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个多礼拜,颜忆已经熟练的掐着晚读铃的响时间点,从学校对面的教职工小区不紧不慢地来到教学楼楼下。
反正早去十分钟也是接好水,整理晚上要做的作业,再跟宋蓁蓁交流“数学写了没给我抄抄”之类的废话。
路上人不多,大部分学生已经进教室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外面晃,也不妨有像她一样爱踩点的。
有人拍了拍颜忆的肩:“这么巧,又是你啊。”
颜忆转过头,发现是连续三天跟她一个时间点出现在楼下的同班同学陆笑烟。
“这么巧,又是你。”
她也笑着重复她的话。
两人就这样搭着伴往顶楼走去,聊着一些无意义的话题。
她们走到三楼的拐角时,一个人从楼梯上快步跃下,转弯的时候没有收住,肩膀直接撞上了陆笑烟的胳膊。
“哎哟——”
颜忆扶住了她,撞人的男生也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转过头来。
“楚飞羽!你楼梯转角跑那么急干什么?差点把我撞飞到墙上知不知道。”
楚飞羽看了她一眼,表情介于“不好意思”和“你至于吗”之间。
“我赶时间。”
“赶时间你看路啊!”
楚飞羽和她像是旧识,被责怪了也没啥,还顺便调侃她,“哎你说句公道话,就我刚才那点力度你能被我撞飞?你是纸糊的吗还是晚饭没吃饱。”
“你找死。”
陆笑烟抬脚就要踹,楚飞羽敏捷地躲开了。他自知理亏,也没有再还嘴。目光从陆笑烟的身上移开,看到了还拉着她一只胳膊的颜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被人发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间,又很自然的收了回去。
颜忆注意到了。
那个瞬间,就像是她最近练习的那首曲子里,突然冒出的一个休止符,打断了原本流畅的节奏。
“好了,我真赶时间,不说了,下次去你家的时候我给你带杯奶茶。”楚飞羽冲她们挥了挥手,当作是道歉。“等会晚点我们会去你们班上宣讲招新,麻烦抬头认真听我讲,别让我一个人在台上演独角戏。”
说完他又光明正大看了一眼颜忆,目光坦荡的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解读的空间。
“走了——”
陆笑烟冲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然后拉着颜忆继续往上走,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凶巴巴的变成了有点无奈的亲昵:“那是我表哥楚飞羽,高二七班的。”
颜忆“嗯”了一声,问道:“他刚刚说的招新是什么?”
“校广播室的。他好像是副站长还是什么,感觉挺忙的。诶你还记得吗,就昨天念励志鸡汤文选,把唐森师傅的念经盖下去的那个声音。”
提到了那位化学老师,颜忆真的有些扶额。
“他真的很爱拖堂……”
这么说着,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初中的时候她就在广播室待过,不是因为她声音有多好听,播报能力有多强,是她那住在教职工小区的另一个发小朋友邀请她加入,顶替上个学期借口学业繁忙退部的学姐。本来这应该是公开招募的,但负责老师也跟她们住一起,和林安蓉关系也还不错,又见她发小这么提议,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直接让她进来了。
她在里面干了两年,念过通知,主持过升旗仪式,在运动会上念过加油稿,当过文艺晚会的主持人。算不上多喜欢,但也不讨厌。
本来想着到了高中就好好学习,不再参加社团活动了。但突然间,她又有点心动。
两人进到教室坐下没多久,预备铃响起。
这时,一些好事的同学纷纷将目光聚集到颜忆和姜心远身上,他们知道,又要好戏看了。
颜忆刚开始跟姜心远搭档课代表时,他就提出了用猜拳的方式决定每次上台听写的名额,她也没反对。谁曾想,连续一周,她都打赢了姜心远,逃开了上台的机会。
本意是想着偷懒的姜心远反倒坑了自己,弄得他越挫越勇,势必这局要将颜忆拿下。
姜心远挑衅地扬了扬拳头,颜忆也不甘示弱——石头剪刀布!
三局两胜。胜的是常败将军姜心远。
班里小小的骚动了一下。这是颜忆的第一次听写,大家莫名有些期待她的听写风格。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颜忆不情愿的站起来走向讲台。
从座位到讲台只有几步路,但这条路走起来比实际距离长,颜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点点加快。站定的那一刻,她看清了台下每个人的动静:有临时抱佛脚背词的,有偷偷打小抄的,有好奇看着她的,有趁机说悄悄话的……明亮的白炽灯将每个角落都照得通明,没有一丝可以躲藏的地方。
鸡皮疙瘩也从脚底一路涌到头顶,那种酥麻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姜心远在台下打了个响指,示意她可以开始念了。
颜忆这才开口念出第一个单词。
声音没有抖。
每次听写前,她都默默练习了很多遍发音,做到能够自信流畅完整无误的念出,以防那件事再次发生。
刷刷的写字声回响在教室里。
铃声响起,晚读结束。班长楼涣拿着作业坐到了讲台上管晚自习纪律,颜忆和姜心远开始去每个小组第一排收听写本。
在批改听写的分配上姜心远和她又产生了分歧——他想二三分:他二颜忆三;而颜忆要一四分:她一姜心远四。
凭什么她又领读又听写还要改三个组的听写本?
颜忆懒得理他,抽出姜心远那一组的听写本就回座位了。姜心远偷懒无果,于是将注意打到了自己的好同桌身上。
他也拿了两组的听写,剩下一半推到楼涣面前,施施然走下讲台。
楼涣:……?
总有刁民要害朕。他想。
颜忆回到座位,刚改了几本听写,教室的门就被敲响,全班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们是校广播室的,这边耽误你们五分钟的时间做个宣讲。”
楚飞羽和一名女生站在门口,简单介绍他们的来由。楼涣让了位,请他们来到讲台上,自己顺势拿着那两摞听写本就坐回到座位上和刁民算账了。
楚飞羽迎着台下同学一个个好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学弟学妹们好,我是高二七班的楚飞羽,这位是高二一班的岑映儿。我们不耽误大家太多时间,今晚来到这里,是给我们学校的广播室招新。招新面向全体高一同学,有播音、撰稿、技术三个岗位,不需要有经验,我们有培训和试岗环节。”
宋蓁蓁用胳膊肘戳了戳颜忆,小声问道:“诶这不是秦思尔男神的那个朋友吗?”
颜忆“嗯”了一声,并不惊讶。
讲台上,他身姿挺拔,目光坦然扫过全场,说话的声音也沉稳有力,丝毫没有受到众人视线聚焦的影响。
她想起自己曾经作为课代表第一次领早读,站在台上时发现同学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紧张的她发出了颤抖的领读声。她听见了,前排那位成绩优异的同学毫不掩饰的嘲笑,洪亮的朗读声也没将那刺耳盖过去。
后来,她让同伴替了自己一周才恢复如常,而后没有再发生过这样的事,但来自优等生的嘲讽还是深深的烙在了她的心里:至今为止她还是有点害怕上台当众发言。
“……广播室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设备不新,房间也不大。但有一件事很特别——当你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校园广播的时候,整个学校都在听你说话。有人因为你在广播里说一句‘加油’,又撑过难熬的一周;有人在走廊听到自己喜欢的歌时,迈出的步伐会更加的轻快。我们做的不是通知,而是陪伴。”
楚飞羽像是随意一般,说话的时候看向了颜忆的方向。
和他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颜忆下意识松开了手里的弹簧,自动笔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啵”。
宋蓁蓁试探性的凑过来问:“你报名吗?”
“我考虑一下。”
颜忆用红笔在本子上划了个流畅的勾,像是想到了什么,反问道,“你要去吗?”
宋蓁蓁立马摇了摇头:“我就算了吧,我没有天赋……”
颜忆知道她在说谎,宋蓁蓁看着台上镇定自若又自信飞扬的楚飞羽,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光芒。
“广播室要的不是‘声音最好听的人’,而是是愿意认真说话的人,愿意为了一篇演讲稿仔细打磨的人,愿意在背后默默为文体活动当支柱的人。如果在座的同学有报名意向的,可以去班长那里领取并填写报名表,在本周五放学前拿给我或者岑映儿,下周一晚上来广播室,我们有一个简单的面试环节。”
楚飞羽举了举手里的一小沓报名表,放在讲台上。见大家没有什么问题,和岑映儿赶着去下一个班宣讲了。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宋蓁蓁站到走廊上吹风。颜忆没有像以前一样跟过去,而是走到楼涣的课桌前,要了两张报名表。
“一共就五张,你一个人要两张?”
楼涣眯着眼,假装有些不乐意。
“别装了,大家都对这个不感兴趣,我这是替你完成任务。”
颜忆说着一把拿过楼涣笔下那张填了一半的报名表。
“你要两张,你和谁一起?”
颜忆没有回答他,仔细看着表上的信息和他的意向部门。
楼涣见她不答话,也猜到了。他先是看向颜忆的座位,前后左右都空无一人,再看到教室外独自站着看夜景的宋蓁蓁,以及从隔壁班过来的纪纺梦。
“其实我觉得汪歆那次真的挺过分的。”
姜心远在一旁写着题,听着他们聊天,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颜忆和楼涣对视了一眼,认同的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走廊上,宋蓁蓁靠在扶栏上,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发呆。
[连普通话都说不好,凭什么她去参加演讲比赛?]
[不是她的话我们班能比六班还差?]
“宋蓁蓁!”
纪纺梦在她耳朵边大喊一声,她才回过神。
“怎么了?”
“叫你名字要收费啊?来,吃饼干。这是我同桌给的,我留了一包给你跟颜忆。”
说着,纪纺梦撕开了包装,拿起一块喂到她嘴边。
宋蓁蓁心里想着事,有些食不知味的。
“诶,趁颜忆没出来我问你,你要不要去?”
“我不知道。”
她知道纪纺梦说的是报名参加广播室选拔。
纪纺梦背靠着扶栏,递了个眼神给教室里的颜忆,让她暂时别过来。
“那我换个方式问:你想不想去?”
“想。”
宋蓁蓁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是汪歆已经去外面读书了。”纪纺梦知道她在怕什么,想到那个人平日里的行径,她也没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像她那样大小姐脾气的人不多,就算有,也不会出现在面试里。难不成汪歆还要从隔壁市坐高铁回来,特地去学姐们面前揭你的底?”
宋蓁蓁没说话。
“而且她又不是只针对你一个人,颜忆和楼涣这两个关系户不经常被她挂嘴边,还说我和秦思尔在空间发的自拍总以为自己萌嘟嘟的但实际很恶心。这就算了,她还是给我们点了赞,转头就跟别人说恶心,这人简直神经病你不觉得吗?”
“是。”
“汪歆那种人,她嘲笑你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她看谁都不顺眼。”纪纺梦转过身,语气认真起来,“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觉得全世界都不如她,所以她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不敢去外地考自招,但是后来我跟着年级前十的那几个考了好几个学校。”
“你当时不敢吗?”
宋蓁蓁很惊讶,她以为成绩优异的纪纺梦不会畏惧考试,至少她从来没有在她们面前表现出焦虑。
“我当时怕得要死,外市教育资源比我们好很多,我过去怕和其他人差太大,我也有尖子生的骄傲啊。”纪纺梦笑了一下,“但是楼涣跟我说——‘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你不行?’而且他也不是尖子生,还敢趁周末到处跑去考试。悄悄跟你说,跟他一起去考,我就觉得不是最差的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纪纺梦也知道只能暂时聊到这里了。
离开前,纪纺梦搂住她,柔声说道:“宋蓁蓁,哪怕没人托举你,你也要努力迈出那一步啊。”
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宋蓁蓁完全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汪歆的那一声轻笑。
那次校内演讲比赛,她被选为班级代表参加,为此她准备了整整两个星期,稿子背得滚瓜烂熟,还去请教了语文老师演讲技巧。可当站到台上的那一刻,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里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的脑子突然就空白了。她读错了一个字,一个关键到改变整个句意的字。她撑着讲完,下台后直接瘫在纪纺梦身上。
那天,宋蓁蓁偶然听见汪歆在跟她的朋友聊天。
她说: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怎么想的,选宋蓁蓁去演讲。一个普通话还说不对的人,为什么大家投票的时候都投给她?老师还说要给其他同学一些机会,机会给她了她把握住了吗?要不是她,我们班能拿不到奖?还给普通班的踩我们重点班头上去了。要是选颜忆或者楼涣这种有背景但是确实有能力的我就算了,她凭什么?凭当了课代表讨老师喜欢吗……
“叩叩”
颜忆偷吃完纪纺梦带来的半包甜饼干,擦了擦嘴,发现宋蓁蓁撑着脑袋对着作业两眼放空。她轻轻敲了敲桌沿,小声提醒道:“喂,怎么发呆了,快写啊明天上课要检查的。”
宋蓁蓁回过神,看了眼题目,冲她比了个口型:不会,借我参考参考。
而和颜忆成为朋友的契机,也是从那次。
她想起来,汪歆不是第一次这么刻薄。颜忆头一回上去领读时太过紧张,坐在前排的汪歆直接当着她的面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领个读而已声音都在抖,至于吗”。
颜忆的反应跟她一样——先是假装没听见,再让搭档帮忙顶了两次领读,自己在底下安安静静的当了会儿鸵鸟。
她开始试着和过道另一头的颜忆相处,把她当成另一个可怜的自己。但在这过程中她发现,颜忆和她完全不一样。
哪怕她再不敢上台再害怕当众讲话,也总有类似演讲这样抛头露面的机会能给到她,机会在面前了,是谁都会心动。
但她没有唾手可得的机会。
因为颜忆是本校教师的孩子,她们的任课老师会看在和林安蓉的交情上将机会优先给到她。
她羡慕她有那样的关系,和那样的底气。
她也嫉妒她,有家庭的有利托举,和托举下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勇气。
宋蓁蓁看了一眼颜忆故意摆在两人之间的那两张报名表,下定决心伸出了手。
迈一步试试吧。
她想——
就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