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中开学还有一个月,颜忆还是搬进了池子明家。
说是搬,也只搬了一半。大人最终商量的方案是两边住——原先颜忆她们住着的,是县里统一建的教职工小区,就在临江一中的斜对面。工作日在那边方便上学,周末再去池子明家住。
林安蓉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你觉得呢?”
颜忆正在收拾衣服,头也没抬:“随便。”
她知道林安蓉在等她说“好”或者“不好”,但她不想给。说“好”像是在投降,说“不好”也没有意义——证都已经领了,她再说不想去,也只会再多吵一架。
吵完还要搬,搬了还是要住,住完了还得喊那人“叔叔”——她至今也没有喊过。
搬家那天是周六,池子明开着一辆黑色的SUV来接她们。颜忆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袋日用品。
池子明下车帮忙拿行李箱,颜忆说着不用,自己拎起来放到了后备箱里。
池子明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林安蓉看了颜忆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十分钟,从城西的教职工小区开到了城东的一个小区。碧水湾是这几年的发展较好的新楼盘,去年正式落成。
沿路种着几排梧桐树,八月底的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池子明家在五楼,要坐电梯。电梯还用木板包着,狭窄的空间里有一股沉闷的装修的味道。
池子明开了门,侧身让她们进去。“进来吧,不用换鞋。”
颜忆扫了一眼客厅,比她想的干净。不是那种“为了迎接客人刻意收拾过”的干净,是平时就保持的整洁的。沙发上的抱枕摆的很整齐,茶几上发着一摞医学杂志和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
朝南的那间卧室已经收拾好了。床单是浅蓝色的,书桌上放着一站白色的台灯。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从飘窗上延伸,铺满了半个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池子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看看你还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她说。
池子明站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颜忆沉默着把衣服挂起,几件衣裙在大衣柜里晃荡着,空落得令人发笑。
池子明家是三室两厅。主卧是池子明住,朝北的小卧室是池雨释的房间,朝南的大次卧给了颜忆。她注意到,池雨释的房门关着。
傍晚,大门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池雨释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里的林安蓉和颜忆,脚步顿了一下。在确认了她们正式搬入自己家以后,换了鞋,径直走向房间反锁上门。
当天晚上,颜忆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窗帘没有拉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黄色的光晕。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纪纺梦发来的。
[住的惯吗?]
她想了想,回了两个字:[还行。]
[他人怎么样?就那个后爸。]
[还行。]
[他儿子呢?]
[不熟。]
纪纺梦发现她并不是很想多说,索性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并告诉她需要夜聊服务尽管找她。
颜忆将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她想,这个“家”,她大概不会住很久。
*
八月下旬,临江一中高二的四个重点班已经开学了。有很多次颜忆还在洗漱,池雨释就放午休回来了。他手里总是拿着一本卷起的练习册,若是见还没有开饭,便钻回房间。
正在含着满嘴泡沫刷牙的颜忆有点感觉到了十二点半起床的罪恶,但转念一想,都考完了还要干嘛,要努力也等九月一号再说。于是她心安理得起来。
有着教师身份的林安蓉看不惯学生有这种懒散的样子,自己的女儿就更加了。没过几天,颜忆的书桌上并列放着高一的四本课本——是她最讨厌的四门科目——数学、物理、化学、生物。
颜忆面无表情的坐在书桌前低气压了快五分钟,才将手伸向了她最恨的数学。
十分钟后,她把笔往草稿本上一扔,又拿起一本新的小说,坐去了飘窗旁。
晚饭过后,颜忆负责洗碗,林安蓉则在旁边照着视频捣鼓一些消暑甜品。
“预习多少了?”
林安蓉一直都觉得假期就是用来弯道超车的,所以每个假期她都会给颜忆找来下个学期的课本,让颜忆趁机补一补弱项的理科。而颜忆每一次都会因为这件事和她闹得不愉快。
明明中考结束,有了一个没有作业的两个月假期,又被要求提前学习自己最讨厌的理科。
“看了。”
“看了多少?”
颜忆不说话了,把擦过洗洁精的碟子放进水池里冲洗,餐具碰撞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看了。”
她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你这说的什么话?”林安蓉有些急了,“不会就学啊,哪个人天生就会……”
“知道了知道了。”
嘴上敷衍着,颜忆手里洗碗的动作更快了一点。林安蓉还在继续念叨她:
“理科一直以来是你的薄弱项,要是你那几科都多个十几分,你就能跟纪纺梦一起进一班了。再说,你可以讨厌理科,一定要选文,那是不是还有会考,那文科也要学数学的……”
“……”
“而且你语文英语那么好,高考的时候被数学拉了分那就不好了。”
林安蓉停顿了一下,“你池叔叔说了,实在不会你可以去问问池雨释,他理科好。”
“我不问。”她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自己能学。”
颜忆将碗放进消毒柜里,按下消毒按钮,回到了房间。
过了两天,林安蓉又提起预习进度的事。
“今天看了吗?”
“看了。”
“看到哪了?”
“集合。”
“课后习题做了吗?”
“做了。”
林安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有没有不会的?有的话,等晚上雨释回来你——”
“我说了我不问他。”
林安蓉皱了皱眉,“你就那么讨厌他?”
“是,我讨厌他,因为他之前对你的态度。”颜忆说,“而且,我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我想他也一样。不然你看这段时间他有没有跟我们母女俩主动说过一句话?喊他吃饭要求,吃饭的时候还全程不抬头;帮他叠好衣服放床上,他说不要进他房间乱动他东西……就这样你还想让我去问他题目?”
林安蓉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
“你让我搬过来,我搬了。你让我叫池叔叔,虽然我没叫,但我也没顶撞他。但是妈,你不能要求我连他的儿子也一起讨好。”
“我没有让你讨好他——”
“那你让我去问他题目是什么意思?他连正眼都没瞧过我,我凭什么要凑上去?”
林安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只是觉得……咱们以后都是住在一起的,关系没必要那么僵。”
“那你去跟他说啊,”颜忆看着她,“又不是我一个人把关系搞僵的。”
林安蓉最终没有说什么,离开了她的房间。
颜忆点开了纪纺梦的聊天。
[我妈让我去问池雨释数学题。]
纪纺梦秒回:[我去,这是在干嘛?]
随即补了一句:[你去问了?]
[……你有病吧。]
被骂了的纪纺梦连发三个无语的表情包。
[你妈也真是心大。]
和她聊完,颜忆稍微感觉好点了。
她关了灯,蜷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路边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经过,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她忽然想起了还在教职工小区三楼的那间房间的时候。
那个房间比这里小,书桌靠在窗户下面,窗外是一排老旧的香樟树,树冠刚好到三楼的高度。夏天的傍晚,她透过纱窗听见楼下老师们散步聊天的声音——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晚上吃了什么,新来的校长好像不是很好说话……
偶尔还有小孩子玩闹的声音。楼下的那个小男孩,每天傍晚都在喊一群小伙伴来玩,今天是骑车,明天是跳大绳,后天是打沙包……总要等到他妈妈在窗台边喊十次他才肯回去。
“颜忆——快下来,楼涣拿了新的零食!”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过香樟树的叶子,穿过纱窗的细孔,钻进她的耳朵。平时她可能会磨蹭着下楼,但要去抢零食,那就另说。
她重新扎了扎在家时松散的马尾,穿着拖鞋就下楼了。
他们几个就在小区里到处瞎逛,去篮球场边坐着看打球,吃五毛钱辣条被自己班老师发现后四处逃散,又或者是去某个人的家里用电脑轮着玩双人小游戏。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大家一起待着。
她现在躺的这张床,比教职工小区的那张大,床垫也很软。窗帘是新的,书桌是新的,台灯也是新的。
一切都是新的。
但她睡不着。
枕头上的洗衣液不是家里常用的那种——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只是闻起来很陌生。
窗外的车声还在继续,远近近远的,像是某种没有节奏的背景音。
街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但也不是香樟树的声音。
她想,如果现在有人站在教职工小区的楼下,喊她来分楼涣的零食,她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