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世界沉浸在一片寂静中,天黑的跟个墨汁似的,太阳还没升起来,而宿舍楼的起床铃已经响起。
陆骁昏沉沉的从床上爬起来。
穿衣洗漱,打扫卫生。可怜的他今天还轮到了值日生。
匆忙收拾着出了宿舍楼,太阳开始升起来了,但天空还是深蓝色 ,像一块浸了凉水的旧绒布,沉沉的压在学生们的头顶。
校园里死气沉沉的,从宿舍楼走出来的一批批同学,活像恐怖片里成群结队的丧尸,连路灯都显得有气无力,昏黄的光晕照的校园更加凄凉。
一股冷冽的寒气瞬间钻进陆骁的领口,激动的他打了个寒颤。
迈进食堂,陆骁想着随手拿个肉包就赶去教室,校园卡一刷,“嘀——”余额不足。“我靠,忘充钱了。”他轻声骂了一句。
食堂阿姨好心的说:“后面这个同学你认识吗?让他帮你先刷一下呗。”
陆骁一转头,对上了那一双清澈的大眼睛。
“哈喽,我们又见面了。”这人竟然是他的后桌。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初雪落在松枝上时细微却清晰的断裂声,又像新竹拔节时那股向上的韧劲。少年开口时声音里裹着一股无法描述的爽利,不拖泥带水,干净的像被雨水洗过的蓝天。
这清脆的声线在陆骁脑中回荡,比校园里的灯光还要先一步,将沉睡的世界唤醒。
陆少爷估计是有起床气,一扭头:“不认识。”便急匆匆转身离开了。
这个年纪男生发育很快,少吃一顿就饿得慌。后桌男生回到教室时,陆骁正忍着性子,挤出笑脸,向几个关系还好的同学要零食吃。
男生半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乞讨了,我帮你带回来了。”
陆骁怔了怔,半天不敢伸出手接过肉包。虽然自己很饿,但因为昨天的事情。……对男人来说面子是最重要的。
他假装干咳两声:“不用,我不饿。”
死要面子活受罪。
今天上午燕姐有事,她的数学课和下午的体育课换了一下,把体育课提到了上午。6班这群孩子激动的跟个猴子似的。
但班里总有几个人欠欠的要出来扫兴:“其实没什么变化啊,你们跟那朝三暮四的猴子一样。”一本课本飞过来,但没打中他,“江宇安!你他妈说出来干嘛?欠揍!”转头望过去,是经常和江宇安打闹的那个女生。
她给人一种干练又亲切的感觉,完全不会被说成是媚男姐。只是班里的小八卦,说江宇安喜欢喜欢这个女生,所以才每天欠欠地要被她打。
陆骁完全不理解,“m吗?”
体育课前,他饿的胃疼。
匆匆跑到饮水机前,给自己灌了两大瓶热水。
阳光像打翻的蜂蜜罐,粘稠而明亮地泼洒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蒸腾起一股暖融融的橡胶味。
体育课的阳光有些刺眼,陆骁靠在篮球架的阴影里,单薄的校服吹的微微鼓动。胃里像有只手在缓慢地绞紧,一阵阵抽痛顺着脊椎攀爬上来,让他原本就清冷的眉眼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苍白。
“女生1圈,男生3圈,跑完自由活动。”体育老师慵懒的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根本没想到今天上午还能有自己的课:“不许偷懒啊,偷懒多跑5圈。”
“啊,怎么比女生要多跑两圈啊?”“就是就是,这天还这么热。”几个男生发起了牢骚,但是身体却很诚实地跑了起来,“男人的胜负欲”被激起,他们都想成为第1个跑完的人。
陆骁觉得自己的双脚像是灌了铅,每抬起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绞痛已经从隐忍变成了尖锐的抽搐,像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深处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周而复始。
他想扇死那个母亲不在家,天天打游戏,老是不吃饭的陆骁。把自己的胃搞得这么娇情。
人总是不能原谅过去的自己。
冷汗并不争气的从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流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同学们的运动鞋踩在跑道上,发出和橡胶跑道摩擦的“沙沙”声,充满了青春活力。有人从他身边轻松超过,带起一阵微风,让他更加摇摇欲坠。
总算是跑完了。
班里的部分同学,有人打篮球,有的踢足球,有的打羽毛球。陆骁对这些兴趣不大,而且他在班里也没交什么朋友,根本融不进去。
剩下的人也是三五成群,聚在一个地方聊天八卦。
陆骁痛得直不起腰,只能找个树荫底下着休息。旁边有三个在聊天的女生,看他过来,急忙往旁边走了几步。也不是嫌弃他 ,只是在学校里,这种所谓“混的人”,总会被带着些偏见。
他紧紧抿着嘴唇,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辛辣的凉意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江倒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眼神漠然 ,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砰——”,陆骁屁股还没坐热,一个篮球就冷不丁的砸在他头顶。
砸他的人也匆匆跑过来:“同学你没事吗?”
脑子嗡嗡作响,一阵眩晕过后,他那烦躁的情绪直接被揪了上来:“你妈的没长眼睛吗?打篮球到哪里去了!”气的腰一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抽痛。
“对不……对不起。”
平时的陆骁定会揪着人家领子大骂起来,今天只能算他好运,陆骁懒得计较,挥挥手让他快滚。
那个肇事者磨磨蹭蹭的不走,却引来了更麻烦的家伙。
陆骁后桌笑容满面的走过来,顺便把手搭在刚刚那个男生的肩膀上:“打篮球不?刚好缺一个人。”
“不打。”陆骁忍着痛,强装出一副悠闲的样子。
人家反而挑衅起来:“昨天明明还尖牙嘴利的,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忧郁了?真可爱,像一只在晒太阳的小猫,给我摸摸。”
“起开。”陆骁打掉那只后桌伸过来的手:“打就打,谁怕谁。”他起身,把那阵翻涌的绞痛硬生生压下。
球赛一开始,注意力就被强行撕扯过去。
他后桌打起球来很灵活,陆骁想到了初中课本里鲁迅的故乡,“那猹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好贴切的形容。
对方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但防守还是嫩了点。陆骁虽然没什么打球经验,但还是本能的接管了身体,卡位,预判小,起跳。
“哈哈哈,你打的可以呀。”后桌笑着。
少年的笑声像一串被阳光晒透的风铃,清脆的撞碎在空气里。那声音里裹着没心没肺的爽朗,带着鼓能把阴霾捅出窟窿的劲儿,直愣愣的砸过来 ,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透着鲜活。
陆骁接住球,看着后桌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和那双在阳光下亮的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胃里的绞痛,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运起球,脚步声和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愉悦。
最终他还是被自己的后桌打败,气的牙齿都快咬碎了。但两人的关系算是变得稍微缓和一点了。
体育老师吹起哨声,大家要集合,然后下课。
后桌过来拍了拍陆骁的肩膀:“不错啊哥们,下次还和你打。”“行…”,他挤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扭过身去,那股支撑着他的肾上腺素迅速退潮,胃里猛的一抽,像是有人突然攥紧了他的胃壁狠狠拧了一圈。
“操……”
又开始了。
等操场上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陆骁才缓缓往教室迈步。
每上一级台阶,胃部就像被狠狠提了一下,疼的他不得不在转角处停顿片刻,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终于到了教室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恶心。来到自己的座位旁,缓缓坐下,身体蜷缩在熟悉的课桌椅间,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睡一觉就好了,他自我安慰道。
窗外的天空,蓝的有些凄清,没有一丝云彩,像是一块过于通透却毫无温度的玻璃,冷冷的笼罩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