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耳鸣,周围的声音很嘈杂,但他什么都听不清楚。高一的学弟比他矮一点,他们苦笑着,零散的站在陆骁旁边:“既然是误会,就别计较了。我们都打架了,算各自理亏,老师问起来就说在玩闹。”
陆骁微微仰起头,他们早就已经吵到了监控死角区域外面,年级部一旦调监控,他们一伙人都得去“喝茶”,打架斗殴那是要受处分的。
学分不够,不仅毕不了业,而且现在就会把父母叫过来,绝不能麻烦林素。
他刚想着答应,一回神,发现高一的全都狂奔去了考场,只剩下那个小孩子呆滞的望着他。陆骁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要去考试,内心暗叫不妙,撒开腿,在走廊上猛冲起来。
已经看到了十四号考场蓝绿色的门,真的差一点,一点就能到了,只要赶在开始答卷前进去,就还来得及……
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开始答卷。”陆骁跟受到了电击一样抽搐了一下,那只要向前推开门的手顿时停在了空中,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触手可及的距离,他再快一秒都能赶上的。修长的手指和门板间隔着几毫米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跨越。
下一秒,门被轻轻地推开。考场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个子高挑气喘吁吁的少年。
监考老师拿起座位名单,温柔的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骁。”
少年没有抬起头,他好像不敢直视监考老师,也不敢直视下面考试的学生。
监考老师来到陆骁的考场座位前,用箱子里的涂卡笔在他的答题卡上涂画着什么,然后给他下了“判决书”:“考试迟到,取消本场考试资格。”
听到这话,陆骁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的,魂根抽走了似的。他答应母亲不旷课,不逃学,要认真,却在第一场考试就迟到了。
还没反应过来,陆骁就被安排到了提前交卷才能享受到的福利——去一间备用空教室待着。
陆骁有史以来学习最认真的一次。两个小时,他把语文选修一的古诗词全背了。背完脑壳还在发疼,满脑子的“之乎者也”。
从这场考试后,他收起了性子,开始看书复习,上课也不睡觉了。给班里附近的同学都吓得不敢看书,抬头望了望天空,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考了三天试,加上两天讲试卷,一个星期的时间在白花花的纸张中匆匆流逝。看久了白纸黑字,陆骁走出校门,见到花花绿绿的街道竟有点不适应。
中午放学后,陆骁上了公交车。今天人有点多,他没有抢到位置。
陆骁握着柱子,伴随着车的起起伏伏,勉强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他只希望能快点到站,下车。车里形形色色的人身上的香水味,烟味,混杂着被几十个人共同呼吸的浑浊空气。谈不上难闻,但一步步在加重陆骁的晕车。
一个急刹车:“操!你妈!”公交车司机凶狠地爆了一句脏话。
陆骁口袋里的手机在剧烈晃动中掉落了出来,发出“啪”的一声响,引得其他乘客都忍不住往他那边侧目。
陆骁刚想弯下腰,伸手去捡起手机,手机却“嘟嘟嘟”地震动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林素所在医院打来的电话,他心中一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忐忑不安的接起了电话。
“喂,是林素家属吗?”对方是个男声,声音听着有点急,背景里还伴随着医院电子医疗器械所发出的那种“滴滴”声。
“嗯,是的。”陆骁回答道,他没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些冷汗。
“患者是不是本身就肝功能比较差?”
陆骁心里瞬间凉了一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已经好几年没做过体检了,别说陆骁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机能怎么样。停顿了大概有五秒左右,陆骁才憋出一个“嗯”字,很轻,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对方估计也没有听到。
看陆骁半天都没有回应,医生“啧”了一下,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患者的情况恶化很快,这不是普遍现象,而是与个体情况,肿瘤特征以及并发症状相关,我打电话是为了想核实一下。”
陆骁有点懵,他只知道林素常年喝酒,喝很多酒,熬夜,睡得很晚。总是把自己搞得跟个流浪汉一样。
他张了张嘴,嗓音有点沙哑:“哦……那我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也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组织语言,不知道怎么跟一个男高中生解释他妈妈病情迅速恶化,时日无多的结果:“嗯……是叫林素吧……患者今早肝癌结节突然破裂,导致腹腔内出血,虽然现在已有更多医护人员插手控制,但病情可能在数小时这一两天内急剧恶化,甚至危及生命。”
公交车突然一个右转弯,车上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互相碰撞到对方。陆骁毫无意识地对着电话说了声“谢谢”,挂掉,然后在下一站匆匆下的车。
找到了一棵大树和下面稀稀疏疏的杂草,陆骁再也忍不住了,一只手臂撑着树干,急促的喘气。
他的脸煞白,嘴唇上的死皮像秋天落在农作物上的霜,在风中颤抖。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水不落。
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干呕的抽搐声,却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双腿瘫软无法站立,眼神空洞的盯着前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街道上没几个人经过,他们看到这个无家可归的少年,在风中颤抖,最多只是因为好奇看一眼,然后大踏步离开。
好半天,陆骁才回过神来。他擦了擦嘴角,思考着自己要去哪儿,回家?去医院?对,去医院。他颤抖着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可怜的余额,随即毫不犹豫地打车去了医院。
市立医院人还是比较多的,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有喜有悲,大家来去匆匆,还掺杂着几个没见过生死离别天真可爱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玩闹两声。
陆骁很急,一开始是快走,后面几乎用了跑,再快点都要赶上他上次在运动会时的速度了。人急的时候心里是焦躁的,他觉得住院部来往的医生护士、病人家属走路太慢,有时候真的恨不得去推人家一把。
陆骁挨个病房找过去,终于看到了那串在心里默念很久了的数字。
他敲了两下,轻轻打开病房门。扑面而来的是药味,消毒水味和血腥味。很陌生,很恐怖,和之前出租屋的味道完全没有一点相似。
病床上的林素脸白的可以和白色的被子融为一体,跟之前在屋子里和他对峙打骂的母亲简直判若两人。
陆骁有一种来到梦境的恍惚感,面前的人不是林素,不是母亲,绝对不是。
护士在一旁做着登记,见陆骁来了,抬眼瞅了一下他:“是患者家属吧。”护士合上笔,放到胸前的口袋中:“患者肝功能急剧下降,导致意识障碍,昏迷,不要打扰她休息。”
“好。”陆骁半天只憋出一个字,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话来回答。
“免疫力低下时容易发生严重感染,林素可能会马上安排换病房。”
“嗯……”
“……”
护士走后,陆骁悄悄来到了林素床前。
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像是生命倒计时的钟摆。林素一动不动,感觉整个人深陷在床里,双眼紧闭,眼窝深陷,眼球被遮住,只有眼皮上令人心惊的青黑。皮肤除了白就是一种病态的蜡黄,甚至泛着灰败的色泽。
手背布满刺眼的针孔,还有一根正插着。输液管道里的盐水,一滴滴落下来,跟沙漏似的。
很安静,给人一种生命悄悄流逝的安静。他不知道林素还有多少时间。
母亲明明一个星期前还陪自己上学的,现在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只有短短一个星期,短短五天,翻天覆地。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的切进来,落在她毫无血色的手背上。那双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床沿,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在无意识地抓住最后一点虚无的希望。
不仅是林素,陆骁你在拼命的抓住点什么。
他希望抓住林素的健康,希望能抓回父亲那颗变质的心,抓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他希望母亲不要走,自己也不用去父亲那边。
手在空中猛呼一下,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虚无而飘渺。
这个年纪的男生,痛得很清晰,爱恨也很纯粹。
特意上浏览器上搜了一下肝癌
鱼尾糖(努力学习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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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病重