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渡 第15章 偶遇

天气凉下来的很快，没过几天，给人的感觉就已经是秋天了。雨总是在细细密密的下着，毫无防备的开始，又毫无征兆的停下。说不上是要打伞的程度，但淋到身上却潮潮的，黏黏的，弄得全身上下都有一股说不上的难受。

陆骁在医院里睡了一个晚上，期间他无数次地被医生护士叫去看各种报告，签无数个单子。他盲目的看着这一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什么都看不懂，他只能看到一条危在旦夕的生命和一颗碎落了一地的心。

大家什么时候能意识到，陆骁只是个十七岁生日都还没过的高中生，没人告诉他该怎样去接受这一切，如何承担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后果。

他还只是个孩子。

晚上睡得很不踏实，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顽皮地透过陆骁半阖这对眼睛，他被惊醒，从躺椅上坐起来，揉揉发酸的太阳穴。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也像是来自内心深处，熟悉而陌生。

林素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地抖动了两下。比起说话，更像是在颤抖。

陆骁环视了一圈，确认这个声音确实来自林素。

他站起来，走到母亲旁边，用自己温热的双手，捂住母亲那千疮百孔的手背：“是在叫我吗？”他小声的问了一句。

林素没有回答，只是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小骁……小骁……”

“我在。”

“小骁……” 林素又喊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开。感觉她在很努力的抬起眼皮，很努力的在认清面前的人是谁，挣扎了三分钟后，以失败告终。

陆骁很难受，面对母亲这样，表面上看着冷静，实则感觉自己几乎窒息。

林素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你……我没见过……是新来的……护士吗？”她说话很吃力，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再挤出这几个字，鼻子上连着的呼吸机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嗯。”陆骁并不意外母亲没有认出自己，淡淡的顺着他回答。

“我还有个儿子……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林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说是笑，更像是经历人世沧桑后无可奈何的苦笑。她好像突然记起来了什么一样，急促的喘了一下气：“哦……今天是……星期几？”

陆骁抬手看了一眼手机，昏暗的房间中，手机屏幕显得有点刺眼：“星期六。”

“哎……我怎么……睡了这么久。”林素懊恼地说：“你们别叫我儿子……来医院里看我……就跟他说……我又去鬼混了就行。”她说完就又闭上了双眼，默不作声。

交谈戛然而止，陆骁挠了挠脸，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束手无措。

他喊来了医生，简单交代了一下母亲的情况，就匆匆跑出住院部，去买早饭。

人不是很多，陆骁想着自己先吃完，再打包给母亲带上去。

在陆骁旁边跟着坐下了两个保洁，他们看起来今天很早就在工作，好不容易停下来喘了口气。松垮的眼睑中透露出一丝疲惫。

他们聊天的声音有点大，好像根本不在乎别人会听见一样：“我前两天调到住院部四楼打扫卫生时，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对方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惊奇，一边拆着早饭包装袋，一些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有什么？患者病危，活不了多久了，家属在那边大哭大闹呗。”

陆骁咀嚼的动作放慢了一点，他原本并不想偷听人家讲话，但林素也住在住院部四层，这多少勾起了他的一点好奇心。

“不是！”那个保洁夸张的做着大幅度的动作，手舞足蹈：“是患者打家属！”

“啧啧，简直是在拿生命打架。”

“就是，她后面两天好像就大出血了，现在不省人事……”

好像每一条都和林素蛮符合的，陆骁有些不安起来，手有点麻，嘴里的包子也变得索然无味。

见到两个保洁没有聊下去，陆骁的心却被吊的痒痒的，他想冲过去把事情问清楚，但这就直接暴露了他在偷听的行为，很是恶劣。

他吃着吃着突然噎住了，脸胀的通红，正常人都知道要喝点什么压一压，陆骁却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空洞，跟失忆了一样麻木，像梦，晃晃悠悠。直到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才后知后觉得张开桌上那瓶牛奶的盖子，动作有些紧张，甚至还撒出来了一点。

当他拿起瓶子，牛奶顺着喉结的起伏喝下去时，陆骁才慢慢恢复了一些神志。

陆骁终究是没有张开口去问他们八卦的事情，就当这是一个随便听到的耳旁风，没什么的，他心想。一步三回头的提着袋子离开了。

住院部四楼，确实有点高了。陆骁艰难的迈开腿，一步步爬着楼梯。明明他在学校住的寝室是在五楼，而且医院是有电梯的。

“魂不守舍”，陆骁想到这么一个成语来形容自己。

快到林素病房前，一个男医生忽然叫住了他。医生看着不年轻，四五十岁的样子，但头发白了大半，身材矮胖，勉强够到陆骁的胸前。

这种戴着眼镜，看起来凶巴巴的医生，其实心里软的很。

他看着面前高大的少年，欲言又止，咂巴两下嘴，似乎是在组织着措辞。

“李医生好，找我有什么事吗？”陆骁很有礼貌。

“你的……父亲……”医生无奈的瞥了一眼病房中昏迷的林素，用一种极低的音量说：“他前两天来找你妈妈了，他们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果然——陆骁心里悬着的那颗石头沉下去了，准确来说是重重的砸在他的心里，心脏揪心的疼，他直冒冷汗，说不出话来。

医生见陆骁反应有点大，立马扶住他，改口道：“没事，他没对你妈妈做什么事，没打他，只是嘴上吵了两句罢了……”

“只是嘴上吵了两句！”陆骁顿时拔高了音量，脾气变得不可控起来：“只是吵了两句的话，我妈妈至于会出手扇他巴掌吗？林素会被气到结节破裂吗？少用这种话来搪塞我！”

“不是的，不是的，肝癌结节破裂和他们吵架没有关系。”医生有点焦急地安抚着他的情绪，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少年竟然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住院楼里不要大吵大闹。”

陆骁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点激动，带着点羞愧地摸了两下后脑勺的头发，冰冰的，滑滑的。应该一个人静静，陆骁想。他说了句“抱歉”，便转过身，逐渐消失到了走廊尽头。

好不容易放会儿晴，地上还是湿露露的。空气中混杂着潮湿泥土的气味。

陆骁来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时间还早，他看到有不少家属或医护人员在推着轮椅带患者放风。难得雨停，大家都各自享受着这一刻的悠闲，空气清爽，陆骁对大脑开始一点点放空。

前面有一个背着书包，急促走路的少年。在这一幅画面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风轻轻吹过，带动树叶微微晃动。树上的一滴水，混合着清晨的露水和昨夜的雨水，冷不丁地落到了少年头上，“啊！”，估计是被吓了一跳，他捂着脑袋轻轻叫了一下。

他很瘦,尽管穿着宽松的外套，但也可以感觉到那盈盈一握的细腰，手腕白而细，个子不算高。少年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即用手胡乱地揉了一把沾到雨水的头发，弄成一个“鸡窝”，然后快步离去。

陆骁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便快步走上前，想要看一看他的长相。

“李景行？”陆骁其实还没见到他的正脸，但这三个字已经在他心中翻滚了一圈。他其实根本不用看后桌的正脸，只要凭了一种感觉就能认出他。

“你怎么会在这？”陆骁习惯性的去摸他的头，把他的“鸡窝”理顺。

李景行看起来鲜活可爱，就是脸上带着些怨气。

“我妈妈在这上班，我跟弟弟老是吵架，所以她就把我带到这里来写作业。”他边说边无意识的去卷书包边上的带子，卷成一个球后再放开。

看得出来他很不情愿来医院。

陆骁这人“很会”找话题：“你还有个弟弟？”

李景行臭着脸，把头微微别过去，嘴上“啧”了一下，非常明显的表现出：不想说起我弟。但行动上还是温顺地点了下头。

陆骁没什么眼力见，跟存心气他似的，继续追问：“你还有个弟弟？”

李景行想快点结束关于他弟这个话题 ，随口“嗯”地回答了一下，别扭地岔开话题：“这次语文作文是要写到800字以上吗？”

“嗯，好像是吧。”某人就专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有弟弟好啊，我也想有个弟弟。”

好个屁，李景行在心底暗骂。

“妈妈如果走了的话，我还能有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陆骁靠在树干上，轻微的仰头看着天空，感觉他眼底潮潮的，映照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寂静中夹杂着一丝忧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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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