城那所中学含金量极高,是无数学生争抢的机会,可一想到夏与要去往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接下来一整年没有傍晚补习、没有咖啡厅并肩刷题、没有放学顺路同行,心里空落落的,整节课频频走神,老师多次提问都答不上来。
温淮反常的状态很快被班主任,也就是他的母亲察觉。午休办公室只剩母子二人,温母放下手中教案,温和看向心神飘忽的儿子,话说得通透直白,没有严厉的说教,只有成年人客观冷静的分析。
“我看你这几天上课全程心不在焉,是因为夏与拿到京城交换生名额这件事,对吧?”
温淮垂着眸子,没有否认,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边缘,沉默不语。
温母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调:“我教书十几年,见过太多青春期懵懂的好感。少年人的心意真挚热烈,但距离、环境、眼界都会慢慢改变人心,没人能笃定一年之后彼此还是当下这份心情,未来变数太多。”
“但我也要跟你说清楚,夏与本身心思敏感自卑,她比谁都渴望更好的学习平台。这所京城名校是难得的机会,食宿学费全免,能给她铺一条更平坦的路。如果她单单因为舍不得眼前的陪伴放弃交换,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一定会满心遗憾,这份遗憾会卡在心底很久。你不能只顾及自己舍不得,就困住她本该往前走的路。”
母亲的话戳破了他心底所有私心与挣扎,温淮走出办公室时,心口沉甸甸的,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傍晚放学,他把班主任说的所有话原原本本转述给夏与,两人回到出租公寓,坐在窗边聊了一整夜。
夜色从黄昏沉到深夜,窗外零星春星悬在墨蓝天幕。夏与安静听完温淮复述的所有内容,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交换生招生简章,心里来回拉扯。一边是治愈她所有灰暗的长久陪伴,一边是能改变人生轨迹、不用再为经济发愁的求学机会。
她想起长久寄人篱下的窘迫,父母对她漠不关心,想起林夏毫无预兆的离别;又想起这个寒假,温淮为她奔波找房、日日相伴补习的温柔。沉默良久,她抬眼看向身侧少年,眼底藏着淡淡的不舍,语气却格外坚定:“我想去京城。这么难得免费的交换名额,我不能错过,错过了或许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温淮听见答案,眼底掠过一瞬落寞,却很快轻轻弯起唇角,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面的手背,语气温柔,没有半点责怪:“我明白,我支持你的决定。我们可以天天微信联系,节假日我攒钱去京城看你,不会断了来往。”
那一晚两人聊了很多,约定每天睡前互发消息分享日常,考试、琐事、喜怒哀乐全都互相倾诉;约定中考结束再见面,说好不会因为距离慢慢疏远。离别带来的伤感,混着少年少女双向奔赴的笃定,融在初春安静的夜色里。
一周后就是动身前往京城的日子。天还没亮,温淮提前赶到教职工公寓楼下,帮夏与搬收拾妥当的行李箱,一路送到阳城火车站候车大厅。闻钰白早就拎着简单行李等在检票口旁,一身干净白衬衫搭配黑色针织长毛衣,眉眼温润,作为同行交换生,全程沉稳从容。
检票广播反复响起,分别的时刻近在眼前。夏与拎着背包,指尖微微收紧,望向站在人群外侧的温淮,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水汽。
温淮走上前,伸手把那条红色围巾又往她脖颈拢了拢,挡住清晨刺骨的春风,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闻钰白,语气认真恳切,藏着沉甸甸的托付:“哥们儿,之后夏与的事就交给你了。”
闻钰白淡淡颔首,眼底带着温和了然的笑意,回应干脆利落:“放心,我会照看她,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微信跟你说。”
广播再次催促乘客检票进站。夏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温淮,牢牢记住少年此刻清晰的眉眼,转身跟上闻钰白的脚步,一步步走入检票通道,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温淮独自站在空旷候车大厅,望着两人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落在肩头一片微凉。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那个白色奶猫头像的对话框,是相隔几百公里唯一的牵绊。
他想起雨夜那句莽撞赤诚的“我以后照着你,好不好”,想起寒假奔波找房的每个晨昏,想起咖啡厅暖光下并肩刷题的无数傍晚,想起红围巾缠在指尖的心动瞬间。
少年人纯粹、不计得失的喜欢,不会被几百公里的距离轻易冲淡。纵然前路相隔千里,当下这份滚烫的心意,他会好好藏在心底,静静等候一年之后重逢。
阳城初春的风还裹着冬日残留的寒意,火车站人来人往喧嚣不停,温淮心底牢牢守住一个约定:等她从京城回来,等中考落幕,继续兑现当初那句,要一直护着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