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
新学期开始了。
高一的分班是按照中考的成绩,从高到低来分的,五十名一个班,前两百被划为重点班。颜忆分到了二班,名次在班级的中间。
没什么好意外的。
她向来是这样,成绩不上不下的,不拔尖也不掉队,唯一一次冲进前三十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有长进了,但后来几次考试的回落让她意识到了那只是她的一次好运气,她的水平就只是让她维持着平庸而已。
因为地方小,四个重点班里基本都是以前认识的或者眼熟的同学,整个走廊吵吵闹闹的。有找教室的,有重逢寒暄的,有找同桌抢座位的。
入学时只分了班,还没有排座位,大家都想找自己熟悉的人当自己同桌。
颜忆自然也和她的好朋友宋蓁蓁牵上了线。
刚坐下没多久,纪纺梦的身影从门口经过。她在走廊上和人说话,侧脸被晨光照得发亮,笑容得体又大方。
纪纺梦在一班。
她从初中开始就一直稳居年级前三十,中考超常发挥考了全县第十。颜忆羡慕过她,她当年靠着运气摸了一把年级前三十的考场座位,而纪纺梦都已经跟那个考场的同学混熟了。
谁不羡慕学习有天赋,能轻松考试的人呢?
开学的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还是两节连堂。
颜忆因为自学过,对现在讲述的内容还算熟悉,能顺着老师的思路进行推导,认真的记了笔记。
而勉强擦边留在二班的宋蓁蓁就崩溃了。高中不仅比初中困,还更加听不懂。特别开学第一节就是她讨厌的数学课,她在座位上坐着仿佛是在听天书,听得昏昏欲睡,醉生梦死。
熬过了漫长得跟两年一样的数学课,宋蓁蓁哀嚎着摔了笔,想问颜忆借刚才的笔记。颜忆忙着补觉,把课本往她桌上一扔,盖着草稿纸蒙头就睡。
宋蓁蓁看着记录得满满当当的课本,愣住了。甚至刚才课上布置的作业,颜忆已经把解题过程挤挤的写在了为数不多的空白处。
宋蓁蓁感到五雷轰顶。
颜忆居然背叛了组织!她上课前跟我说她只是翻了翻课本,结果不仅过程运算整齐,记了板书例题,还标注了老师没提到的易错题。
宋蓁蓁震怒。
宋蓁蓁站起来准备去找纪纺梦告状。
宋蓁蓁木然地坐下了。
你问她为什么不去隔壁班了?
宋蓁蓁:呵,因为中考数学超常发挥,排名直接杀进全县前十的女人,是不会懂她们两个数学学渣垂死挣扎的痛苦。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念经,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感起伏。不说旁边撑着头去梦周公的宋蓁蓁了,连她听着,都感觉像是被唐僧超度了。
但有趣的是,化学老师真的姓唐名森。
师傅别念了。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唐森老师还在讲一道例题。宋蓁蓁也被铃声叫醒,看了一眼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又看了看异常投入的化学老师,然后转过头来看颜忆,眼神里都是绝望的“怎么还不下课”的痛苦。
颜忆也从发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听不懂他说到哪了,耸了耸肩,示意宋蓁蓁赶紧把板书的步骤抄下来。抄完了唐森还在那不紧不慢的总结,颜忆和宋蓁蓁便一起撑着脑袋看向走廊外站着等她们的人。
终于,唐森将粉笔往盒子里一抛,大手一挥宣布刑满释放,学生们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往教室门口涌去。
纪纺梦朝楼下挥了挥手,一转身,宋蓁蓁便挂了上来。
“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学不懂啊这根本就是天书……”
“没事的,看好哪块地了吗,等会我和阿忆给你抬过去,厚葬。”
纪纺梦把她从身上赶下来,和颜忆一起推着宋蓁蓁跟着人群下楼,“秦思尔在楼下晒了十几分钟了,再不快点我们仨都得被乱葬。”
楼下连廊阴凉处,秦思尔叉着腰指着面前飞奔而来的三人,瞪着杏眼指责道:“你们重点班的老师就是不一样哈,拖堂都比我们普通班的专业。我十二点零二就在这等你们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哎哟大小姐第一天上学火气就这么大啊。什么普通班重点班的,不讲。”
“秦思尔火小一点,蛋都要煎熟了。”
颜忆用手给她扇着风,纪纺梦也配合的在她头上架起了平底锅准备煎蛋。
“好烦啊你两个成绩好的懂不懂我们学渣,给我滚。”
秦思尔赏了二人一掌,然后挽着同样是学渣但是运气好点的宋蓁蓁往校门口走去。颜忆和纪纺梦无辜的看着对方,随即又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宋蓁蓁拉住急着往前走的秦思尔,“走慢点。”
“多等你们十几分钟,我都饿了,我要回去吃饭!”
“别急啊,我下来的时候看到你男神他们班还没有下课,走慢点说不定你还能有个偶遇。”
这话合秦思尔的意,她果然慢了下来,宋蓁蓁继续就着这个点调侃她。
跟在后面的纪纺梦脸色变了一下。
她俩还不知道颜忆家的事情,现在可不好当着她的面再提池雨释了。
纪纺梦马上回头想确认后面是否有他。看到朝她们走来的人时,她心生一计,招呼那人赶紧过来,接着很激动的上前拍了拍秦思尔,“我去我去,他真的在后面!”
听到这话,秦思尔和宋蓁蓁猛的回头,结果只看到后面憋笑的颜忆和她旁边撩头发耍帅的楼涣。
“靠!我看你是欠抽了!”
被戏耍的秦思尔怒了,撸起不存在的袖子就朝纪纺梦挥去,纪纺梦顺手抓过旁边的楼涣挡在自己前面。三人在打闹中跑远。
宋蓁蓁发现了什么,轻轻撞了下颜忆的肩,示意她看身后,“诶,其实纪纺梦确实也没说错。”
颜忆向后看去,凌乱的人群中她精准的瞄到了那身高和长相最突出的两人。
那是池雨释和他朋友。
虽然很看不惯他,但客观来说,池雨释走路像一只慵懒从容的猫,抬手都有一种“你不配”的矜贵。难怪把秦思尔迷得七荤八素的。而他的朋友,则是另一种极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过剩的活力,像一只被关了一天终于放出来遛的金毛,看什么都新鲜。
他正偏着头跟池雨释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的。而池雨释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回应几个字。
颜忆对那位朋友有点印象,是林安蓉教过的学生,叫楚飞羽。
那天的大课间前突然下起了大雨,不用做操,颜忆去隔壁教学楼找林安蓉拿温好的中药。她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到楚飞羽在被老师批斗。
“楚飞羽,我的物理课不是给你补觉的地方。”
“我没有睡觉,我在思考。”
“思考?思考是在课本上画小人?”
“那是力的示意图。”
他的站姿松散又欠揍,语气却是认真的,带着一种懒得辩解但是又不得不应付的无奈。
老师看到颜忆进来了,把惹自己不愉快的楚飞羽晾在一边,跟颜忆解释了林安蓉被教务处临时叫走,让她自己喝药,还顺便问了问自己儿子的上课情况。
那是楼涣的父亲,三班的物理老师,跟林安蓉是搭档。
说完他又继续开始跟楚飞羽掰扯画小人的事。
中药苦得要命,颜忆喝完了直皱眉头,收拾好保温杯放在林安蓉桌面上准备离开。
楼高歌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拿出抽屉里的一根棒棒糖,又想到了什么。
“楚飞羽,这是不是你当时上课吃糖被我收缴那根?”
楚飞羽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还你了。”楼高歌将皱巴巴的棒棒糖递给他,做了个向外赶的手势,意思是他可以回班上了,“你去给那位同学。”
颜忆在办公室门口接过糖,道了谢,撕开了包装。
刚下了一层楼,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楚飞羽喊着“同学同学”追了上来,在狭窄的楼道里给她塞了一把散装的阿尔卑斯糖,动作自然得像是两人认识了多年。
“那根草莓的不知道放了多久,可能过期了。这些是我新买的。”
还没等她拒绝,他已经转身上楼,还回头跟她笑着挥手说“不客气”和“再见”。
颜忆把嘴里的草莓棒棒糖扔进了垃圾桶,随便从校服口袋里摸了一颗。
葡萄味的。
比草莓的好吃。
在池雨释将要抬起头,和自己对视时,颜忆自然的收回了视线。
就在她转回去的那一瞬间,楚飞羽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视线忽然从池雨释身上移开,越过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她那半张侧脸和摇晃的马尾上。
池雨释注意到了。
“看什么?”池雨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
“看学妹。”楚飞羽回过神来,撞了一下池雨释的肩膀,问道:“诶我刚才说到哪了?”
“教师节。”
“哦哦,就我们三班的人问我,十号那天下午放学要不要回一中看老师。你觉得我要去吗?”
“随便你。”
“那你们班组织你会去吗?”
“不去。”
“为啥啊?”
“去那站着聊天,然后问你摸底考考了多少分,以后想报哪个大学。”
池雨释挑了下眉,“我可不想被围着问。”
楚飞羽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
“你说的对,那我也不去了。”
“这么没主见?”池雨释反倒笑了。
楚飞羽开始嘴硬:“这不是怕你那天傍晚没人陪你去校门口对面吃周大叔拌粉嘛。”
“谢谢,但我不是班里那群上厕所要结伴的女生。”
“池雨释你给我个台阶下会死啊!”
楚飞羽插上车钥匙,将车开下人行道,发现池雨释站在路边跟他道别,“你今天没开车?”
“搬家了,平时不用开。”
“啊?什么时候的事?离得这么近,难道你住对面教职工小区?”
池雨释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迟疑着没说话。楚飞羽见他突然沉默,马上意识到自己猜中了,同样很震惊的瞪着他。
“为什么?”
在得知林安蓉母女必须要搬进来后,池雨释和池子明又吵了一架。他说,凭什么要让外人免费住自己家,她们又不是没有房子。这句话似乎给池子明提了个醒。
过了一天,池子明征求他的意见,说考虑到这边到学校开电瓶车通勤也要十几分钟,三个人的学校包括他在职的医院都在城西,每天这样来回费时还麻烦。以后就工作日去颜忆家的教职工小区住,周末再回碧水湾,这就不算池雨释口中的分房子给外人免费住。
自搬家后他每天都要比别人早出门一会儿,少睡那十几分钟让他浑身不自在。
所以池雨释让步了。
但这事没必要和楚飞羽说。
“你猜。”
楚飞羽习惯了池雨释这种爱答不答的聊天风格,然后换了个随意的语气,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故意的表现:“对了,前面那几个女生你认识吗?”
“哪个?”
楚飞羽维持着那种刻意随意的语气,“走在最后面那个,背深蓝色书包扎高马尾的。”
“不认识。”
“你都没仔细看你就说不认识。”楚飞羽横了一眼他,继续示意他看。
“她书包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白色的毛茸茸的,那是什么?”
“我没有注意别人书包上挂什么的习惯。”
“你应该有。”楚飞羽一本正经的说,“观察生活是很重要的,你作为我们年级名列前茅的佼佼者,不能只知道学习,要全面发展。”
池雨释偏过头看了一眼跟他慢慢走到小区门口的楚飞羽,眼神里流露出“再说一句试试”。
楚飞羽依然用脚蹬地面,让电瓶车缓慢的向前行,毫无畏惧地继续说:“而且我发现她——”
“楚飞羽。”池雨释按住了他的刹车把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同桌赵欣雨暗恋你这件事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楚飞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池雨释也不管他,继续说:“全班都看出来了。她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餐,你说不喜欢吃包子她第二天给你换成了饭团,你说不爱喝甜的她给你买无糖豆浆。”
楚飞羽的嘴角抽了一下。
“开学前那次友谊赛,她给你递水,你当着她的面转手就给了其他人,自己从地上又拿了瓶新的。上次你生日她送你的保温杯,你到现在都没用过,她以为你不喜欢,其实你只是懒得洗杯子。”
“够了。”楚飞羽打断他。
池雨释无视了他,继续输出:“而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又装不知道。因为你既不想拒绝,也不想接受。这么吊着,既不给她希望也不让她死心。”
“池雨释!”
池雨释终于闭嘴了,但嘴角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楚飞羽深呼吸了一下,看着他那略微得意的嘴脸,突然也笑了。
“池雨释。”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池雨释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那我下午就跟老班说要换座位,换成跟你同桌。我和赵欣雨处不来,因为我喜欢的是你啊,宝宝~”
池雨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着实是被那句“宝宝”给反恶心到了,松开了刹车,嫌弃的让楚飞羽快滚。
楚飞羽满意地收回身子,重新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跟他道别。
池雨释迈进小区,往路尽头的某栋楼走去。殊不知,旁边有两个人躲在角落盯着他的行进路线。
“秦思尔的那谁怎么往这走了?”
颜忆本来早早的就进小区了,却被楼涣拉着躲到他楼下的墙边,一起看着池雨释和楚飞羽在小区门口聊天,然后走进来。
“搬家了呗。”
颜忆看了他一眼,不是很想和他说话。
但好奇心很重的楼涣还在追问:“啥时候搬过来的?”
颜忆又看了他一眼。“我哪知道。”
“他进了你那栋楼,你们那栋还有空房出租吗?”
颜忆第三次意味深长的看向自己那读不懂空气的发小,忍着才没有给他一巴掌。
“我要回去吃饭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